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也对,某确实又蠢又笨、不会服侍人。平时梅香姐姐还是特别关心奴婢的,经常替某梳洗盘发。”
崔夫人看着战战兢兢若丧家之犬的阿伊腾格娜,怜惜之情顿生,弯下腰来,一把扶起阿伊腾格娜,并在她耳边低低说道:“伊月小娘子,汝身份贵重,某是知道的。以后切不可如此自辱。”
阿伊腾格娜听了之后,心中一动,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只能赶忙站了起来,垂手站立在一旁。
“某知道汝等常欺凌新来之人,对伊月小娘子也多存责备刁难之心。某今天明确告诉尔等,切莫对伊月小娘子无礼!要知道,无论是阿郎还是小郎君,都不曾视她为奴婢!今天梅香出言不逊,一定要重责……”
“哎呦,妹妹一大早好大的火气啊!”崔夫人的话尚未说完,就听见后面传来大喇喇的讽刺声。
阿伊腾格娜心里一惊,明白今天的事情要变得更加麻烦了。
崔夫人听声辨人,赶忙转过身对不阴不阳的裴夫人行肃拜之礼:“一大早就吵醒了姐姐,实在是妹妹的不是!适才梅香欺凌新来的伊月小娘子,刚好被某撞见,故略施惩戒!”
裴夫人微微屈了一身子,算是回了个礼:“长夜漫漫,某孤身一人,从来都醒得很早,所以也没有什么吵醒不吵醒的,反正某也睡不好,就来霨儿住的跨院这里瞧瞧。倒是妹妹,有郎君的陪伴,怎么也起得这么早啊?”
一路东行以来,阿伊腾格娜的唐话水平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够轻易听懂裴夫人话里浓浓醋意。
她赶紧把头低得更低一点,大军班师回到庭州那天发生的事,阿伊腾格娜可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裴夫人对小郎君和自己的敌意,阿伊腾格娜感觉的明明白白,她最近甚至开始琢磨,小郎君在碎叶城外遭遇的惊马之事,是否和裴夫人有联系。只是她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小郎君家里的人际关系,不敢深入探问。
阿伊腾格娜从嘴碎的小丫鬟和仆妇那里听说过,后宅的三位夫人目前不太友善。
其中,裴夫人为河东裴家的嫡女,出身高贵,又是正室,更生了嫡长子,性格自然高傲。
张夫人是阿郎来北庭任西州兵马使的时候,为了结交武威张氏而纳的侧室。
武威张氏虽然也还算是陇右望族,但毕竟比不上清河张氏,更无法和河东裴氏、太原王氏相提并论,张夫人又只是家里的庶女,故性格温顺的很,现在膝下又只有一女,和裴夫人之间并无利益纠葛。
那时后宅只有裴、张两位夫人的时候,倒是安宁的很。有些年长仆妇说,虽然张夫人性情良顺,但裴夫人依然觉得如鲠在喉。不过出身名门世家的她也懂得政治联姻不可避免,所以曾让阿郎对天发誓,除了张夫人之外,不得再纳妾。
不料四年前,也就是天宝四载(745年)的春天,阿郎赴长安朝拜圣人回来之时,居然带回来崔夫人和年仅6岁的小郎君。
阿郎说崔夫人是他很早之前就在长安纳的侧室,本来不想带来庭州,但孩子越来越大,不在身边的话无法亲自教养,同时也该将孩子列入族谱了,所以便将母子二人带回了庭州。
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裴夫人勃然大怒,和阿郎大闹了一场,据说险些演变为河东裴家和太原王氏两大世家的全面对抗。
不过阿郎主意甚坚,非要将母子二人列入族谱。当时阿郎已经迁升为北庭节度使,不仅成为大唐朝堂的一方诸侯,更是东宫太子身边的红人。面对潜力无限的阿郎,河东裴家反复权衡之后,只好捏着鼻子认下了此事。
裴夫人没有了家族的支持,一个人再闹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了,也只能偃旗息鼓。
但裴夫人至此之后,对阿郎甚是冷淡,对崔夫人也格外敌视,北庭节度使的内宅也从此不再安宁。
而阿郎之后对裴夫人也格外疏远,一个月里大半的日子都是陪着崔夫人,对小郎君更是格外宠爱。这让很多丫鬟颇觉得伤心,议论的时候难免感慨“男人多是负心汉,有了新人忘旧人!”
