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朕自然有分寸,你尽可放心。”
皇帝来到陕州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就见城墙上和门外的空地上渐渐聚满了人,他们探头探脑远远围观,意欲一睹皇上的威仪。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骂道:“都是这个混蛋刺史坏了朕的好事。
走吧,想张亮定在陕州之东迎候我们。
本想清清爽爽,到头来还是要前呼后拥。”
李世民从昨天晚上开始,因在风陵渡听了老者之言,心情一直不错。
不料到了这里,诸般好心情被一举破坏。
他一转念就想返回京城,又想此行的目的地邓州还没有去,不能因此半途而废。
太极殿日勉群臣 风陵渡夜访旅客(12)
遂上马一挥马鞭,带领众人冲过陕州城向东疾驰而去。
马周途穷入京师 圣上远虑图突厥(1)
却说长安有一名窦姓之人,他在武德年间看见京城东市里有一处低洼隙地。
该地杂生野草,更有脏水充溢,行人经过此地往往捂住鼻子快步走过。
这人颇善经营,看到东市里商贾渐渐兴旺,感到这里有利可图,遂以低价将洼地买来。
他先是运来黄土将低洼处填平,然后在上面起造旅舍。
长安作为当时的世界性大都市,里面各种旅舍鳞次栉比,客源竞争日烈。
这窦姓之人打定主意想招徕两类人物居住,他先是在临街处依照波斯式样起造一处旅舍,起名为“波斯居”,专门让胡商居住,对其中一些长期住户,更以低价相诱。
渐渐地这里成了长安的胡商聚集之地。
他又在僻静的背街处,与前面相连起造了一简陋的旅舍,起名为“素居斋”,以招徕钱少的贩夫、游子居住。
这两处旅舍开张后,因其服务周到且价钱公道,吸引许多旅客来此,渐渐日日爆满。
这使窦姓之人每日获利一缗,过了数年,竟然因此成为巨富。
周围对其刮目相看,尊称其为“窦公”。
窦公虽然腰缠万贯,却依然保持当初未发达时的朴素之色。
闲来时候,经常到两处旅舍转悠,他一团和气,见了旅客嘘寒问暖,努力营造宾至如归的气氛。
这日他来到素居斋,见前台伙计正与一人争执。
那人约三十岁年龄,身穿一短绯白衫,脚穿六缝靴。
其衫、靴已显破旧,可知此人正遭困窘之时。
然其一张国字脸上有着严肃之相,双目澹然有神,并不显得十分落拓。
只见那人向伙计质问道:“我今日的店钱付了没有?”
“付了。”
“我今日能住此店吗?”
“能住。”
“这不成了吗?你还苦苦缠住我干什么?”
“本店规矩,若客官明日继续住店,须预付两日店钱。”
“我知道。
你明日再要不行吗?”
“不行。
本店生意太好,你若不预付,明日就无房可住。”
那人顿时恼怒起来,问道:“这么说,我若不付店钱,你今日就要赶我出门吗?”
窦公听明白了他们之间的争执,急忙走过去说道:“这位客官不必动怒,你尽管住下不妨。”
那名伙计见窦公前来,仿佛见了救星,急忙道:“这是本店的主人窦公,规矩都是他定下的。”
窦公眼睛一瞪,斥道:“干你的活去,这里不用你说话。”
又转对那人道,“因本店价廉客官太多,老夫才定下这些陋规。
今日经你提醒,打从今日起,就废了此规矩。”
那人见窦公面相甚善,心中大起好感,遂拱手道:“鄙人马周,祖居博州。
近日游历京城,身上带钱不多,因惹下这些无谓的口舌。”
窦公拱手道:“不妨,我看客官的面相亦善,你身上就是没钱,也可继续住本店,只要不嫌简陋就好。
钱为身外之物,人岂能受钱之累?老夫以前也有困窘之时,今日也算小富。
不妨,不妨,你尽管住下。
至于店钱,待你将来有了钱还上就是,若没有也无关系,权当老夫有了你这个忘年交。”
马周大为感动,又拱手道:“鄙人感激窦公的盛意,只是若不能付店钱,也不会厚着面皮在这里住下的。
唉……”他最后的这声长叹,道出了其心中无尽的苦闷,兼有一分不甘心。
窦公问道:“客官,老夫见你仪表非凡,又是正当年龄。
当今朝廷招贤纳士,定有用你之处。”
马周恨恨说道:“人不识才,奈何?”
