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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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芜草-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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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早上起床梳妆,发现镜中自己的容颜逐渐苍老,而绿翘那小丫头却出落得愈发水灵娇俏可人,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一个女人的寂寞原来如此不堪重负,一个男人愿意向她伸出手,只要能带给她片刻的安然和温暖。他是谁,是否真心,对于这个女人来说,已经变得不重要。

  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隐隐感到有些疼痛。

  很少有爱情不包含有欲望的成分。

  没有欲望的羁绊,爱情就会缥缈到变成佛祖口中所言的慈悲。

  你甚至可以爱上一只狗,或者任何可以从中获得抚慰和关怀的东西,而不仅限于一个异性。

  欲望是接近现实的东西,如同食物,别人的多了,自己的就少了。

  因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开始学会隐藏真心,拥有婚姻、家庭、孩子……

  造成这样的格局,爱情只是最为微小的推动力,有时仅仅只是因为需要对方、只是因为欲望。

  滚滚的红尘中,大家都在尽力保护好自己,在彼此的交往中寻求付出和回报之间的平衡。

  拥有真性情的人,已经不多了。

  正如霖的诗句:意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李亿来看过我。

  他只是想要你的原谅,而不是爱情。

  是的,我明白。

  你拒绝他了?我问。

  是,说得很透彻。

  你还爱着他……

  或许吧,此去经年,纵使当年的海誓山盟历历在目,又能如何?

  仍然难以割舍么?

  不会了,经历了这么多生生死死,已经厌倦。

  我说,你看,这就是爱情。

  是啊,这就是爱情。

  比起李亿来,那张韪应当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

  他与绿翘之间的发生的事情,与爱情无关,或许仅仅是因为欲望的作祟,也并非不可原谅。

  这世道,男人花天酒地、三妻四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况且这个男人还愿意为他陪上性命。

  然而,霖到问斩前一刻心里却只有那薄情寡倖、始乱终弃的李亿。

  一切美好在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

  我伤心地望着她,很长时间的沉默。

  先生总是表现出疏离和寡淡的样子,洞悉一切,了无牵挂,其实,你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是么?

  如果还有来世,你会爱我么?

  会。

  那是我与霖的最后一句话。

  我仍旧没有说真话。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走错就不能回头。

  十几年前我救她的时候,她还是个丫头,我没有将生活的真相告诉她。

  许多年以后,她就要死了,我仍旧不能告诉她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哪怕,只是为了让她心里好过一些……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泠。

  离开京城的时候,离驿馆不远的一家大户正在办白事。

  从驿馆的窗口望去,深深的宅院中央搭起高高的大棚,挂满了素白的纸花。

  道场内和尚们放焰口诵经的声音和着法鼓的缓慢的鼓点,穿过幽深的小巷。

  那高亮的声音唱道:

  苦海滔滔孽自招, 

  迷人不醒半分毫,

  世人不把弥陀念,

  枉在世上走一遭。

  八月仲秋雁南飞,

  一声吼叫一声悲。

  大雁倒有回来日,

  死去亡魂不回归。

  余音袅袅,声声不息。

  去和张居正道别时,他正在屋中宿醉不醒。

  家里的老奴告诉我说,昨晚天子在金銮殿上大宴群臣,张居正酒醉闹事,被北镇抚司的上差给押了回来。

  听说还因为这件事,扰得龙颜大怒,罚张居正停奉三个月。 

  哦?难得张大人还有酒醉闹事的时候,所为何事?我不禁有些好奇,笑着问道。

  我也不知,听说似乎是打了裴澄裴大人的女婿——扬州巡抚李亿,李大人。

  我苦笑一声,木然想起张居正的诗句:小楼寂寞心宇月,也难如钩也难圆。

  转告张大人,在下已动身回杭州,多谢他这些时日的照顾。

  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开始下雪。

  那天,是霖的头七。

  回到杭州的几天,总也睡不好。

  一闭上眼睛便发觉自己身在崆峒派的大殿前,再睁开眼的时候又发觉自己在远赴江陵的船舱中……

  好久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如此苍凉、无力和怅惘,纠缠在两双眼睛凝视下的梦中,怎样都无法醒来。

  后来每年的清明,我都会在霖曾经坐过的那张桌子上摆上三杯温热的杜康,自己喝掉一杯,将另外两杯沥到地上,看着地上的酒痕一点点干掉,然后想起霖酒醉时说过的话:

