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吁一口气,感到此番江陵之行没有白走一遭。
老爷,夫人到访,请老爷开门。
正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书房的院门忽然传来很大的扣门声。
我慌忙俯下身。
只见李亿将手中的书信胡乱一折匆忙塞入袖中,正了一下衣襟,向院门走去。
夫人。李亿拱手行礼。
这么晚,老爷为何不回房歇息?
有劳夫人,今晚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就在书房。
老爷回来近半年或是探访亲友彻夜不归,或是应酬宾客喝得烂醉如泥,或是去寺庙与那老僧谈禅悟道,或是借故推托躲在这书房下苑彻夜不眠,几曾与我同床工枕?。
莫不是升了官,在京城住得久了,被那姓薛的小狐狸精迷了心窍,忘记了我与你这么多年的夫妻情份和恩情?
夫人此言差矣,今晚确是有些属文需要鉴阅,况且若霖已经被我迎娶进门,夫人就不能。。。。。。
不必多言!这些时日,你可有一天不提那贱人的名字?要我与她共侍一夫?休想!待明日回京后,你要么给我将她扫地出门,要么我们夫妻恩断义绝,我回我的裴府,你还做回你那潦倒书生,和你的若霖双宿双飞!
那女人将衣袖一甩,转身便走。身边提着灯笼的侍女看着女主人愤愤离去,忙跟上前去为她举灯照明。
夫人熄怒,我今晚回房与夫人同睡便是,若霖之事容回京再议。你我夫妻多年,安敢为一女子就轻易将这十载情缘白白断送?
借着苍白的月光,看到李亿将手伸进衣袖,把藏在袖中的书信揉成一团,悄悄扔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去追前面的一主一仆。
我跳下墙头,将那抛在地上纸团拾起,轻轻展开。
只是一张轻薄的花笺,夜风轻轻吹过,散开一片氤氲的桂花香。
娟秀空灵的字迹间,殷湿纸面的泪痕清晰可见:
山路欹斜石磴危,不愁行苦苦相思。
冰销远涧怜清韵,雪远寒峰想玉姿。
莫听凡歌春病酒,休招闲客夜贪棋。
如松匪石盟长在,比翼连襟会肯迟。
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
别君何物堪持赠,泪落晴光一首诗。
读罢纸上的文字,我轻叹一口气,将信笺一点点撕碎。
摊开手掌,绒絮状的纸片御风而起,在微凉的夜风中轻盈舞动,宛若一篷被吹散的蒲公英,飞起,然后散落一地。
我不是一个小气而吝惜成全的人,可终不愿做那个《霍小玉传》中将薄情郎强绑到霍小玉身边的黄衫客。
缘分叵测,鼓励一个人去相信那些朝生暮死的机缘,在某种程度上,是最大的欺骗。
或许今天这样的结局,更接近生活的真相。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这两人的事情,我只管这么多了。
站在李府大门外,回首眺望挂在当空的那轮画楼月。透亮的月轮周围渐渐浮现出一圈若隐若现的光晕。
我蹲在巷口,静静啃完带着体温的干粮,看着天空中的圆盘一点点变成橘黄色,然后越来越红,如血色一般。
下面的一切都安静而细微的生长着。
月晕而风,楚润而雨。
街巷刮起带着微微凉意的夜风,味道甘甜,不徐不疾穿过身边的小巷,有淡淡的青草和泥土气息。身后庞大的府院中只有一个人知道有位来自千里之外的陌生访客,匆匆地进入,又匆匆走出。
明天依然会如期而至,不可遏止,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空中悄悄变红的圆月,以及穿过巷口,带来童年家乡气味的微风。
没有人在乎,没人记得。
我转身,然后离开。。 最好的txt下载网
霖(五)
后来;我去了扬州,又走过江南的好些城镇。
五年之后,我把与自己寸步不离的草薙沉入湖底,在西湖边一条热闹的街市开了一家名叫流云芜草的客栈。
我还清楚记得出山前那些年师傅在山坡上教我错剑绝时的情形。
印象中,夏天的草一直都很茂盛,长势汹涌。
长剑划过齐腰的草叶,绿色的碎片随着气浪落雨般飞溅飘零。
空气中有淡淡草腥和泥土的气味。
风的味道轻柔甘甜,一触即断。
闪身,踏莎行&;#8226;诡步。
一步、两步,侧身挑剑起手,牙突。
一步、两步、三步,破招撤身,荡步回闪。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外式&;#8226;百合折。
退步格挡,退一步,退两步,格挡,避过剑锋,诡步移位,避过剑气,燕返。
退四步,当身。
