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陈述完自己的主张后,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继第一次内阁会议之后紧接着召开了第二次内阁会议,两次会议没完没了地开了七个小时,晚上十点,铃木首相决定稍事休息,说还要再召开一次最高战争指导会议,为了谋求政治战略上的思想统一,将再次召开内阁会议。首相的想法是,把这次最高战争指导会议作为御前会议来开,将一切交由天皇圣断。
接到在御前召开最高战争指导会的通知,大本营更加担心起来。
“为什么要召开御前会议?结论会是什么?”
在电话的另一边,愤怒的声音震得书记官长的耳朵嗡嗡直响。
“没有结论。只是将没有结论的争论向陛下禀报一下。”
“愚蠢透顶!……
即便如此,有陆海两总长的‘花押’(起源于10世纪左右的一种签名方式,不同于签字和图章,是把文字打乱,画成图案的样子——译者注)吗?”
法律上规定,召开御前会议,需要有首相、参谋总长和军令部总长的“花押”。当天上午迫水书记官长已经拿到了他们的花押。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这么到处追着两位总长画花押,实在是非常抱歉。但情况十万火急,请在文件上画花押吧。我们得遵守相关的程序,在开会之前先取得二位的同意。”
听书记官长这么一说,两总长也没多想就画了花押,却并不知道这是一个策划了很久的计谋。
就这样,召开御前会议所需的正式手续都齐全了。
八月九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研究是否接受《波茨坦公告》的御前会议在御文库附属的地下防空洞里召开了。除了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的六位成员以外,枢密院议长平沼骐一郎、陆海两军务局长和书记官长陪同出席了会议。虽然有通风设备,但只有十五坪的狭小房间仍闷热难当,令人窒息。但无人在乎这一点,只是偶尔见到有人用白色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日本最漫长的一天》 序章(6)
在天皇面前,围绕着是提出一个条件还是四个条件的问题,大家都轻言细语但却极其认真地继续着争论。争论的结果是三比三:东乡、米内、平沼对阿南、梅津、丰田。
时间已是十日凌晨两点过,争论仍然没有结果。这样下去,会议有可能无果而终,首相想,总不能采取投票表决这样的强硬手段吧。到底该怎么办呢?大家都想看看首相的态度,于是注意力自然都集中在了首相身上。
此时,只见首相慢慢地站了起来。
“争论已达两个小时之久,遗憾的是结果为三比三,无法进行表决。然而事态紧急,刻不容缓。事已至此,虽然是第一次,确实感到不胜惶恐,但还是请陛下圣断为妥,以圣上考量作为本次会议的结论吧。”
刹那间,会场上立刻响起一片急促的嘈杂声。陆海军首脑们感到挨了一棒闷棍。
应首相的请求,天皇向前探了探身子,平静地说道:
“那我就说说我的意见。我同意外务大臣的意见。”
刹那间,整个会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天皇用发自肺腑的声音继续侃侃而谈:
“空袭愈演愈烈,我不希望再看到国家生灵涂炭,文化遭受破坏,整个人类招致不幸。我的任务是将祖先传下来的日本国再完整地传给子孙后代。事到如今只有让更多的国民,哪怕是多一个人也好,存活下来,希望他们将来能东山再起。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当然,解除忠勇将士的武装,把直到昨天都还在忠于职守为我战斗的人们推上战争罪犯的席位接受惩罚,对于我来说,是于心不忍的。但是今天我们必须忍难忍之事。想起三国干涉时期明治天皇的无奈心情,我忍住眼泪赞同外相的提案。”
决定投降了。此时是八月十日凌晨两点三十多分。当晚明月高悬,皇宫庭院里那棵老松树映在地面上,清楚得似乎能数出一根根针叶。远处传来公鸡报晓的声音。整夜无空袭。
走出地道,首相来到大门的门廊,走楼梯上来的陆军军务局长吉积正雄中将,从后面赶上来,不客气地挡住了首相的去路。
“总理,当初我们可不是这样说的。今天的决定合适吗?”