  天若有情,天亦老。

  月如无恨,月常圆。

  
  伤情最是晚凉天,憔悴斯人不堪怜。

  邀酒摧肠三杯醉,寻香惊梦五更寒。

  钗头凤斜卿有泪,荼蘼花了我无缘。

  小楼寂寞心宇月,也难如钩也难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铃(一)
梅雨季节一过,才渐渐感到一丝淡淡的凉意。

  南方的秋向来不及北方的,清淡得几乎快要品不出味道,草木凋谢的尤其缓慢,又多雨而少风,天不蓝草不绿的岁月,就这样潮湿暧昧地胶着在夏冬之间。 

  看不见雁荡轻行、枯叶落蕊,亦听不到飒风寒蝉、秋虫凄唱的秋天,耳目都濡染在市井繁华、熙熙攘攘的红尘俗世中,不由得让人自失起来。

  疏离了山水田园,又淡漠了春秋时令,继而生活也变得轻飘飘的没了分量。

  内堂早就客满为患。

  站在柜台前,望着端茶跑菜、点菜结账、里里外外跑进跑出的杜凯和另外几位学徒的小厮,心中忽然感到有些酸涩。

  正是晌午用膳的时候,内堂轰乱嘈杂,蜂巢一般的声音。

  手指在算盘上下翻飞,已经核算好账目的菜单从手下一张张翻过,然后小二便将核好的账单交与客人。

  客人多是市井小民,大抵都是给些碎银和现钱。

  偶尔有在二楼雅间饮宴亲朋的大户人家,结账时才付钱庄的汇票。

  而那些老主顾,又是将账赊记在账本中。

  所有的这些账目,一码是一码,不能混杂,更不能记错。

  琐碎的菜价看到眼花,拨着算盘的手指也开始隐隐作痛。

  忽然怀念起以前一剑一行囊,无牵无挂,浪迹天涯的日子。

  仔细想来,却又觉得有些好笑,转而自嘲起来:人大抵都是这样子,在面对失去的东西的时候,才会表露出怀恋。

  那时生死一线或风餐露宿都是经常。

  独自漂泊异乡,上无遮阳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日子也早就习惯。

  唯独不能忍受的,便是饥饿。

  从脾胃最先烧起来的衰渴 ,进而转作从心底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透出的无力和虚弱,由内而外潜移默化地逐渐摧毁你原本坚强的意志。

  那种煎熬不同于任何伤痛,并非想象中那样刻骨铭心,就像某种慢性的毒药,在血脉中一点点积累到致命的剂量,然后不可遏止地爆发,铺天盖地。

  从腑脏最先开始,继而逐渐侵蚀掉整个灵魂。

  有一年归德府(明朝河南分设8府,分别为:开封、河南(洛阳)、归德(商丘)、南阳、汝宁(汝南)、卫辉、彰德(安阳)和怀庆(沁阳)。在开封还驻有周王。)闹饥荒。

  因为没有凑够行路的盘缠,我正好被困在那里,曾亲眼看到饥民为求果腹易子而食的惨象。

  还有那些吃观音土充饥的儿童,肚皮透明通亮滚圆,肠胃都清晰可见。

  即便这样饿殍遍野的景象,却丝毫不打扰那些富绅大户们朱门之内歌舞饮宴的雅兴。

  那年中秋,我为了两只鸡蛋和几张杂粮煎饼,杀光了在寿五楼喝酒的太尉府刀客。

  看着那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的尸体,我轻轻挥手甩掉草薙上的血渍,然后转身慢慢收剑回鞘,顺手端起桌上还没喝完的酒碗,将残酒一饮而尽。

  掌柜。

  我趴在柜台,对着蹲在里面缩成一团的掌柜轻声问道。

  大……大侠饶命。

  没有人要你的命,掌柜,站起来说话。

  他抱着头站起来,身体抖得好像寒风中的树叶。

  生意怎么样?

  虽……虽不及往年,但比起那些灾民,尚可维生……

  我从在那些刀客身上摸出来的钱袋里掏出两锭银子,把剩下的银两连同钱袋一起扔到柜台上。

  这是那些人的酒钱。我用剑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谢……谢大侠。掌柜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柜台上鼓鼓的钱袋上,却迟迟不敢动手去取。

  我随手捏过桌上一只还温热的鸡腿叼在嘴里,在大批官兵还没赶到之前离开了酒楼。

  飞身跃出酒楼的那一刻,想起师傅曾说过的想要开家客栈的心愿。

  回头瞥了一眼那酒楼高大阔气的门楼牌面,忽然萌生出想要开家客栈过安稳日子的心念。

  离开归德府的时候,我对那个要雇我去杀人的农人说:

  算你走运,仅用了两只鸡蛋和几张煎饼就报了你妻儿的仇,这世上有多少人有仇不能报?

