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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张归霸自己也想不到这个结果,只是天生的无畏性格,兴之所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属于狗过门槛只知向前不考虑后果的主儿。
又过了几年,天灾频繁,水旱相棱,村民交不上赋税,县里的胥吏衙役腰间盘着粗大的锁链经常来催。老实本分的村民只好拆了自家房,砍了门前树,结果换来的一点点钱刚够给这些人一顿酒饭的。这些人吃完一摸嘴,赋税该差多少还是多少,没过几天又张牙舞爪的来了。
张归霸恨的牙根出血,有一夜埋伏在半路,将那醉醺醺的一群人全给当场杀死。这下闯了大祸,也不再回村,径直向南,一路走走停停,就到了杭州,正好看见擂台,一时心痒,上得台来,不意却因此认识了吕岩。。
两人传杯唤盏,谈文论武,极其稠缪。又说起纷乱的世事,吕岩嗟叹不已,张归霸却把眼瞪圆,粗豪的说:“看你唉声叹气的!现在才是好时候,正可以快意恩仇,从家乡到杭州一路走来,我就是想碰到一个当世英雄。”说着,一拍自己的黑脖子,“这一腔热血,碰到识货的,归霸就卖给他了。”两人都有点喝多,拍着红油桌面大笑不已。
这吕岩跟张归霸不一样,他本就是杭州城人,父母早亡,跟着一个做过几任小官的亲戚生活。每天就着一碗读书灯,苦读圣人之学,想着将来进学做官,造福一方。书读多了,人就有点痴痴呆呆,经常走在路上,两眼忽然直勾勾的,目中无物。邻居们看着奇怪,就叫他:“吕岩,在想什么,当心马车!”一般连叫几次,这吕岩才回过神来,对方不论老幼,富翁还是穷汉,都要先恭恭敬敬的一揖,然后一本正经的回答:“我在与我周旋。”
他的本意是说,刚才正三省吾身,想起某句圣人的教诲,发现自己没有做到,内心里不断的痛骂自己,要用圣人之道打破心中邪念。
俚俗之人那能搞明白他这句转了十几道弯的话,都暗自摇摇头,以为碰到了傻子。不过,这种事情一多,邻居们也就见怪不怪。好在这吕岩不想圣人之道的时候还很正常,性格也是随和爽快,特别乐于助人。有一年冬天,还把一个路边倒地的老者搀回家,让老者睡自己床上,自己就着冷地躺了一夜,连续几天,最后老者实在过意不去,自己偷偷跑掉了。
邻居们知道了吕岩的为人,跟他都十分友善,只是觉得这吕岩做人做事都异于常理,怪诞难解,所以人前人后给他起了个外号——吕痴。
听说黄巢在中原起兵造反,屠戮四方,这吕岩更是痴性大发,想起孟子所言:“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的教诲,整日里热血沸腾,直想着抛却青灯黄卷,提起三尺吴钩,上阵杀贼,报效朝廷。所以,一听说打擂就急慌慌的跑来观看,自知并没有上阵一较高下的猛力,能看一看别人就感到十分过瘾了
两人喝的兴奋,都有一种没来由的亲近感。到后来,两人心意相通,借了店家香案,当场结拜为异姓兄弟,发誓要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有非心,天神共鉴。两人一报生辰,原来吕岩比张归霸还大了半岁,自然是大哥当仁不让了。两人又对拜了八拜。
吕岩乐得手舞足蹈,心里不住的感谢那几个泼皮揍他一顿,竟让他结识了这么好的一个兄弟。两人结拜完都是异常兴奋,连呼重摆酒菜。这吕岩虽然文弱,却是天生的海量,往肚子里灌酒比灌水还容易,到最后,九尺大汉张归霸已经醺醺然醉趴在地,他却是越来越清醒兴奋,两眼发光。想着明日二弟就被实授九品武职,搬进城防营,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去,从此投笔从戎,平生之志或许鹏展高飞,为国家出力报效。这么想着,就让店家找了张床让张归霸暂时安睡,自己连夜回家收拾行李,好一早与二弟会合。
出了店门,已是更阑时分,夜半闾巷上阒无一人,吕岩借着隐约的月光往家急赶。正行到一个街角处,眼前出现两条黑影,明显的不怀好意,吕岩刚要转身,脑后被一重物猛的击中,眼前金花乱冒,登时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感觉已经被装在一条麻袋里,被人抬着一路急走,高高低低的节奏,似乎是爬一段山路。吕岩暗想:“这是遇到强人了,想我吕岩一介书生,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劫我做甚。”忽一转念,心里大叫不好,“或许正是白天被二弟打过的那几个泼皮。”想这几个人如此处心积虑,一直埋伏到三更天,定是心中怀了绝大的怒气,此时把他劫到山上,只怕要凶多吉少了。没想到,刚与二弟结识,就要丧身于今晚,不觉心里大感不平,“天待我吕岩何以如此凉薄。”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有个粗嗓门说:“到地了。”跟着麻袋被丢在地上,那个粗嗓门照麻袋踢了一脚,接着说:“穷酸,得罪了你家大爷,就是这个结果,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老子姓路名猛,好叫你到了阎王老子那里知道告谁。”说着,几根棍棒同时砸下。