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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鸡还没熟呢,先喝口汤,吃点咱们的肉。它们的来历可不比你的鸡差到哪里去。”
后来,木兰和他们一起把所有的食物一扫而光。至于那只鸡落在谁的肚子里,则化作了一个永久的悬案。
第十二章 得失之间的徘徊(4)
“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呢!”
月夜之中,木兰被来自背后声音所惊动。这是……木兰一阵狂喜。
睡到中夜里,她忽然觉得胃痛,感觉白天喝下的肉汤在肚子里结了冰。老女人眼中的白内障就象一个挥之不去的梦厣,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难以逃避。于是,她悄然起身,跑出场院,一直跑到八公山脚的小树林里,这才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喘粗气,然后便呕吐起来。先是胃里残留的食物,再就是苦胆汁……直到杨广出现之前,她已经怀疑自己再这么吐下去,会把五脏六腑都倒干净。幸好,杨广出现了,很及时。
不待木兰回身,一只温暖舒适的手已经落在她的背上,不轻不重的拍打了几下。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木兰缓缓直起腰来回答道。双腿一软,几乎瘫在身后那人的怀里。那人连忙搀着木兰坐下来。
“看来这个白天你吃了不少的苦啊。”
“大哥……”
对方的一句话,勾起了木兰的满腹伤心,忍不住想哭。然,欲哭无泪。
“都告诉吧,说出来会好些。”
在男子的引导下,木兰开始讲述白天发生的一幕。
“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先杀了房东老妇,再杀了军主、中军,然后是自己的弟弟和妹妹,最后连父母也……”
“我听见了。”杨广叹息着,目光投向夜空。
昏黄的月亮呆滞地停留在树梢上,既不敢升,亦不敢落,仿佛被木兰的恶梦给吓住了。突如其来的寂静,使夜风都凝固在二人的周围。从木兰的诉说中,男子分明看到一颗鲜血泡透了,被罪孽感压抑着的心,它一直在呻吟,并有血在滴下。
“如果不能坚持的话,就不要坚持了吧。”
“去做韩擒虎将军的侍卫?”木兰忽然睁大了眼睛,“不!我不想就这样逃走,不然此前的努力,犯下的罪孽,都变成徒劳无益了!”
“你真的要见识战争吗?要和心中的恶魔决一胜负吗?”
男子追问着,表情严肃。木兰则象个亢奋的聋子一样,几乎声嘶力竭地叫着“是的……是的……”,直到精疲力竭,全身的骨节如散了架似的,后背靠在大树上颓然下滑。
在男子的搀扶下,木兰就坐在那棵大树下,双眼失神地凝望着天边的月色。男子也陪着她坐下,也在望月。而那只夜魔的独眼,也在偷窥着地面上这两个既彼此熟悉,又互相陌生的人类,猜测着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天顶直落而下的风贴着树梢飞速掠过,被静夜中共鸣,原野上扩散,化作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鼓,仿佛虚空中的天河在奔流,而那些星在瞬间变幻成一些带着异样鳞光的美丽鱼儿,随波逐流,嬉戏游弋,倏聚倏散,乍分乍和。
风不是这夜里唯一的律动,其间也不时插入一些无名夜鸟或夜兽的鸣叫。这时,风的河水就像遇到了突出的礁石般,碰撞出不和谐的音符。
“是狼!”木兰本能地缩着身子,靠住杨广的肩头。直到此时为止,她也仅仅知道对方是了不起的人物,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正在和统领五十万大军的皇子坐在一起。
“子英怕狼吗?”杨广用极富感染力的微笑安慰木兰,“狼是种奇怪的动物,有时成群结队,有时又独来独往。”
“听父亲说,半夜出击的狼是死神的仆人,专门捕捉旷野中的孤魂野鬼,把他们送往幽冥地狱。”说着,木兰的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木兰,杨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头,同时用怜惜的眼神注视着她。就像一位能工巧匠呵护着自己刚刚制作出来的名贵器物。
“子英,你知道北方的突厥人吗?”
“突厥人?那是一些和咱们过着不同生活的骑马民族啊!”木兰的目光中露出追忆的神色,“听父亲说过,在那个民族中,即使是妇女儿童也精通骑马射箭,中原最了不起的勇士也无法超过他们。”
“诚然如此!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强悍吗?”木兰的摇头原是在杨广的意料之中,所以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停顿,“因为他们是狼的后裔!”
“人怎么会是狼的后裔?!”
骇异的情绪透过木兰的语气,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杨广的面前,解说的语调中透着深沉的意味。
“突厥人的先世原本居住在西方大海中的岛屿之上,后来遭到邻国的征服,其族人被斩杀殆尽,只剩下一个男子,也被砍去了双手双足,丢在沼泽里任其自生自灭。子英,你说他的命运会怎样?”