原来马周生在博州荏平,从小就失去了父亲,剩下孤儿寡母,穷得家徒四壁。
然马周生性旷达,幼小时候即不为环境所困,嗜好读书,四岁时能熟背《诗》、《春秋》,一时被乡里传为奇谈。
马周途穷入京师 圣上远虑图突厥(2)
他长大后,因家境贫寒无法入官学或者通过乡贡、会试入仕,然其声名远播,方圆皆称其能。
这时,博州官学闻其名将其补为助教。
一日,博州刺史达奚恕来此视学,见到马周轻蔑道:“你有如此大名,缘何不考取功名?且你一日未入官学,仅靠读了几卷书就为人师表,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
达奚恕武人出身,秉性简单,言语又粗,激得马周大怒,当时扭头就走。
马周回家后收拾行装,带领老母到了汴州。
这里有他一个远亲名为赵仁本,介绍他到浚仪县谋一差使。
不巧浚仪县令崔贤是达奚恕行伍时的属下,已经听说了马周的故事。
当时,赵仁本设宴请崔贤,并让马周列席,他在席间求崔贤为马周谋一差使。
崔贤听说了马周的名字,乜斜着眼睛说道:“马周?本官听说过你的大名。
我的老上司那天曾经提起过你的名字,还说你是一位沽名钓誉之人哩。”
马周听后怒不可遏,他并不回答,而是掂过酒壶,独斟独饮,直饮了一斗八升,让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悠然饮尽壶中的最后一滴酒,然后起身向赵仁本道:“赵兄,小弟谢你盛情。
我现在欲往京城,老母就拜托兄长照看了。
不出二年,小弟自来迎接老母。”
他又转向崔贤道:“崔县令,为人须谦虚,不可太骄横了。
我马周今日这里先存下一句话:总有一日,你想求见我而不能。”
崔贤在那里冷笑不已。
此后马周独自披星戴月奔往长安,胸中满怀志气,欲在长安找寻机会。
然他到了长安,举目无亲,日子就一日日地过去了,依旧闲居在素居斋。
他来的时候,赵仁本曾资助他一些制钱,经这些日子的花费,囊中已所剩无几。
窦公阅人甚多,他一见马周的神情,就知道这是一个怀才不遇的主儿,遂温言道:“客官不可心头太急,须知凡事要慢慢来,也许忽然之间就柳暗花明哩。
你现在来到长安,首要者是先立住脚,再图其他。
我看客官谈吐不俗,异日定能发达。
眼下之计,还是要谋一差使最好。”
“谢谢窦公的关心,只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仅仅粗通文墨而已。
长安之大,似无立锥之地。”
“老夫想起来了,眼前倒是有一个差使,不知道客官是否愿意屈就?”
“什么差使?”
“中郎将常何府内的管家与老夫相熟,前些日子他让我留意来京的能人。
说中郎将前些日子吩咐下来,让府内招些通文墨的门客。”
“门客?就是食客了。
我眼下一贫如洗,若有一个吃饭的地方也不错。”
马周哈哈一笑,自嘲说道。
“客官有所不知。
这中郎将眼下可是当今皇上的红人啊!其府内择人甚严,若你能侥幸得中,亦为幸事。”
这句话让马周心里一动,觉得这是一个机会,遂拱手道:“如此,就相烦窦公引见了。”
“今日已经天晚,你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再带你前去。”
窦公果然是一个热心肠之人,第二日巳时,他让人套了一辆车,载着马周向常何府赶去。
马周见了那名管家,见他也是一名老者,面相也很慈祥。
管家热情地将他们迎入偏堂,先招呼窦公坐下,然后问马周道:“窦公的眼光一向是我很佩服的,你既蒙他引荐,想来不错。
只是我府中择人甚严,请来的门客不是吃白饭的。
你先说说,你有什么能耐和才干?”
