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花含笑道:“就让瑶光替令师写上你的名字吧。”
唐梦生吃惊得几乎从椅子上掉下来。
姬瑶花视而不见地继续说道:“方才给你看的那封信,并不是紫府真人的亲笔,而是瑶光临摹的。你辨别出来了吗?”
唐梦生急忙抓过那张信纸,放在眼底下细细地看。
一经姬瑶花提醒,他才能看出一点儿细微的差别,但还是皱起了眉头:“先师下笔,笔端真气流动,还是与姬兄有所不同的。无心人来看,自是毫无二致;便若是有心人来看,只怕瞒不过去。”
姬瑶花道:“但若是有了唐兄你的协助,又大大不同了。”
她伸出右掌,抵住了唐梦生的左掌;左掌伸出,则抵住了姬瑶光的后心,一边含笑说道:“我在拿经书的时候,还拿了一点儿太乙观精制的松香朱砂和紫府真人常用的一枝笔。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唐兄,就让紫府真人借我们三个人的手,来写下太乙观下任住持的名字吧!”
唐梦生怔了一怔,蓦然笑道:“好!”
他自问于心无愧。
真气自他的掌心流向姬瑶花,再经姬瑶花渡入姬瑶光体内。
也许这样一来,姬瑶花将会真正理解太乙观的心法要诀,而不再停留于按图索骥。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姬瑶光举起了笔。
没有人可以质疑写在经书上的这个名字。
十五、
客船顺江而下,春潮湍急,船行迅疾。
秀山一行人默然坐在舱中。
唐梦生独自倚在窗前。
船行之际,两岸山峰相对而出,杨柳依依,如迎嘉宾。
他心中忽地闪过梁元帝写巫山巫峡的两句诗: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
其时日已高升,峡谷之中已明亮起来,仰望两岸青翠山峰,在日光水色映照之下,真令人有隐带笑意、流光溢彩之感。
他心中升起异样的感动。在此之前,他从没有用这样的眼光去看过周围的一切。而现在,往日里在他眼中空明寂灭的一山一水,忽然间都似有了生命一般鲜活起来,令他的心中觉得煦暖光明,充满了宽容的温情,仿佛可以拥抱世间万物一般。
坐在他身边下棋的秀云与秀烟,并不知他心中的感触,然而他身上渐渐散发出来的煦暖之气令得他们还是抬起头来讶异地看着他。
他们望见了云雾缭绕的神女峰。
唐梦生心中不觉生出惘然的叹息,心神也如这云雾一般飘摇不定。
他知道终有一日,巫山门将脱胎换骨,不复那七情六欲如水无岸时节的狂乱。
这是姬瑶花的巫山门。
然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属于姬瑶花的这个无论外表如何狂野、内心都冷静如镜的巫山门,还是更喜欢属于伏日升的那个无拘无束、热情得近于颓废的巫山门。
可是不论他如何选择,那个如巫峡之水一样变化莫测、不知在何时何处会掀起令人粉身碎骨的巨浪的巫山门,都将一去不复返。
回望神女峰,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怅惘,是因为失去了一些东西,还是因为得到了一些东西。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展旗。
他打算将自己心中想要创立的剑术名为“春风”,仅仅因为春风的无私之情最合他的所领悟的心法吗?
还是因为那迷离恍惚的惘然之情恰合他的心境?
而神女峰渐渐已不可见,继之而起的,是峡谷两岸凄清宛转的猿啼。
后记
一、《补天裂》之名
《补天裂》之名,语出辛弃疾《贺新郎老大那堪说》:“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这个名字,前头好像已经有人用过,本有重复之嫌。但是巫山系列,以《石头记》开篇之际,(奇*书*网…整*理*提*供)已经注定了它必以《补天裂》收束。所以不避重复之嫌。
另外,鉴于列位看官提起这个系列来,总是“巫山系列”或是“巫山传”地叫来叫去,自己也习惯了这么叫,所以最后定稿时会将这个系列更名为《巫山传》。
二、巫山十二峰之登龙峰
登龙峰为峡江北岸自东而西第六峰,其山之高处,若一个昂首的龙头。“龙头”后的山势,又如起伏的龙身。云雾之中望去,似一条巨龙静卧江边,而又随时准备跃上苍穹。
选择登龙峰来配合工于机关土木之学的方攀龙,别无他意,仅仅是因为,其他十一峰,都已设定而已。
巫山传之九
