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最漫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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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最漫长的一天-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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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两个人都还没有时间意识到自己已是这个国家命运不可缺少的存在。
  阁僚们聚集在一个房间里,只要了一点鲸鱼肉和黑面包。除了铃木首相外,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胃口吃东西,感觉味同嚼蜡。阿南陆相一个人在隔壁房间里见到了竹下中佐。陆相眼睛微微有些发红,显得十分镇静,或者说从容不迫更恰当。他气色很好,看不到精神上的委顿。圣上再次决定投降,这意味着国家对陆军的不信任,令人一筹莫展。而且结局来得太快了,帝国陆军孤立无援。虽然已经结束了在战争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但是,作为顶梁柱的陆相既没有感到幻灭,也没有陷入疯狂,而是堂堂正正。
  竹下中佐站在陆相面前开始报告。在泰然自若的陆相面前,中佐恢复了冷静,好不容易抑制住了兴奋。他按照计划请求陆相行使陆军大臣所拥有的“维持治安兵力使用权”,最后他说:
  “请在内阁会议上行使该权力。总长已经改变了主意,同意了该计划。”
  陆相立即回答道:
  “最后的圣断已经下了。不要再拼命挣扎了。军人必须服从圣断。”
  这个回答再清楚不过了。陆相抛弃了“死里求生”“最后一兵”等所有的幻想。意志非常坚定。他主动地喝干了屈辱之酒,放弃了过去的一切计划。
  内阁会议室的桌子上放着砚台盒。一看到它,竹下中佐就揣测到这是为诏书的副署(旧宪法规定,以天皇名义颁发诏书等时,国务大臣在天皇签字下署名——译者注)所准备的。即使陆相不同意,无法调动兵力,全陆军也还有最后一招。那就是陆相辞职。中佐想到了这一招。投降一事并没有因为御前会议上天皇的一句话就最终决定了。御前会议不是宪法上的正式机构,它仅仅是在天皇面前举行的政府和统帅部的联席会议,会上天皇要发表个人意见。作为法制原则,如果天皇的个人意见没有得到内阁会议的一致同意,就不能视为国家的意志。如果有一位阁僚置天皇的旨意于不顾,坚持反对到底,并且以意见不一致为由提出辞职的话,内阁就会垮台,一切将回到出发点,终战将成为不可能。竹下中佐想以此作为最后的王牌。陆相要么辞职,即便不辞职,只要拒绝在终战诏书上副署,诏书就不可能公布于众。
  “听说军令部次长大西阁下召集海军作战部的军官开会,并对他们说:‘如果天皇说要终战,那我们即便是背负逆贼的污名,也必须为了更大的正义而战斗到底。’阁下,这个时候请您毅然辞职。”
  竹下中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露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拼命模样。陆相略微困惑了一下,但很快微笑着说:
  “我即便是辞职了,终战也是确定的事实。而且辞了职,就再也见不到天皇了……”
  说完莞尔一笑。
  无论怎么劝说,陆相已经不为所动。此刻,天皇已下最后的圣断,投降已成定局。陆相决意已定。军队应该服从该决定,政变计划被扔进了废纸篓。在中佐欺骗自己和他人的时候,陆相以最高指挥官及内兄的身份,告诉自己的部下及亲爱的内弟,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txt小说上传分享

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4)
竹下中佐彻底绝望了,他觉得最后一线希望都被陆相一手夺走了。他知道这位忠诚老将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踏着一串脚步声,他走出了房间,没有目的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一切都完了。
  在此期间,阁僚们约定从下午一点举行内阁会议,然后回到各自的部门去。在接近一点钟的时候,到场的大臣将御前会议的最终结论传达给了各省的主要官员们。虽然九日已做出了圣断,但对于是和还是战,大家一直处于彷徨之中。直到今天,大臣们才说:“现在日本核心部门的意志已经坚定了。”正因为如此,东乡外务大臣作为无条件和平派的首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把松本俊一次官叫来做笔录,自己口述御前会议的情况。东乡外务大臣完全恢复了以往的生机。看到大臣精力如此充沛,不知疲倦,松本次官向他投去了发自内心的崇敬目光。
  “天皇说了,正如东乡外务大臣所说的那样,对方不可能有毁损日本国体的意图……我对捍卫国体有信心。”