  有些东西丢了就再拿不回来,不如珍惜现在拥有的。要知道,以后如果再想买谁的命,绝对不会是这个价钱。

  他很知足,千恩万谢地将我送到关口。

  我问他以后什么打算。

  活下去,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希望能闯出个名堂。他回答。

  我眯起眼睛,阳光在我们头顶一缕一缕地晃动,抚过他黝黑的脸,还有他面颊上那群刀客留下的十字伤疤。

  很难想象一个亲眼看着自己妻儿被强人所害的男人是靠什么样意志活到现在的。

  遇到过很多人,大多已经没什么印象。

  但那张有着十字伤疤的黝黑面孔却记得特别清楚。

  他鼻翼两边深长的纹路,沟壑一般一直迁延到嘴角。

  命相书里说,脸上看得到这条线的人,有能够承担痛苦和隐忍坚毅的性格。

  ……

  如果你不是觉得自己足够强大,那最好还是多做些与人有益无害的事情。

  这不是什么高台教化,我也无意多做些什么劝人向善的言辞。

  我只是觉得这样会让自己活得容易一些。

  人命的脆弱,自不用多说。

  许多人都可以杀你或者帮你,他们随时都可以这么做,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如果真是这样,你愿意给人一个帮你的理由还是杀你的理由呢?

  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君王不仁,以黎民为刍狗。

  其实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权势,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把别人当作刍狗的。

  比如那天的饥荒,那些在饥荒中被老天收了性命的庶民。

  比如那些太尉府的刀客。

  奸淫那农人之妻的时候,他们以她的儿子相要挟,把她当作物件一样尽情玩弄,最后不但杀了她的儿子,又将那女人凌辱致死。

  他们几曾想过自己会死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剑客手上。

  十三条人命,被一把剑同两只鸡蛋和几张煎饼画上了等号。

  究竟是谁不仁?谁又作了谁的刍狗?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刀光剑影,恩怨情仇,本来只是这尘世喧嚣中的涓涓细流,却被时间和命运纠结在一起,积成河川,最后汇成了江湖。

  谁求来腥风血雨,谁又掀起惊涛骇浪?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谁都可以不仁,谁都是刍狗。

  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的有了这家客栈和这般波澜不惊的生活。

  如今却不知为何会因为这点琐碎的劳神小事,就轻易割舍了自己苦心孤诣许多年的愿望,缅怀起以前在江湖中刀剑如梦、漂泊无依的日子。

  这样的感受,想必很多人也都曾经有过。

  很多人都不习惯一直固守着某种生活状态,希望新的尝试或者回到从前。

  看见一座山,会想要翻过去看看山的另一边是什么。

  其实,许多美好的事情都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中的。

  翻过那座山以后,可能看见的还是一座山,没准会认为这边的风景更好一些。

  只是这时,很多人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饥饿、漂泊、身心的疲惫、苍凉或是绝望,同生死比起来,都是再细微不过的感受,构成你回忆中与众不同的部分。。 最好的txt下载网

铃(二)
经常是这样,越是喧嚣,越是感到疏离。

  站在柜台前,同时光安静地对峙。

  夯实绵亘的寂寞,潮水一般翻涌上来,冰凉彻骨,让人疼痛,也让人沉静。

  手指本能一般拨着算珠,将手下的账目清单核算在一起,眼睛把看到的结果准确无误地传给给右手,誊写在账本或者结算清单。

  一切都是精准而一贯的,所有的行动游移于心智之外,仿若灵魂中的某个部分被抽调出来单独从事这样一件繁冗并且了然无趣的事情。

  意识在逝去的时光里一直沉沦,那些被自己贴上标签的好的坏的回忆,在脑海中不断地轮回重现。

  就像跌入深渊,周围空无一物,感觉自己浸泡在时光的洪流中,只是沉堕;无声无息。

  ……

  走啊!不是已经给你吃的了么,不要站在门口耽误我们做生意。走!再不走我就要动手了啊。

  杜凯洪亮沉郁的声线穿透壁垒,将我从回忆硬生生拉回尘世。

  我停下拨动算珠的手指,望向门口,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的店小二正对这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张牙舞爪,那动作极其生硬而又滑稽可笑,感觉就像是在驱赶那些偷食谷物的鸟儿一般。

  那孩子显然不像胆小的鸟儿,他没有呼啦啦颠仆起翅膀飞走,相反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站在那里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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