吉积正雄中将逼问道,他故意要冒犯首相。然而首相却和颜悦色,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做任何回答。
忽然,身板结实的阿南陆相挤了进来,用身体挡住了吉积强烈的冲动。
陆相拍了拍军务局长的肩膀,说:
“吉积,算了。”
军务局长的极度愤慨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召开御前会议前,他就让迫水书记官长讲好了条件,即:开会一事要事前得到大家的同意,而且当日不做决定。然而首相自己竟厚颜无耻地仰仗圣断,做出令人惶恐的事来,这样做可以说是愚弄了陆军。
御前会议之后,马上再次召开了内阁会议。虽然有些关于细节的争论,但内阁会议还是原封不动地通过了御前会议的决定。会上,阿南陆相问铃木首相:“在无法确认敌人是否明确承认天皇大权的时候,还要继续战争吗?”“当然要继续。”首相回答道。陆相也问了米内海相同样的问题,海相也同意继续战争。快凌晨四点的时候,全体阁僚在必要的文件上画了花押,内阁会议便散会了。阿南陆相也毫不犹豫地画了花押。由于过分操心,东乡外相的头发都变白了。
陆军出身的安井藤治国务大臣和陆相在陆军士官学校是同年级的同学,他理解陆相的心情和立场,在没有人的地方,他坦诚地问道: 。。
《日本最漫长的一天》 序章(7)
“阿南,很辛苦吧?再也没有像你这个陆军大臣一样操劳的人了。”
“可是安井,我是不会让内阁辞职的。我认为能救国的只有铃木内阁,所以我要与铃木总理共进退,坚持到最后的最后。”
阿南陆相坚定地说。
“天皇还有一个叫秩父宫的弟弟”
八月十日上午七点,在国民开始起床的时候,一份电报送到了中立国瑞士和瑞典的日本公使手中。这是一份接受《波茨坦公告》的电报,电报里附带了一个条件,其内容是“对天皇统治权加以变更的要求,不包含在内”。 瑞士公使加濑俊一负责通知美国和中国,瑞典公使冈本季正负责通知苏联和英国。
陆军中央听说下了圣断,惊愕万分。虽然不是完全出乎意料,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成了现实,幕僚们暴跳如雷。上午九点,阿南陆相召集陆军省各课的高级部员并呼吁:“要在严肃的军纪下保持冷静和团结!”阿南陆相的神情很悲壮。
“事已至此,只有按照天皇的旨意行事了。是和还是战,取决于敌方的答复。”
此时,一个课员问道:“大臣您说过,无论进退都要跟随阿南。这么说,大臣您也在考虑退了?”
刹那间,一股寒气流过地下室。战斗到底的大方针到哪里去了?
陆军大臣提高了嗓门说道:
“不服气的,先把阿南斩了!”
虽然陆军大臣试图干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陆军部内抗战派的图谋越发明显了。他们公开而又秘密地背叛国家的决定,国内形势变得越发险恶。
下午一点召开了重臣会议。几乎所有的重臣都赞同政府的方针,即只要能确保天皇制继续存在,日本就接受《波茨坦公告》。但陆军出身的前首相小矶国昭和东条英机表示反对。小矶愤怒地说道:
“今天的*不能称之为会议,是决定通告。这究竟是根据谁的想法做出的决定?”
首相佯装不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于是视线转移到了东乡外相的身上,东乡外相勉勉强强地回答道:
“是陛下的意思。”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面对小矶失望的发言,东条倨傲地大声说道:
“下官与小矶大将意见相同。”
日本帝国就此踏上了投降的道路。同盟通信社在下午七点(华盛顿时间凌晨五点),用短波播报了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消息。很快收到消息的AP通信社马上将此消息作为同盟通信社的报道向全世界传播。华盛顿时间早上七点过,杜鲁门总统拿到了同盟通信社的报道。白宫正在搞装修,此时油漆工恰好进入白宫,已粉刷了一半的建筑物周围聚集着很多听到消息的群众。
“我们要见哈利,我们要见哈利。”
群众一个劲地齐声叫喊着,哈利是总统的名字。上午九点杜鲁门召开了紧急会议,审议对日答复一事。陆军部长史汀生,国务卿贝尔纳斯,还有海军部长福里斯特尔和总统副幕僚长莱希等四人参加了会议。
史汀生是位日本通,他对日本的了解程度远在副国务卿古鲁之上。“日本陷入了如此艰难的困境,却仍希望保全天皇制。”为了避免在日本本土的登陆作战中再次发生硫黄岛和冲绳等地的可怕流血事件,史汀生主张接受日本的要求。莱希也表示赞同。
“与将战争拖长相比,天皇制是个小问题。答应他们就是了。”
史汀生劝说着。福里斯特尔基本同意该意见。
但是,贝尔纳斯的态度很强硬。
《日本最漫长的一天》 序章(8)
“日本的要求不是无条件的。在这之前,我们宣布必须无条件投降已经好几次了。为什么要对日本让步呢?”
