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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罗伊蹲下身子,平视长的眼睛,“我和你一起去。我觉得不舒服,需要有个地方让我休息、吃饭,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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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射日(4)
长伸出手抚摸罗伊的脸庞:“你真的很冷。”
“是的。”罗伊说,“我喜欢冷,可是这里太热了。我需要有个房子,让我躲开太阳。”
“好吧。”长很不情愿地说。
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男孩的村落,男孩一把拉住长的手,向母亲飞奔过去。
长似乎很嫌弃男孩温暖而汗津津的手,皱着眉,还不时向后张望罗伊的行踪。罗伊在向她微笑,知道这里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地方。
虽然长还是个孩子,而这里的人们都把长当成了罗伊的妻子,甚至很羡慕他能够占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罗伊有点吃惊,却觉得没有必要多加解释。长对他的默认态度感到异常兴奋和快活,她自作主张而又殷勤地把一种透明的液体倒在他面前的杯子里,罗伊喝下去之后才知道那是纯度不高的酒精。当他的血液上涌,皮肤又转成透明的时候,人们都敬畏地望着他。人们开始询问他的来历,罗伊坦诚地指了指屋顶,引得大家都笑了,只有最初的男孩总是围着长,不时向罗伊投来带有敌意的目光。
罗伊清闲了几天,得暇再次处理左臂的伤口,却懊恼地发现,伤口在这种温度下,几乎没有痊愈的可能。怀中的白花还保持着初放时的新鲜和接近冰点的温度,罗伊想把它揉碎,觉得把它敷在伤口上会使自己好受些,而长却没有任何征兆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不得不飞快地掩饰起伤口。
“他们要你去打猎。”长猜透了他的不情愿,“我说你累了。”
长这些天梳洗得格外干净,漆黑的头发打成一绺一绺的,垂在脸庞边。
罗伊向她招了招手,她伏身趴在他的膝盖上。
“什么?”当罗伊把白花插在她的头发上时,她问。
“我带来的花。你找不到第二朵的花。”
长抚摸到白花冰冷的花瓣:“从雪山上采来的?”
“更远。”
“我喜欢。”长微笑,“下回你带我去摘。”
罗伊开始严肃地考虑带长一同离开的可能性,他的眉头在没有压力的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长立即抓住了他的手:“别丢下我。”
罗伊笑了:“不丢下你,带你一起走,只要我能回去。”
“伊,打猎去。”村民在外面喊。
“别理他们。”长嘟起嘴。
男孩闯进来,把弓箭塞在罗伊的手里:“不会用弓箭的男人,不算男人。”
罗伊接过简单的武器,放声大笑起来。要把长安全地留在这里,就必须为她创造稳固的地位——罗伊需要几次狩猎,哪怕为她留下些微的财富。
出村的时候,成年人把男孩轰了回去:“你还不算男人呢。”他们尽情地嘲弄着他。
男孩在罗伊的目光下涨红了脸:“有一天,我一定会比你们都强,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射手。”
这一天,罗伊猎取了林中伤人的猛虎,他的箭太快、太强,箭离弦时发出的尖啸竟然刺破了身边猎人的耳膜。但受伤的人丝毫不在意,甚至没有擦去面颊上的鲜血,他向村里的每一个人炫耀自己的血痂,大声告诉人们,罗伊的箭离弦时,箭杆就在燃烧;当猛虎倒下时,他的箭已被天神收回了天庭,再也无迹可寻。长显然沉醉在他们的胡扯中,凑在人堆里微笑。
“长,”罗伊平静地问,“我的‘弓箭’呢?”