  松本次官一边记录大臣们的话,一边对天皇坚强的意志和自信赞叹不已。虽然天皇一直支持东乡外相,坚持无条件接受《波茨坦公告》,可如果追问:即便是无条件投降,国体就真的能得到保护了吗?老实说,没有人能一口断言说没有问题。虽然内心十分矛盾,但有一点天皇心里是明白的:如果现在不停止战争,机会就将永远丧失。现在是在最令人痛苦的文件上签字的时候了,天皇只相信这个。与军队猛烈的反对作战,即使是无条件地接受了敌人的条件,天皇也坚信国体能得到捍卫。用自己宝座的安危做赌注,天皇显示出终战的坚强意志。
  松本次官为此感动得浑身颤抖。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他在心里大声地喊叫着:我们赢了,我们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的叫喊是正确的。
  此时,败军之将阿南陆相一个人悄然回到了陆军省。这个站在市谷台上仰视着的,威风凛凛的建筑物的价值遭到了损害,帝国陆军七十年的历史正在眼前一点点地崩溃坍塌。尽管陆相拥有坚强的意志,并且付出了巨大努力,可日本帝国还是同意无条件投降,将国家和军队的命运交付给盟军,然后等待盟军的指示。现在他必须勒紧缰绳,把那些鼓吹本土决战,还想着冲锋陷阵的全军将士拉回到庄严肃穆的退却—投降的方向上来。这也是陆军大臣的使命。陆相要用自己整个身心承担起挽救陆军六百万人命运的重任。陆相身材并不高大,但肌肉紧绷的身体里却牢牢地铭记着“责任”两个字。
  如果现在陆军发生了混乱,除了最后关头的战斗之外,在国内还会引起新一轮的战斗,最终将导致国家的完全崩溃。能够从容不迫退却的人不失为名将。陆相想起这个自古以来的战训,不禁哑然失笑。他想不论黑暗的时间是多么的痛苦漫长,都要听其自然,不要采取任何行动,不要将国家引向崩溃的境地。
  迎接陆相的是一群血气方刚的青年军官。陆相还没有来得及坐下来休息,军事课、军务课中二十多位少佐就闻讯前来,挤满了并不宽敞的大臣室。他们大部分人脸色苍白、双手颤抖。对他们来说,陆相就是希望之星。他们对陆相非常信赖,全陆军必胜的信念就寄托在他的身上。他们要听听陆相的报告和想法。陆相摘下军刀,靠在身后的墙上,开始淡淡地讲述御前会议的情况。 txt小说上传分享

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5)
“陛下说他对捍卫国体有自信,所以决定无条件接受《波茨坦公告》的内容。事已至此,只有按照陛下的心意去做了。陛下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出于对全陆军将士忠诚的信任。”
  无论是左倾还是右倾,以阿南大臣为中心的全军意志,从九日的最初的御前会议以来,就牢牢镶嵌在市谷台上的军队战斗到底的意志,突然要踏上缴械投降的屈辱之路了。
  但是,大部分青年军官不想就这样老老实实地接受失败。一直以来大家团结一致,力戒轻举妄动,不就是因为坚信以陆相为中心的领导们的最后决心吗?最后的决心是什么?陆相在十日面对紧急局势发表的训示中如实地讲述了最后的决心。
  “哪怕是吃草根,啃泥土,睡荒野,我也坚信在战斗中我们能死里求生。”为此大家有一种不怕政变的精神。——忘掉这些,放弃一切吧,这难道就是今天要说的话吗?
  “我想请教大臣改变决心的理由。”军事课员井田正孝中佐的询问正是出于上述心态。
  陆相回答道:
  “陛下流着眼泪对我阿南说,你的心情我很理解,虽然很痛苦,但请务必忍耐。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能再表示反对了。”
  他是忠诚的军人,是忠于军人天职的将军。在他看来,对天皇的旨意再表示反对就是为臣不忠的行为了,这与他扎根骨髓的军人精神水火不容。更何况推动政变计划,只会在身后留下不忠不义的污名。然而,他对那些与自己儿子同龄的青年军官们意气用事的心情是非常理解的。尽管自己从未同意政变计划,但在过去是原谅了他们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当时的考虑是:清除君侧的奸佞之后,情况不就可以朝有利的方向转化了吗?正因为如此,现在才更加明确了自己的想法,并意识到自己的重大责任:必须控制住青年军官们的急躁情绪。
  “圣断已下,现在只能服从。不服从的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此时,一位军官突然失声痛哭起来。陆相和军官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只听见一种近似于喊叫的声音时隐时现,在气氛压抑的房间里回荡着。畑中少佐低着头,任凭泪水流淌。他什么都不相信,什么都不渴望,什么都不接受。只听见眼泪滴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陆相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畑中少佐怅然若失的身影。他也许从少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此时此刻,不仅仅是在市谷台的陆军大臣室里才有眼泪流淌。历史将用眼泪改写。永田町首相官邸的地下大厅里,有更多的男人一边流着泪一边在笔记本上作记录。一位长者站在他们中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任凭泪水簌簌流下。朝日新闻政治部记者吉武信和柴田敏夫凝视着正在兴奋地谈论着的国务大臣兼情报局总裁下村宏那被泪水润湿了的面颊和嘴角,当发现身前的笔记本渐渐地被润湿时,才意识到他们自己也在哭泣。在他们眼里,下村总裁虽然已是筋疲力尽,但他终于支撑住了在御前会议上因受到强烈的震动而发软的瘦削身体,没有倒下。