补 天 裂(下)
扶 兰
一、
年关将近,中州天气,已极是寒冷。
风雪之中,却有无数行人,扶老携幼,荷担提包,沿了驿道仓皇南行。远远望去,风雪之中,北方隐约有尘土飞扬,人喊马嘶之声,顺了北风,时时飘送过来。
其时已是建炎元年的十二月,新继位的官家,也就是钦宗帝的九皇子康王,南迁扬州,防线也自黄河移至淮河、汉水、长江一线。金人闻讯,以三路大军南下,分取京东路、京西路与永兴军路,中路元帅,便是当初攻取东京城的副主帅完颜宗翰。
东京城现今有李纲李大人与宗泽老元帅坐镇,人心安定,城防坚牢,倒也不怕他来势如何汹汹。完颜宗翰眼见得仓促之间难以攻下东京城,于是一边屯兵与东京城遥遥相对的檀州,一边派了副帅完颜宗亢领兵六万分三路南下攻取京西南路,前锋直指襄汉。所过之处,子女玉帛,尽皆掳往北疆。得讯迟的村镇,可怜尽入金人铁蹄之下。有逃出来的村民,将这消息四方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天寒地冻,是绝不能避入山中的,于是只能匆匆逃往驻有数千厢军的重镇南阳,以求荫庇。
追兵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
雪冷风寒,奔逃了十余天的人群,已是足软筋疲。惊惧之中,叫喊着发力奔了小半个时辰,终究还是又慢了下来。
金人的前锋,已然出现,张弓搭箭射了过来,落在后面的人,不断中箭倒下。
人群中的哭喊之声陡然高起。
驿道左侧的密林之中,突然间一轮急箭射出。
数十名策马飞奔的金人前锋,纷纷中箭堕马。
领队的那名副将,叱喝一声,停住了队伍,带转马头,向那密林缓缓逼近。
林中又是一轮急箭射出。这一回金兵有了防范,不过十余人中箭。
挡落箭枝的当儿,林中伏兵已经冲了出来。
金人力大,每每喜用狼牙棒之类重兵器,是以两军对阵,宋兵不知吃了多少亏去。
但是冲出来的这枝伏兵,用的居然是丈八长枪,挺着长枪直冲向马头,狼牙棒还来不及挥舞,已经人仰马翻;长枪兵的身后,立刻闪出两名执单刀的士兵,就在金兵落马的一刹那,扑了过来,一左一右,两刀勒过,落马的金兵尚未翻身,已然惨叫着再爬不起来,同伴不及救援,突袭的执刀士兵即刻又退了回去。
金人哗然,有识得伏兵旗帜服色的叫了起来:“是襄阳兵!”
小温侯丧中练兵,襄阳名士周三畏称此举大有古人墨看泳猓虼私ㄒ槠熘挠敕ι泻冢∥潞畈幌肴绱苏幸。允墙Ц某闪撕谏谎弁ィ娜徊煌谄渌骶暮煊В唤斓呐奂子肫熘模嵌嘤煤谏�
东京留守宗泽帐下,便有三百襄阳精兵,接应檀州撤出的宋军入东京城时,已然立下威名,主帅完颜宗翰眼见得本已成掌中之物的檀州败军居然逃脱,恼怒之余,不免也感慨襄阳军的悍勇。
如今看来,这襄阳军不只是悍勇而已,还要加上“狡诈”二字了。
片刻之间,这枝数百人的金人前锋已是全军尽墨。伏兵伤亡,却不过数十人。
得逃大难的乡民,喘息方定,顾不得雪地寒冷,趴在地上叩头不停。
领队的梁世佑挥一挥手,不耐烦地道:“你们还不快走!等一会金人大队追来,要走可就难了!”
说话之间,梁世佑突然间脸色一变,抬头望向北方扬起的烟尘。
金人大队已经追到了。
他所率的虽然多为步兵,但有了缴获的金人马匹,要想策马而退也还是来得及的。
梁世佑看看仓皇奔逃的人群,略一犹豫便道:“将这些马都在屁股上捅它一刀,赶向金人的大队!”
士兵们哄笑起来,手起刀落。
马儿恋群,受伤之后,痛嘶着奔向迎面而来的大队马群。
金人大队立时混乱起来,只这混乱之中,梁世佑已经率兵跟在后面冲杀过去。
二、
飞雪之中,小温侯正沿着南阳城墙缓缓而行,一路打量着各处城防。
朱逢春自楼下上来。
其时朱逢春已经升任京西南路转运判官,金兵南下,他奉令筹集京西南路各军粮草,到南阳已有数日了,只是一直公事繁忙,许多事情都来不及细谈。今日诸事办完,好不容易偷个空儿,总算可以出来走走。
小温侯停下脚步看着他:“南阳城外,百里之内的百姓、牲畜与粮草,数目繁多,这么快就都迁入城中了?”
朱逢春哈地一笑:“该迁的全都迁了!我办事,你还能不放心?”
他们并肩而行,朱逢春打量着他说道:“三年丧期已过,我还以为这一回你会带着姬大小姐一起出征呢,怎么,还没有搞定?”
小温侯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朱逢春皱着眉头道:“我记得你们上上一回吵翻,是因为姬大小姐和姬瑶光那小子互换身份的事情;上一回吵翻,则是因为你不小心提起了外面关于姬大小姐和唐梦生那家伙如何如何的流言。这一回又是怎么回事?”