“什么弓箭?”长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带来的弓箭。”
“不知道。”长有点紧张地看了看男孩。
罗伊并不在乎他们会不会招出隐藏TC…90的地点,那台杀人武器每时每刻都在向罗伊手中的飞船同步通讯器释放信号。令罗伊有些生气的是,自己仅仅离开了一天,长就和男孩有了共同的秘密。
也许这就是友谊的开始,但也许长只是认为没有TC…90自己就不会离开,罗伊自我安慰着,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更喜欢后一个解释。
罗伊在几天内猎取了附近所有凶残的野兽,他开始担心这些原始人类尚不关心的生态平衡问题,他还更担心自己——太累了,只要坐下来,他就会浑身颤抖。所有的因素都决定了相同的离开时间——就是今晚。他在屋子边的地下掘出了TC…90,长和男孩无法将这件沉重的武器搬得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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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射日(5)
夏季来临之前,罗伊回到了飞船坠落的地点,飞船的自我修复已经达到了80%,星图和能源不再是他关心的问题。罗伊关闭机舱,倒在驾驶座上,接驳了飞船数据库,开始传输数据,然后沉沉入睡。
飞船自我修复完成,恒星能收集速度加快。
星图与罗伊隐约有印象的星空有了交集。
这个星球有一根倾斜的赤道,赤道两边的季节截然不同,南北两极覆盖着无尽的冰雪。
醒来时,好消息接二连三扑面而来。从此出发向北,可以到达冰封的海洋,也许在飞船有能力脱离地表之前,他再也不用来回奔波了。
罗伊补充了些飞船上的库存食物,背负TC…90再次出发。
向北!他不断地告诫自己,脚步却如上一次一样,又跨越了高原和长河,不住向东。再看一眼长,不过是看看她过得怎么样——罗伊不知道内心的声音是在嗤笑还是在安慰自己。
白天,他守候在村外;夜晚,他逡巡在村里。然而,罗伊却没有发现长。他担心长被再次遗弃或驱逐。他开始愤怒,连手指也因为血液的沸腾变得透明起来。如果今夜在他从前的茅屋中还没有发现长的话,他发誓,一定要将这个村落所有的人都杀死。
卫星在今晚异常明亮,罗伊却因为下定了决心而变得毫无顾忌。他堂而皇之地走过村落的街道,原来的茅屋不见了,空地上只留有一块硕大的青石,在卫星的光芒下闪烁着凄凉的光芒。
罗伊放下TC…90,长就和这件武器一样,是他不愿卸下的重负。左臂的伤口仍然疼痛,而那朵冰冷的鲜花和簪花的少女却不在眼前。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似的,长的消失对罗伊来说就像这空气,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连微风也会有痕迹。”罗伊轻声地抱怨。
“这么晚跑出来,不冷吗?”女人拔高了声音在问。
“还好,要把肉冻起来。”一个男人掩上门,走到街道上,手掌张在耳边,吃力地倾听对方的声音。
罗伊觉得自己认识这个男人,他清楚地记得他向众人炫耀耳边血痂时的笑脸。等问话的女子走入他的视线时,他更是颤抖了。
她更美了,微笑显得空灵,近乎成熟妇人的身躯和鬓上永不枯萎的白花让罗伊觉得时空倒错,混乱迷茫。
他抓起TC…90,飞奔着远离村落,向北疾行。
然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失落在这里,第二个冬季,罗伊沿原路回到村外,发现长又高了一些,饱满了一些,额头上的伤痕也不再明显。男孩的父母替他找到了配偶,然而在婚礼上,他只看着长。
第三个冬季,长停止了成长,开始进入成熟和衰老的必然旅程。从前的男孩长出了胡须,当他把猎物奉献到长的面前时,他会紧张地用手卷动髭角。
第四个冬季,耳聋的男人已经无法走出茅屋,他自然地死去了。人们在葬礼上都说他的长寿是因为沾到了一个叫“伊”的人的福泽。长倾听他们的声音,抚摸白花,寂寞着。
第五个冬季,男孩的妻子死去了,而他们的孩子已经会奔跑。他不是很忧伤,注意力都集中在狩猎这一件事上,已经变成了一种炫耀的习惯。周围猛兽的数量在迅速消减,罗伊能清楚地观察到兽群的迁徙,它们带着幼崽奔逃,急不可待地脱离死神阴影的笼罩。男孩有时会带着更加年轻的同伴,同伴的眼神中写满了钦佩和崇拜。
罗伊厌恶地嗤鼻:杀戮,有什么可以值得骄傲。可当他记起自己还是个迫不及待投入第七次战役的战士时,他被自己的价值观弄得混淆了。
当这只野兽的血液溅入左臂伤口时,罗伊还在考虑,自己应该将生命的天平偏向哪一方——是遇险的骄傲健壮的男孩,还是这只有两只幼崽需要哺育的雌虎。
他用左手掏出了雌虎的心脏,这一刻,他顺从了优先考虑智慧生命生存权的本能。
他很累,需要睡眠,而星图已经探索完成,只需再沉睡一次,醒来时就可以飞离这个星球,他只不过是想最后看一看长,看看这个星球上被他影响最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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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射日(6)
“见鬼啊,为什么让我碰到这种事。”
溅入的血液使他过敏,体温在瞬间窜升,人们围过来的脸庞也变得模糊不清,他迅速倒在雪地里,期盼自己能冻成一根僵硬的冰棍。
“他很冷。”有人用滚烫的手触摸他的额头。
“他冻着了。”
罗伊用尽所有知道的脏话咒骂这个白痴。半昏迷中,他有时能微微睁开眼睛,先是火堆,然后是兽皮,最后村民们屠杀了一条耕牛,在它还在喘气的时候掏干了它的内脏,准备把他放入它血淋淋的体腔中温暖他。
“天啊。”罗伊预测到了自己的命运,放弃了挣扎。
“他喜欢冷。”有个美丽的声音说。
她的眼角有了一丝皱纹。
春天的气温让罗伊的思维混乱。他坐起身,屋里幽暗,双脚落地,触到一滩冰凉的水。
“这是去年冬天河里的冰。”身后是长的声音,“春天它们会慢慢消融,夏天,我用它们化成的水替你擦洗身体。我们挖了个地窖,把你放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我……睡了很久了?”