马周昂然道:“鄙人虽为一白丁,倒有几宗好处。
一者,能通诗书,兼知文史;二者,能查时事之细微,还算有些见地;三者,能撰文章,有援笔立就之能。
只是苦无际遇,所以困窘至今。”
马周途穷入京师 圣上远虑图突厥(3)
马周听了窦公对常何的简略介绍,隐隐觉得此人武人出身,又是当今皇上的红人,定是想找通文墨的门客以为智囊。
所以其答话时候,竭力表白自己,并不谦虚。
管家仔细打量马周,半晌不吭声。
过了片刻,他起身道:“来这里谋事之人,皆自视才高。
这样吧,主人临走时留下一题,你若能答出,回头我自向主人禀报。
你若答非所问,我们不用多说。”
说完,他到左方文案上取来一卷。
他扬起文卷得意地对窦公说道:“窦公,此题来历大非寻常。
主人欲挑门客,惜无应试标准。
他平素和虞世南大人交好,就找虞大人问询。
知道虞大人吗?他号称当朝‘三绝’,一曰博学,二曰文辞,三曰书翰。
皇上的许多文书皆出自他手,名气很大呀。
那天主人找到他询问如何选人,虞大人微微一笑,提笔写了数行字递给主人,说道:‘只要有人能将此题对出,即可照收不误。
’不瞒你说,这道题至今已经吓退了不少人。”
马周暗暗点头,他早闻虞世南的大名。
就见文卷上写有数行大字,其形姿荣秀出,内含刚柔,果然自成一体,遂惊叹道:“好字。”
管家将文卷摊在马周面前,说道:“今日不让你品评字体,你可细看题意。”
马周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一“乃”一“膉” 莫能详也 欲索其典 惟君之才 马周观看了半天,脑海里晃过无数经籍,一时想不起来其出处。
管家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上前收起文卷道:“哈哈,看来你也不行,请另寻高就吧。”
马周眼光晃过上面的后两句话,脑中忽然灵光一现,他展颜一笑,说道:“这有何难。”
他一眼看见文案上放有笔砚,遂过去提笔写道: 向者二字,群书未之见也,未审虞大人于何文而得。
《周穆王传》有“膋”“膌”二字,经百儒宗,但言古马名,不敢分于飞兔、?膍,于今靡有详之者也。
窦公和管家观看马周写字,见其字体流畅遒劲,运笔若行云流水,心中先有了好印象。
管家待马周写完,点点头道:“字写得不错,至于你所对题意,我也难解。
这样吧,主人现在正随皇上巡行天下,待他回来,再去询问虞大人。
窦公,若主人能选中此人,我定会及时通知你。”
窦公和马周打拱退出了常何府。
马周听说常何不在家,心里顿时犯愁:眼下身无分文,如何生计呢?窦公看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你这些日子先在旅舍等候,就在柜上帮帮忙,干些抄写的活儿。
店内的粗茶淡饭,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马周想不到能够遇到这样一位好人,不禁心存感激,拱手道:“窦公,大恩不言谢。
马周他日得意之时,定不敢忘记。”
常何这会儿跟随李世民到了邓州的地界,陈君宾带领属下已经早早地迎候于道旁。
李世民那日出了陕州不远,就见张亮率领一干洛阳官吏迎接过来。
自此之后,李世民变微服出行为明里巡视,但不允许各地官吏铺排迎送。
陈君宾明白李世民的意图,此次出迎仅带领十数人。
他们见了李世民,皆跪伏道旁,三呼万岁。
李世民勒马停驻,说道:“陈君宾,你不事招摇,很好。
起来吧,替朕前面引路,我们边走边谈。”
陈君宾立起身来,让从人行在最后,然后认镫上马,为李世民引路。
他不敢在路中行走,小心翼翼勒着马缰绳溜着路边儿,还让李世民超了自己一个马头。
李世民侧头道:“陈君宾,朕算来有近两年时间没见到你了。
想不到你来到邓州,将这里整治得花团锦簇。
马周途穷入京师 圣上远虑图突厥(4)
朕前几天夜访风陵渡,在那里听到蒲州百姓颂扬你的功德。
朕这次来就想眼见为实,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真本领。”
陈君宾答道:“陛下那日在朝堂之上当众夸了微臣,让臣感激之余更心怀恐惧,总怕办砸了差使。
若办坏了事儿,臣个人之罪其实为小,最怕皇上因此蒙羞。
所以臣到任后,秉承皇上的治国方略,结合本州情况加以施行,不敢稍有懈怠,方有了一些效果。”
杜如晦等人见陈君宾在这里侃侃而谈且滴水不漏,认为他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李世民说道:“好哇,朕说要眼见为实,此次定逐个查看你的粮仓,以及田亩情况。
若有半分虚假,朕不会饶你。
陈君宾,你其实已经瞒过朕一次,那个隋朝粮仓竟然瞒匿不报,看来你的胆子挺大嘛。
不过你最终将之用于百姓,又帮助蒲、虞二州脱厄,也算是将功补过,朕就不追究了。”
陈君宾见李世民果然提起了粮仓之事,起初如五雷轰顶,心想要糟,脑门子上顿时冒出了一层细汗。
既而又听见饶了自己,心中的石头方才落了地,颤声道:“陛下,臣那时昧下粮仓,心里装的只是邓州之事。
皇上现在饶了臣下,臣心里依旧自责,毕竟那时的心胸忒窄了一些,应该多想天下大事。
臣后来所以帮助蒲、虞二州,就是想以此恕去臣的一些罪衍。”
李世民挥挥手,说道:“罢了,此事不用再提。
你们不管官职大小,只要心存百姓,不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