可怜吕岩此时手脚被捆,嘴里被塞了麻核,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觉得每一棍棒下来,身上都跟着喀察一声,全身上下火烧火燎,痛彻肺腑。不一会,鼻孔里已是一缕游丝,魂在天外了。隐隐约约间,感觉麻袋被向前推动,又听得有人喊了句:“去你奶奶的龙。”跟着,忽然身体一空,连人带麻袋向下滚落。吕岩最后的一个念头是:“我命休矣——”。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回 豺狼在邑龙在野(4)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吕岩感觉自己好像轻飘飘的浮在空中,四周白雾茫茫。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奋力的向前划动。蓦地,眼界猛的一宽,一下子又置身于晴空之中,祥云万朵,端彩千条。身子一卷,就望见下面是一泓大湖,湖水散发着碧玉光芒,阳光下水汽渺渺。一瞬间,吕岩只觉的自己“啪”的一声碎了,恍恍惚惚中万古萧瑟天地同白,伴随着极其舒畅的轻爆声,身体宛如水样的碧玉舒展的散开。化做一缕轻烟,缥缥缈缈。接着又随意的聚合起来,化做一声清啸,于碧湖之上蓝天之下,盘旋滑翔,做自由的逍遥游。
吕岩心里舒服极了,不由得哼了出来。
忽听到遥遥的一声叹息,吕岩神思一动,幻相消失了。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我死了吗?我还活着吗?”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一阵模糊后看见一张圆眼睛圆鼻头的圆脸,正对着他,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这里是哪?”
“天目山老君观。”
吕岩心中又是一阵糊涂,待有些明白过来又转为奇怪,“天目山?老君观?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了?”上下打量面前少年,见他穿着道袍确是个小道士模样,跟着忆起昏迷之前的事情,疑疑惑惑的问“是——你救了我?”
“就算是吧,不过还是你命不该绝,我也就是搭了把手而已。”小道士嘴上谦逊表情却有点得意。
原来小道士就是擂台那天坐在对面酒楼的那一老一少。小道士是徒弟法名清月,老道士法名叫玄隐,老君观只有他们师徒俩人。说起来这玄隐道长年轻时也是个任侠江湖的豪客,中年以后皈依了正一教,改名玄隐。从此后,足迹寻遍华夏蛮夷之地,登山蹈海,求道问经。三十多年前归隐到天目山炼丹修道。这天目山有一个地方叫“张公舍”;正一教的祖师爷汉代张道陵曾经在此修炼,不远处还有一座“洗眼池,”据说梁代昭明太子萧统读书读瞎了眼,就是用这池中的清水洗复明的。玄隐找到这么个炼丹的无上妙地,自然不愿再离开。将张公舍旧址的几间房略加修葺,改成了现在的老君观。玄隐炼丹日久,也颇有收获,偶尔给山民看看病,莫不手到病除。日子一长,方圆百里的人越传越神,都知道深山里住着一个能起死回生的老神仙,已经三百多岁了,从此尊称他为天目公。玄隐的本名倒没什么人知道了。
那日玄隐进杭州城访一位多年道友,无意中看到擂台下的一幕,再回来的路上,发现靠近山角的路边躺着一个血乎乎的人形。师徒俩古道热肠,跑过去相救,一看竟然就是擂台下的那个书生。修道之人最讲缘份,二次巧遇,玄隐确信自己与这书生大有渊源,于是全力施救。好在确是医术高明,先接上了断骨,护着吕岩鼻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游气,赶回了天目山,用多年炼制的珍贵仙丹把他从阎王爷那里救了回来。谁又会想到,吕岩也因祸得福,不但拣回了性命,那仙丹还有特别的奇效。
听了清月小道士的讲述,吕岩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几生几死。呆在床上愣怔有时,动了几下嘴唇,又觉得大恩不言谢,倒不知从何说起。蓦地想起应该先向玄虚道长致谢,强撑着身体要站起来,哪知身子一动,感觉自己非但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反而身子更加轻捷有力,脑子转了几转,疑惑之间只觉得思路也比往日更加清晰敏锐了许多。一时心中大惑不解,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于是困惑的望着清月。
清月脸上笑开了菊花,“呵呵。吕大哥是不是觉得身体有些异常?”看着吕岩点点头,一脸迷惑,清月更加得意,“在你昏迷的这七天七夜,我师傅给你服了洗髓液和易骨丹。我师傅说这洗髓液能够什么涤除玄览,专气致柔,使人神思敏锐。这易骨丹能够轻身强骨,固筋增力,使人身手敏捷,力大无穷。这两样仙丹师傅炼了三十才炼出这么几粒,自己可都没舍得吃。”
吕岩彻底傻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这个苦读圣贤书的人无论如何不相信世上真的这么奇妙的东西。他只记得子不语怪力乱神,方士蒙骗秦始皇的故事。仙丹神药之类,昨日还子虚乌有嗤之以鼻,今日却已在眼前千真万确。
真的假的?是梦是幻?