“足够久了。”
罗伊揽住长,抚摸她眼角的细纹。她的身体灼热,泪水烫得他发抖。
“你没有改变,连你给我的花,也永恒地开放。而我,最美丽的年华已经过去。美人为‘娥’,虽然他们还是那么叫我,可是现在最美的人,应该是帝女了。”长缓慢地说,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来晚了。”
“我不在乎,”罗伊说,“我每个冬季都来看你,看到的永远都是雪下那个肮脏的小姑娘。”
“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长从嘴唇中呼出幽怨冰冷的叹息。
她走向台阶,打开门,斜射进来的夕阳笼罩她全身,似乎照透了她全身血脉,映射出似曾相识的绚丽的玫红。
“哔……哔……”长离开之后,罗伊才注意到室内轻微的警报声,他翻开衣物,找到了与飞船系统的同步通讯器。
三只飞船编为一小队,三小队编为一个作战组合——3×3编制的飞行作战部队,是军方惯用的战术。军方一定在罗伊脱离的方位大肆搜索,并截获了飞船搜索星图时发射的信号,找到这个星球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哔——”同步通讯器的屏幕闪烁成一片灰白——飞船被摧毁了。
“笨蛋!”罗伊急忙关闭了同步通讯器,“笨蛋、笨蛋!”他用赤裸的双脚把通讯器踩得粉碎,但愿在最后关头,军方没有截获他的同步讯号。
“我的‘弓箭’呢?”罗伊冲到绯红的夕阳光芒下。
长痛得哭泣:“我把它埋在房子里的地下了。”
“为什么?”罗伊一边跑一边问,“你知道我找得到。”
长跟着他跑进屋,用双手刨开地面。TC…90埋得很深,长的指甲裂开了,血液和着泥土沾在TC…90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上,“有人想夺走它;有人想占有它;还有人想毁掉它,我只是想你醒来的那一天会用得到。”
“我情愿你不是这样想的。”罗伊苦笑,亲吻着TC…90,这件宇宙中最强的单兵武器,绝不是浪得虚名,“我本来希望永远也用不到它。”
“别了。”长说这话的时候却牵住他的衣袖,从前扑簌眼眸中依赖的目光已经一去不返,她深邃的瞳孔中只有罗伊留给她的寂寞和忧伤。
“十个……十个太阳。”人们破门而入,大声哭嚎,“树林燃烧、野兽横行,田地枯亡,河水也已经干涸。救我们,伊。”
长松开手指——是时候离开了——
“都躲到地窖去。”罗伊可以预见敌方飞船悬浮时散发的辐射对这些脆弱的人类会有何种伤害,那个浅浅的地窖也许根本救不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罗伊开启了盔甲,只要他在使用TC…90前能够躲避敌方的搜捕,那么在敌方想到启动防护罩之前,他可能还有运气。山后宽阔湍急的河流更是隐蔽TC…90开启瞬间极度能量的好地方,并且能够远离长和她的村庄……
长不自觉地跟着他,望向西方空白的天际——没有蓝天、没有云彩、没有飞鸟遥远的阴影、没有傍午绯红的色泽,连空气也跟着分解了。除了那带来生命的恒星,只有九个明亮邪恶的斑点悬挂不动,光芒愈加夺目。
◇欢◇迎◇访◇问◇BOOK。◇
第48节:射日(7)
罗伊向山上飞奔,那光芒照亮了长的面庞——美人为娥,这个字眼还不足以形容长的美丽,只是在她蕴含久远意义的名字后面,安排了一个美丽的终结。
结束的时候,黑暗笼罩四野,天地混沌,罗伊抬起手,却没有看到自己的手指,很久之后,他才在指缝间见到了饱满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