“是狼救了他吗?”
“你的猜测大致不错,却未尽然。”杨广的声音象是从天外飘来的,“每天,都有一只母狼叼着肉来喂他。就靠着吃生肉,和泥洼里的脏水,男子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再后来,他索性就娶了母狼为妻,还生下了十个儿子,从此子孙繁衍,世代以狼为神,将狼的形象绣在自己的战旗上。他们象狼一样挽弓驰骋,残忍嗜血,是我大隋的劲敌啊!”
“那该怎么办?”木兰担心的问道。
“只有狼才能战胜狼!要战胜突厥,则我大隋必须拥有狼的锐气和爪牙!我们不能仅仅依靠巨龙般的长城来自卫,更要以狼的牙齿作为我们的反击之剑!”
从杨广大声说出自己的理想时,木兰一直痴痴地望着他的脸。月光下,人的影子在黑色松林的背景下异常生动,不久即吸收了夜的精华,幻化为莫可名状的姿态。
木兰觉得,眼前的这名男子,其本身的才气和野望就像一对同时孕育出来的孪生子,当然不可能会满足于现状。
“长久以来,中原的朝廷都在面临来自北方塞外的威胁,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决心于将自己的旗帜招展于北方草原之上者寥寥无几,而最终能够登上狼居胥山顶祭祀天地者更是屈指可数!”
追溯中原定居民族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的种种纠葛,至隋代已有尽千年的历史。战国乱世之末,中国北方的边境上就出现了所谓“胡骑”的影子。在那时候,草原上还未出现象突厥这样强大的威胁,秦朝筑起一道长城就足以防御他们的侵袭。直到汉代,这种来自北方“胡骑”的威胁才凸现出来。
汉的开国皇帝高祖刘邦想象征服天下那样去征服这个被称作匈奴的邻居,却一败涂地。到汉文帝治世的时候,国内平静,但还是不断受到匈奴人的攻击,因此每年在花费大量金钱来安抚的同时,还要把皇室的公主嫁给游牧首领,名为和亲。现在的隋文帝则不同,他对多年来困扰中国北方边境的游牧人采取了军事和计略两方面的合力打击。
隋文帝所面对的游牧民族已经不是汉文帝时代的匈奴,却是更为强大的突厥人。匈奴人的首领叫做单于,而突厥首领则自称可汗。这些自称狼族的对手也有着狼一般凶猛残忍的性格,早在北周和北齐相持不下的时候,突厥在被中国史书称为土门可汗的率领下崛起于北方的草原,开始不断南下侵扰。周、齐两国为了消灭对方,争相接纳突厥,每年献上大量财帛加以收买,希望获得助力。周武帝甚至迎取了一位突厥可汗的女儿为妻。
这种情况令当时还是北周大臣的隋文帝十分担忧,曾经暗中对心腹将领韩擒虎说:
“堂堂中国居然要看突厥人的脸色来行事,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呢?除了使敌人更加轻视我们之外,还能获得什么好处呢?”
从后来突厥他钵可汗将周、齐二国视为孝顺儿子的言论之中可见,隋文帝的忧虑不无道理。所以,在他执政后,首要任务就是彻底剪除这个日益欲壑难填的可怕邻居。
第一步,他数次征发天下民夫修筑长城,将齐、周两国的长城连接起来并修葺一新,摆出一副坚决抵抗的姿态,召示出新帝国将巩固国防,再不会对外人献媚妥协的决心。这是隋文帝当政时期除了建设东西两座京城之外少有的大规模劳役。
接下来的第二步就比较困难了。对于所有中原帝国而言,游牧人飘忽不定的生活习性是最令其头疼的一件事情。这些马背上出生,马背上长大,在广阔天地之中经受过恶劣气候洗礼的民族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天生的战士,组成强大的骑兵军团后,可以从任何不可思议的方向对定居民族发动进攻,令人防不胜放。如果主动出击,对方又会如疾风般退去,利用草原宽广的回旋余地,拖垮所有敢于追击的对手。七百多年前,汉武帝决心以主动出击消灭匈奴,非但未能达成心愿,反而因征发百姓过度险些造成国内的###。隋文帝吸取了这个教训后,决定采取静观其变的政策。当然,这不是消极的坐等,而是以静制动的策略。在坚守长城防线的同时,派出大量的奸谍以通商为名混入突厥,刺探情报,掌握敌人的一切动向。不久后,奸谍为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突厥因可汗的继承问题,正在发生内乱。
造成这个内乱的始作俑者就是土门之子逸可汗。他在临终遗命中废黜了亲子的继承权,采取了兄终弟继的制度。如此一来,被剥夺了继承权的亲子们,心中滋生了怨恨并被不断积累起来,当那位口出狂言的他钵可汗死后,终于引发了围绕汗位的争夺并扩大为一场内战,虽然最终以他钵可汗诸子之中最有能力的摄图称沙钵略汗而告终,但这场叔侄敌对,兄弟不和的人轮惨变还是动摇了突厥的基础。
隋文帝决心利用这个机会,分裂突厥。他先后鼓动在争位之战中失利的几位沙钵略的叔叔在西北方起兵反对自己的侄子,又支持沙钵略的表弟突利可汗起来反对自己的表兄,造成突厥内战频仍,自相残杀。没有耗费中国的一兵一卒,就严重消弱了敌人的势力。使北方的强敌陷入分崩离析之境而无力南侵。
“皇上的手腕诚然高明,但依旧显得美中不足!”