  “不管我的命运如何,我都想尽力挽救全国人民的生命。如果战争再继续下去,结果就是我国将变成一片焦土。让全国人民再次饱尝痛苦,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当陛下说这些话的时候,全体阁僚无不失声痛哭起来。”
  下村总裁详细说明了九日的御前会议以来各种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此记者团的提问也变得不再客气。大家既没有关于战败的切身体会,也认为没有必要考虑或预见将来会发生什么。因为面对刚刚结束,刚刚从眼前静静地淌过的伟大历史转折,大家太想知道,也必须要知道的事情多如牛毛。天皇陛下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把国民从战火中拯救出来的决心令柴田记者感动流泪。东乡外相,米内海相和阿南陆相,梅津参谋总长,丰田军令部总长之间的论战令他万分激动,但记录的笔一刻也没有停止下来。他强烈地感觉到作为书写现代历史的新闻人自己肩负的使命,强烈地感觉到历史事件发生瞬间,作为目击者肩负的使命。他侧耳倾听,绝不放过下村总裁的只言片语。

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6)
“这不是记者招待会。”情报局总裁秘书官川本信正也一边哭一边想。可是,这不是记者招待会,又是什么呢?川本信正专注地探索着自己的内心。然而在心底探索到的却是巨大的悲哀。
  在这期间,兴奋、混乱和幻灭,像燎原之火一样,以皇宫为中心向四处蔓延开来。如果火势蔓延到群情激昂,“要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的第一线的话,还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呢。正因为如此,市谷台陆军省、参谋本部必须放弃过去的一切计划,并要事先接受阿南、梅津坚定的承诏必谨的决心。
  到昨天为止的强硬态度烟消云散了,今天大家都处于茫然若失的境地。几乎所有决心坚持反抗到最后一刻,坚信能取得最后胜利的青年军官们都像失了魂似的,要么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望着从窗外远处飘过的盛夏的白云,要么一个劲儿地流着悔恨的泪水。参谋次长河边虎四郎中将在八月十四日的《次长日志》里将参谋本部内的情况做了如实的记录:“到了今天下午,相对比较镇静的本部内部也禁不住有了动摇的前兆。在走廊上碰到了来来去去的一双双*的眼睛,哭肿的双颊。应该说发生这种情况,既自然而然,也无可奈何。”
  但无论是和还是战,完成被赋予的使命是唯命是从的将士们的第一义务。军人只要遵守上司的命令就不会有错,这一军人的教育原则得到了忠诚的维护。
  东部军管区参谋不破博中佐在同一时间,在近卫师团司令部拜访了师团长森赳中将,这是相同任务的一个组成部分。不破参谋和森师团长都是骑兵科出身,在陆军大学是一种师生关系。这次来,相当于儿子带着烦恼来征求父亲的意见。这个烦恼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万一朝廷决定终战,东部军该何去何从呢?”虽然不破参谋只说了“何去何从”这几个字,然而对森师团长来说,无须做任何解释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师团长表情严肃地说道:
  “一旦决定了终战,就要毫不含糊地承诏必谨,决不能轻举妄动。今天一早,陆军省的年轻同人们就接二连三地跑来,强行要求近卫师团奋起抗争。我当场拒绝了他们。我说,没有陛下的命令,我是不会动一兵一卒的……”
  说完,森师团长看着不破参谋的脸,笑了笑,差点说出“他们也向东部军游说了吧”这句话来。参谋突然想起师团长的外号叫“和尚”,感觉这个称呼不是用来描写一个人的外貌的,而是用来形容他无论什么情况都不改变信念的坚强决心。
  “但是……”师团长继续说道,“年轻同人非常固执。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绝对不会同意的。今后他们肯定还会再来。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也绝对不会屈服于他们的强行要求。东部军在这种情况下也要好好地拿定主意,万不能有任何背叛陛下的行动……但是,这都是决定终战以后的话了。”
  说完,森师团长拄着军刀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为防止爆炸气浪,玻璃窗上贴满了格子状的纸带,从格子里望出去,可以看到从千鸟湖水面反射出的耀眼光芒,还可以眺望千鸟湖对面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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