接着贝尔纳斯请求杜鲁门给他一个小时来写对日答复方案,杜鲁门同意了。
方案由国务省远东课的课员负责起草,在正午以前起草完毕。其大致内容是:对日本的要求不给予任何形式的明确答复,既不否定天皇制,也不做明确的承诺,并重申《波茨坦公告》是不会做任何更改的。下午,五个人再次聚集在一起,通过了该方案。
关于天皇制,福里斯特尔觉得用一种更加明确的表达方式来约束它也许会更好。在离开的时候,福里斯特尔拉住贝尔纳斯,试探其真正的用意。国务卿胸中自有想法,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低声说道:
“天皇还有一个叫秩父宫的弟弟。无论谁当天皇,只要天皇制保留下来就可以了④。”
为了得到同盟国的认可,这个答复方案被分别送往伦敦,莫斯科和重庆。重庆方面马上表示同意。伦敦方面经过慎重讨论之后,也同意了该方案。
莫斯科态度强硬,说要第二天才给予答复。但是美国驻苏大使哈里曼却拼命催促,说情况紧急,必须连夜将答复送往华盛顿。很快,苏联的答复来了。在答复里,苏维埃政府同意了对日答复方案,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即在占领日本的时候,除了美国派出的一名最高司令官以外,苏联也要派出一名最高司令官。就像对德国一样,苏联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瓜分战后的日本。“我们完全不接受。”哈里曼严厉拒绝了苏联的要求。
像这样针锋相对的讨价还价还进行了好几次,最终苏维埃政府妥协了,无条件同意了贝尔纳斯的对日答复方案,此时是莫斯科时间凌晨两点。这样,在八月十一日这一天,华盛顿将同盟诸国的答复都收齐了。
八月九日到十五日这一周在日本引起了强烈的震撼,而八月十一日这一天,对一周以来,不知道上述内情的日本来说,是一个相对平静、无所事事的日子。一整天,日本全国各地都没有空袭警报。一心等待同盟国答复的铃木首相上午就在读书和冥想中度过,下午与书记官长、亲信等人商量一些细节问题,以此来打发时间。
“隶属于盟军最高司令官”
八月十二日是星期天。午夜十二点半过,迫水书记官长从同盟通信社外信部长那里得知,旧金山广播开始播放对日答复。
“还不知道全文的内容是什么。不过,好像不是一个很善意的答复。”
迫水的心情顿时暗淡下来。
陆军中央也在收听旧金山广播,为了不重蹈覆辙,这次准备亲自动手翻译。
外务省干部对同盟国的答复虽不满意,但还是制定了国体如能得到捍卫,就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方针。通阅答复全文,里面没有对维护天皇制作出明确的承诺。但是,“日本政府的最终形式……应该由日本国民的自由意志来决定……”这句话表示天皇制得到了一半的保证。
这次大本营及早采取了行动。上午八点过,梅津参谋总长和丰田军令部总长就进宫上奏天皇,表明了军队坚决反对接受答复文本。军队将答复文本中的subject to直截了当地翻译成“隶属”一词。这样一来,译文就成了“天皇和日本政府统治国家的权限……隶属于盟军最高司令官”。如果接受这样的答复,“就明显冒渎了作为国体根基的天皇的尊严,将招致我们的国体破裂,皇国灭亡”。两总长极力劝说道。
《日本最漫长的一天》 序章(9)
外务省干部单方面断定“反正军人只会通过译文来作出判断”。于是经反复推敲,确定了更好的译法,即将subject to译为“置于×××的限制之下”。但这次陆军不再上当受骗,他们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坚持认为既然是“隶属”,又怎能捍卫国体呢?有十几个少壮军官闯进陆军大臣的房间,个个精神亢奋、血气方刚、意气用事。陆相的内弟竹下正彦中佐代表大家,逼近阿南陆相,“应该设法阻止大家接受《波茨坦公告》。如果做不到的话,大臣就应该剖腹自杀。”阿南陆相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外相去见铃木首相,核实了首相接受答复文的意向。上午十点半刚过,外相进宫觐见天皇,时间上比军队晚了两个小时。此时天皇决心已下。“一旦争论起来,就会永无休止。尽管违背我的意愿,但战争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难道不是吗?我已别无他求,你立刻去办理所需的外交手续。还有,好好地将我的意志传达给铃木首相。”
下午三点,皇族会议和内阁会议分别在宫中和首相官邸召开了。
在御文库的防空洞里,与会的十三名各宫宫主,按照皇族的等级顺序坐在弧形的长桌子后面,围绕在天皇的周围。从左边开始,高松宫、三笠宫、闲院宫、贺阳宫……最后是竹田宫、李王垠、李键公。大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天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