对方竟公然对皇帝的施政发表批评,令木兰大吃一惊。
“突厥狼性情坚忍,他们哪怕剩下一个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难道必须要斩尽杀绝才可以吗?”
“杀戮不是唯一的办法!”杨广冷静地说下去,“用战争去削弱敌人,用计略去瓦解敌人,这些都是必要的手段。但,真正能够制胜的是文化!要象熊熊燃烧的烈火,不断炙烤着对手的自信,使之最终屈服于文化,顺从于文化,拜倒在我大隋强盛无比的文化之下,永远恭顺地听命!”
“这样啊……可以不用打仗吗?”对于将战争视为恶魔的木兰来说,听到居然有避免战争却能制服对手的策略,不禁大为惊叹,同时又有些不敢相信。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古今圣主的梦想!”说到这里,杨广话锋一转,“但圣主也从不讳言兵事!黄帝一生争战五十二次,成汤也曾二十七次出征,方使四夷危威服德,海内归心!”
“还是要打仗啊……”木兰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种,还未来得及闪光,就再次黯淡下去。
“子英对战争竟然如此讨厌啊。”
“是的!我讨厌战争!因为战争会让亲友离散,造成无数孤儿寡母,终究不是一件好事情。”
“放心吧!”杨广傲然道,“圣主之战,往往是临之以威。如果敌手主动降伏,那么根本不必多造杀生之孽。”
“如此……还好……”
看到木兰渐渐安心,杨广就劝她先靠在树上小憩一阵。
“天快亮了。”木兰用迷离的眼神透过头顶上稀疏的枝叶缝隙,望着天空。月已倾斜,召示着将被黎明所取代的宿命。月也有倦怠的时候,人呢?
想着想着,木兰就觉得自己的头愈来愈沉,愈来愈低……
第十三章 逆 袭(1)
当乳白色的晨雾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树林的时候,木兰被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惊醒了。头顶的月亮不见了,换来的却是一批手持刀剑的武士,象从地下冒出来似的,每人的眼神都象满弓上的箭镞,指向木兰和他身边男子的各个要害。
来不及为自己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睡到天明而尴尬了。木兰飞快地爬起来站稳,一边把短剑拔出鞘握在手中,一边庆幸自己临睡前所作的把父亲的短剑藏在怀中的决定。或许,这是木兰一生中最为明智的一个决定。
男子却不动声色,既未起身,也没有寻找武器的打算。原地坐着,左顾右盼,象个悠闲随性的游客。
“我大哥还好吧?有没有什么话要你们转告我?”
“太子有命,晋王窥伺名器,图谋夺嫡,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特着某等夺取殿下的首级!”
一软一硬的对答,把夹在双方之间的木兰搞迷糊了。“太子”、“晋王”、“兄弟”,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双方的身份则已呼之欲出了。
“大哥……你是皇子?”
“呵呵,”男子轻笑起来,“事到如今,也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了!本藩则是太子殿下的亲兄弟——晋王杨广!”
声音落地的时候,武士们已经从几个不同的方位冲了过来,手中的刀剑突破了雾气。沾染了白刃杀气的晨雾,则发出异样的波动。
“两个一起杀掉!”
幽灵般的呼喝声,象锥子在扎耳朵,令木兰心慌意乱。短剑虽然在手,却抖动着不知该迎向何处。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象一只陷入重围的野兽,四面都是猎人射出的箭镞,猎狗狂吠的声音。
“谁说沾了皇家的人,就能得到富贵呢?”杨广好整以暇地说着,“子英,这次看来要连累你了。”
“大不了死在一处!”
木兰急促地回答着,却只来得及说上这一句,就必须用短剑去格挡当头斩下来的兵器。这一挡,完全出自求生的本能,而非父亲传授的武艺。那些基本上没经过怎样训练,更不必说实战经验的招数,现在已经随着昨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