踏莎行&;#8226;鲤龙跃。
荡剑回身,虚晃一剑,踏莎行&;#8226;神龙天舞脚。
一步,牙突,两步,错剑式&;#8226;七濑,三步,念剑式&;#8226;八欠,四步,过剑式&;#8226;九伤,五步,灭剑式&;#8226;独乐屠。
手中的剑仿佛伸长的臂膀,挥来斩去,滴水不漏,密不透风。
身边有断裂的草叶大片飞起,师傅在我凌厉的反击下被逼得一直后退。
这样的场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遍,乃至于轻易就能脑海中清晰浮现,仿若一切就在眼前,甚至还可以感觉到飘荡的草叶飞速擦过脸庞时粗糙柔腻的质感,还有那夹杂着泥土和草腥味甘甜的风。
每次我认为就要赢了时候,看到的总是手中的剑飞起,接着便是师傅的剑便架在眼前。
他的剑有时会突然快到无法招架,连招式都看不清楚。
我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在我要胜的时候功亏一篑。
但每次这么问,他都笑而不语。
师傅一向都沉默寡言,因此平日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会牢记在心。
唯独此刻,在我筋疲力尽到听不进半句的时候,他却总是会滔滔不绝。
输到麻木的时候,我会把手中的剑扔到一边,随心随性地望那草地上一躺,看他慢慢收剑回鞘,在我的身边悠然坐下。
夕阳在翠绿的青草丛中剪下他削瘦的背影。
长久的沉默后,师傅会挥手择一根草叶衔在口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这这那那。
好多已经记不起来,脑中只剩下零星琐碎的只言片语:
不要总是问为什么?很多事情原因并不是那么重要的,经不起询问。
一个人对死亡的看法决定他对待生活的态度。
剑是杀人的工具,剑术是杀人的伎俩,任何华丽的招式都无法遮遮盖这个真实。
正因如此,要索取一个人的性命,简单而直接才是最奏效的,出招越多,破绽就越多。
能把挥出的每一剑都当作是为了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那无论从速、力还是技,都会有凌驾于招数本身的威力。
七濑、八欠、九伤三招看似连贯,却未必需要连贯,若套路早已被对手洞悉,即便是一气呵成,也未必能增你分毫优势。
若能参破这点,你的剑法,便是柳暗花明,另一番造诣。
这天下历朝历代都是这样:一小部分人创造体制,将其他人规束在看不见的方圆中。
日子久了,人们就会习惯那种在体制之下的生活,自然而然地维持,不会轻易打破。
这在江山社稷,或是好事,但对剑法来说,绝非如此。
任何一门武学招式,大多是从实战得来。
历经数代宗师之手,在江湖中把所创的武学改进传承,才有了今天的套路和规制。
对手招式如何破解,杀机如何展露,在一些前辈的武学秘籍中都能够找到,这就是我们学习意义的所在。
若后人一旦放弃改良和精进这门武学,固守某一套路,这些所谓的精髓马上便会成为鸡肋,再挤不出一点更多的价值。
尤其像我们这样的人,输半招,便有可能搭上整条性命。花拳绣腿,终不如毒酒一杯更有克敌制胜的价值。
所以好的武艺,不会在乎招式本身,而更在乎让使用者发挥源自于自身的力量。
天草,你需要领悟的,是我的剑,而非我的招。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
如果触景生情的话,也许我还能想起更多。然而印象最深刻的,终究还是这几句。
毕竟在我后来闯荡江湖的几年中,这些散乱的词句让我受益匪浅,甚至救过我的性命。
唯独有一段话,是不需回忆就能记起的。
那瞬间无心的一笔,将我的前世今生都葬在无限的等待和轮回中,不断地重复。
云卷云舒,草枯草荣。
刹那呆望,眼前便荒芜出当年的景象,耳边仍旧是那段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语。
那年,雨水丰沛,后山的草长得特别茂盛,躺在绵软的草地上,时而有和煦的风撞进怀里。
云彩的影子悠悠地从身上擦过,把天空割裂成一大块儿一大块儿,就像收割过的田垄。
云朵边锋里漏下的阳光,温柔而稀薄显不出一丝暴烈,有绵亘而深邃的暖意。
身下厚厚的草甸和天上随风飘过的闲云,一整个秋天的疲惫都在米黄色阳光里安静地晾晒着。
那是我出山的前一年。
彼时,我依旧未能胜过师傅,可他终再不能赢我半招。
师傅的那把惊云和我手中的草薙你来我往地交错。