小温侯道:“这一回是因为我外祖家的七表舅。”
朱逢春的眉头皱得更紧:“我知道吕七世叔,滥好人一个,他怎么会得罪姬大小姐、而且还得罪得如此之大,害你们两个又吵翻了?”
小温侯道:“你也知道我家七表舅那个人。他刚刚从外任回来,说为了温家的宗嗣着想,给我带了两个在江南买的据说有宜男之相的女子。”
朱逢春只一怔便大笑起来:“吕七世叔这可不是自己将头送到老虎嘴边去了?他要做好人,怎么也不先打听一下姬大小姐是何等人物!”
说着他上下打量着小温侯,笑得更是不可自抑:“我倒是很熟悉姬大小姐笑里藏刀的样子,可是当真想不出她对小温你大发脾气的横样。那两个女子,你自然是无福消受的,想必是退给了吕七世叔了?”
小温侯微微一笑:“若只是退回去也还罢了,她偏要对七舅母说,这是七表舅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我领兵出来时,七表舅家里还在吵这件事。若不是我从中回护一下,只怕七表舅受的罪远不止如此。”
朱逢春笑眯眯地道:“好像姬大小姐每一次来襄阳,最后都会闹得不欢而散,不免让人感到,她大小姐根本就乐意这样闹下去,好将婚事一拖再拖——她倒不怕年拖得年华渐老呢。小温,不是我说,你对姬大小姐,也是太过容让了,才由得她这么折腾人。”
小温侯但笑不答。
巡城之后,他们同路返回南阳知州衙门。
虽然时世艰难,除夕之夜,知州衙门中,还是悬起了大红灯笼,取一个喜庆之意。南阳城中,也是爆竹声声。
知州严大人向小温侯含笑说道:“侯爷冒雪来援,连日奔波,整饬城防,下官真是感激不尽。”
小温侯微微笑了一下,答道:“我受国家爵位,守土有责,严大人又何必客气?”
朱逢春则道:“南阳乃襄汉门户,襄阳六州出兵救援南阳,自然是份内之责。”
小温侯身后的两名家将,焦急不安地看了看天色,一大早领兵出去巡视的梁氏兄弟,应该回来了吧?
府衙外突然一阵喧哗,奔进来的那名兵丁,喘着气跪倒在地,急匆匆地报道:“梁二将军被金人大队围在了三十里外的小石桥,梁大将军闻讯去救,也失陷在里面了!现在金人分了一枝军马继续追赶逃往南阳的难民,大队留在石桥围困两位梁将军!”
小温侯霍地站起身来,喝令吹号点兵。
严知州不无担心地道:“侯爷,金人大队居然不取南阳而围两位梁将军——这其中只怕有诈?”
小温侯接过家将递上的双戟:“无非是引而不发、诱我救援时好一网打尽罢了。”
严知州大为意外:“侯爷既然知道——”
小温侯只道:“严大人,你只管会同朱大人守紧城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得擅自派兵出城!”
严知州心头一凛。
小温侯已踏入了厅外的风雪之中。
严知州忐忑不安地转向朱逢春,嗫嚅着道:“朱大人,你看——”
朱逢春道:“严大人,你得明白,小温侯和两位梁将军,带的都是襄阳六州的子弟兵。”
无论是小温侯还是他麾下的将士,都不会坐视梁家兄弟那枝人马失陷在金营之中。
但是严知州随即发现,小温侯带走的,不但有一千襄阳军,还有一千南阳厢军。
严知州心中不安,低声说道:“朱大人,南阳厢军,号称八千,其实你也知道,精锐都在那两年征发去救太原时折损了,现今余下的不足六千,还多是这两年才召募进来的新兵。现在侯爷又带走一千——下官担心南阳城防——”
朱逢春淡淡地道:“今日南阳若是不出兵救援,他日将没有一枝人马会来救南阳。”
严知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朱逢春又道:“严大人,南阳的城防,就交给我吧,你只管安抚城内百姓。”
严知州恍然明白,小温侯说的“会同朱大人”,其实言外之意,就是将南阳交给了朱逢春。
兵符事大,如此私相授受,只怕不妥……
可是小温侯一来,实际上已经接管了南阳的城防,厢军将士,甚至于根本不曾请示他这个主官,便已经领命点起一千兵马随小温侯出了城。
严知州踌躇良久,还是抖着手递上了南阳厢军的兵符。
朱逢春接过兵符之际,突然仰头望向夜空。
严知州困惑地抬头望去。
夜空中什么也没有,只有雪落纷纷。
但是朱逢春已经喝道:“准备弓箭!”
廊下士兵立刻奔到庭中,张弓搭箭。
一只鸟儿已经在他们准备好之前飞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只。
数十枝长箭破空飞去,那只鸟儿中箭落下。一个亲兵小队被派往那鸟儿落下的地方搜寻。
朱逢春回过头来道:“严大人,有人放出了三只信鸽。但是我只截住了第三只。南阳城中,只怕有内奸,严大人你熟悉民事,还要请大人清查全城户口,找出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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