吕岩口中喃喃,“天目公为什么要如此待我?”清月一副全知全懂的样子,“我师傅说你跟他特别有缘,还说什么你左手掌长了七颗黑痣,是。。。”又歪头想了想,“是手握七星之相。对了,吕大哥,你哪些痣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师傅看了都吃了一惊。”
这清月本是小儿心性,又是生性活泼,虽然师傅也是活泼幽默的一老头,但常年看着一副大白胡子,腻也腻坏了。眼前这个吕岩虽然也比他大很多,但至少下巴跟她一样是光溜溜的。更见过他在泼皮面前无所畏惧的样子,所以从心底里觉得跟吕岩有了不得的亲近,恨不能把心中所有的话都赶紧说出来,这也是为什么他见吕岩醒了,也没急着去报告师傅,实在是他太想先过过嘴瘾了。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光朗朗的笑声,“我就知道你这清月跟茶壶一样,不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心里就不舒服。”说完,门帘一动,玄虚道长笑咪咪的踅了进来。吕岩赶紧跳下床来,翻身跪倒,磕头如捣蒜,口中说着语无伦次的感谢话,却一句也没说利索。老者赶紧弯腰扶起:“请起,请起。贫道这一辈子最不愿见到的就是磕头。”吕岩站起身,忽然眼窝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就这样,吕岩在老君观住了下来。其间,吕岩几次要拜玄隐道长为师,谁承想道长犹豫再三,只同意收他做个记名的弟子,还不让行拜师礼。吕岩以为玄隐嫌自己根抵不够,也不敢再强求,倒是清月大感不满,粘着师傅纠缠不休,为他这个方外师弟打抱不平。吕岩每日抢着干观里得活,他慢慢发现他身材真的发生了很大变化,过去使出吃奶的力量都拿不动的重物现在却能很轻松的单手提起,平地一跃也比过去高出很多。虽然已知是仙丹的作用,但每次还是暗暗称奇,以为是正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到了第七天傍晚,玄隐道长将吕岩叫到寝室,两人对坐,玄隐第一次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岩儿,为师没收你做入室弟子是不是有了想法?”吕岩赶紧说;“弟子怎么敢,一条命都是师傅救的。”玄隐点了点头,语气缓缓的说道:“其实为师没有正式收你是有个缘由。”吕岩沮丧的低声说,“当然是弟子根基不够。也怨不得师傅。”玄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你若都不够,这世上那就没人够了。”
“啊。”猛听到师傅这么高的评价,吕岩一阵惊喜一阵迷惑,“那、、、那是为何?”
玄隐双眼凝视前方,似乎目光已穿过了吕岩的身体和厚厚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地方,停顿了很久才说道:“你也知道,方今天下大乱,众生荼毒凌辱之日才刚刚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现一个清平明朗的世界。”说完,眉头紧锁,目光迷离中有隐隐的泪光闪动,似乎在茫茫苍苍之间看到了可怕的景象。
吕岩的心情忽然也跟着沉重起来,一时伤感莫明,一时又豪气澎湃,似有一股浩然之气在胸间涌来涌去。玄隐眼神回转过来,目光炯炯的盯着吕岩,接着说:“岩儿,你虽是书生出身,但为师知道你不但有拔苦济世之心,更是天纵英武,或许你自己还没觉得,但为师是看不错的。因此上,逢此乱世,他还不到修养性命独善其身的时候,为师已老,你该当做些济世之功德,而不是从此一生青灯黄卷皓首穷经。这个意思你明白吗?”吕岩这才领悟玄隐道长的心思:如果受了符箓成了正式的道人,就算从此走上了出世之路。自己从小得志向就在叶部能实现了。虽然说历史上也有不少道士宰相道士将军,但毕竟是异数,出家就是出家。
心下想通了这一层,胸中一宽,自幼深埋心间的儒家兼济天下的念头此时又火焰般的熊熊燃起。一时间,很不能立刻冲下山去,找到二弟张归霸,上阵杀敌为国立功。当下恭恭敬敬的给玄隐道长拜了八拜,口中说道:“师傅教诲,也正是弟子平生之志。”
玄隐居之不疑的受了吕岩的礼,微笑道:“既如此,为师当年曾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