锋刃划开大片的的草叶,断开的叶片在剑气中汹涌,如同浪潮一般排山倒海。
白云苍狗募地变幻,伴着剑的碰撞声投在地上的影悠悠游过苍绿的旷野。
局势一直僵持,时间安静地流逝,熟悉的光影在眼前清晰的晃动——天上缓缓漂动的流云、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草甸、被剑的锋刃割下在剑气中汹涌的草叶、锋刃反射出天空中的明媚。
退步,躲避,格挡,反击,进攻,回避……
你进我退,你攻我守,直到我们俩再拿不起剑。
能在师傅收剑回翘的时候手中仍然握着剑,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师傅眯起眼,望着我笑。
我将双臂枕在头下,望着空中的流云,听到他说:
你看这地上的草,它们到冬天就会全部枯死,明年春天这里又会绿草如茵,但你要知道,那已经不是今年曾被你压在身下的草了。江湖,太多的人事飘零、阴谋恩怨,纷纷扰扰,若能隐退江湖开家客栈,与几个老友把酒言欢,也不枉此生。
这段话镌入我心之深,以致很久以后我再考虑自己如果不再拿剑还可以再做些什么时,首先想到的,便是那年风中飘飞的草叶和碧空里的流云,还有师傅口中可以跟老友把酒言欢的客栈。
于是许多年后,我将那把与自己寸步不离的草薙沉入西湖底,在湖畔开了一家名唤流云芜草的客栈。
我不大确定我这样做是否是为了却师傅未能完成的心愿,但我坚信这样就能幸福,就能把师傅他老人家都未曾得到的幸福都纳入我的余生。。 最好的txt下载网
霖(六)
岁末阴阳催短景;
天涯霜雪霁寒霄。
离开江陵的第十年,大雪入夜,我站在柜台拨弄着手中的算盘,思忖着这个月购入酒窖的新酒数量以及窖中尚存往的陈酿。
那年天降祥瑞,一入冬便开始下雪。
这般的瑞雪寒冬,使得烧黄二酒卖得特别好,以至于将开店来的窖存全都搬出仍供不应求。
窗外雪落无声,我低头呵气,暖暖已经有些发木的手指。
掌柜,温壶上好的陈酿,再配两道清淡的素菜。
那声音有如山涧清泉,清脆悦耳,却又缠揉三分妩媚,*心性。
门开,一阵淡雅的脂粉馨香随风而入。
两位来客在门口褪去披风,抖抖身上的落雪,着靠近柜台的桌前坐下。
小二上前,一一打点好两位客人所要的酒菜。
算珠仍旧噼啪地地撞击着算盘的木梁,我没有抬头,目光随左手的食指顺着帐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行行划过。
听那环佩叮当的玉器响动和轻盈脚步,料想是两位正值妙龄的女子。
思路从那杂乱的旧账转到进门的来客,又戛然而止。
甩甩头,脖颈的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啦”声。
轻轻揉捏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脖子,我抬手那起账本旁景泰蓝质地的精巧酒瓶,呷口温热的绍兴花雕,慵懒地将手下的账本翻过一页。
小二哥,没有更好的酒了么?有声音问道。
循声抬头,停下手中的算盘,细细端详柜前跟小二问话的这两位。
正对着我的客人,身形娉婷婀娜,头戴紫金霞光道观,身着一件飒雪道袍,腰系八卦琉璃带,下着水火丝绦纨绔,穿一双莲花云纹绣靴,手执一条银丝碧玉拂尘。
衣袍的缎面上绣着整篇的《道德经》。字句依着袍子的剪裁环绕周身,笔力苍劲,铁画银钩。
玉一般的狐狸面孔,清凉无汗,呵气成霜,那容颜,看着只会令人觉得自己老,即使阳光穿过亦会改变方向。
衣着服饰,举手投足,无一不透着种幽玄之美,不类凡俗,却又不可揣测。
气质中艰深晦涩的阴影究竟是清秀超凡的高洁雅艳还是荼弥浓艳的*妖冶,让人无法分辨。
她抿起嘴角,目光越过柜台,落到这边的我身上。
那眉宇神态,分明是似曾相识的模样,却又比记忆中的少了几分纯真,多了几分空灵。
烛火空留,照她如半片翎羽,衣袖间闻得到荡荡的隔世麝香,隐忍而狂热,被压抑的呼吸声音,令人肃然至无以复加的*。
这般寒冬雪夜,烧黄二酒销得尤其紧俏,寻常酒家恐怕早就售空。亏得掌柜高见,年头就开始囤酒存窖,这才使得本客栈至今仍有酒可售。况客官杯中之酿,在本店的窖陈中已经是*,如何去找更好的酒酿?小二站在桌旁面犯难色,抄手答道。
柜台后那位先生,可是你们掌柜?
呃……不瞒客官,正是。小二让过身,神情有些尴尬。
她转过脸,看定柜台这边的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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