这位新来的崔夫人,确实是花容月貌,据说也是清河崔氏的大家闺秀,但从来没有见崔氏家族的人过来探亲……
阿伊腾格娜还在遐想间,崔夫人的话打断了她飘到天边的思路。
面对裴夫人连讽带刺、夹枪带棒的冷言冷语,崔夫人面容不变,只是恭敬地答道:“郎君一早就去前衙处理公务了,故妹妹也起得早了一些。”
崔夫人不卑不亢的回答,让裴夫人感觉一拳打到了空气之中,根本没有达到自己预想的攻击效果,这让裴夫人感到莫名的难受,只能冷哼了一声。
阿伊腾格娜听到裴夫人的冷哼,恨不得把头埋到地缝里。她担心裴夫人找不到攻击对象的时候,会拿自己出气。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裴夫人在崔夫人这里没有取得战果,就指着依然跪在地上的梅香说道:“梅香,你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可别让人冤枉了你!”
本来跪在地上浑身筛糠的梅香,听了裴夫人的话之后,眼珠转了转,急忙答道:“不敢隐瞒娘子,适才小郎君起床之后,奴婢前来整理房间,发现伊月这个小婢女居然还在酣睡。奴婢想着,哪有这么做丫鬟服侍小郎君的,就叫她起床,边帮她梳洗边教导她几句如何服侍小郎君。可能是奴婢说的严厉了些,崔娘子在门外听到之后,误以为奴婢在欺凌伊月,就不问青红皂白要责罚奴婢。奴婢实在冤枉啊!”
“梅香,起来吧。伊月,汝什么时候起的床?!”裴夫人立刻将火力对准了阿伊腾格娜。
“奴婢刚刚醒来……”阿伊腾格娜跪了下来,低低回道。
“那霨儿几时起的?”裴夫人一问接着一问,如同层层叠叠冲击礁石的波涛。
“奴婢不知!”阿伊腾格娜声音小到几不可闻。
“大点声!不知道还以为堂堂北庭节度使的内宅整天吃不饱饭呢!”裴夫人对阿伊腾格娜低弱的声音十分不满。
“奴婢不知道小郎君几时起的床!”阿伊腾格娜高声回答道。
“妹妹,长孙皇后的《女则》对持家之道多有论及。某不才,于闺阁之中也粗粗读过几篇。某记得长孙皇后说过,家国一理,贵在兼听。妹妹怎么能不听一下梅香的解释,就要责罚她呢?况且伊月也确实懒惰不堪,某也不是第一次听人说她起得比霨儿还晚,咱们家虽然宽厚,但也断无奴婢不服侍郎君的道理,不知妹妹认为某讲得在不在理?”裴夫人又转向了崔夫人。
崔夫人莞尔一笑:“妹妹出身寒贱,才识自然不及姐姐万一。妹妹也不曾认真读过长孙皇后的《女则》,对于持家治国之事更是一窍不通,不敢和姐姐理论。不过妹妹倒是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眼见为实。适才某来看望霨儿,亲眼看见梅香不断撕扯伊月小娘子的头发,如果此刻仔细找找的话,地毯上应该还可以找到伊月的头发!”
阿伊腾格娜用眼角瞄了一下,还真看到了自己那缕被梅香拽掉的头发。看见那缕头发的时候,阿伊腾格娜才忽然感到,自己的头皮还在隐隐发疼。
“像伊月这样不堪使唤的奴婢,梅香指点一下她甚至略施惩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然人人都这么惫懒的话,家里岂不是要乱了套了!”裴夫人紧紧抓住阿伊腾格娜“懒惰”一事,避开了崔夫人的锋芒。
“伊月小娘子不同于一般的奴婢……”崔夫人一开口,立刻停顿了一下,转而改口道:“她毕竟年纪还小,正是贪睡的年纪,不能苛求!”
虽然崔夫人已经急忙掩饰了,但裴夫人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点异样:“不同?伊月有什么不同之处!”
。。。
 ;。。。 ; ; 天宝八载,元月九日丑时,夜色深深的庭州城,乌云重重,不见星月。
阿伊腾格娜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曲成一团,在床上嘤嘤哭泣。
她不想哭出来,可眼眶里的泪水如同夏日泛滥的素叶河,无论用什么样的堤坝都遮拦不住。
“伊月,怎么了?又做噩梦了?”不远处,隔着袅袅的宁神熏香,传来小郎君焦急的询问声。
“我没事……”阿伊腾格娜强忍着鼻腔的酸楚,低低说道。
阿伊腾格娜眼前忽然一亮,只见小郎君已经吹燃了火折子,然后将案台上的蜡烛点燃。
柔和的光线盈。满房间的时候,阿伊腾格娜忽然感觉鼻尖前面有股熟悉的味道,轻轻扇动鼻翼嗅了嗅,才发现刚刚点燃的蜡烛和之前所用的不同,其中暗含着一股熟悉的香草气息。
小郎君半裹着一床锦缎棉被,穿上拖鞋,拨开珠帘,来到了阿伊腾格娜所在的外间。
他笑嘻嘻地对阿伊腾格娜说道:“这是我昨天刚刚买到的香草烛,南市的粟特商人说,烛里的香草采自热海附近。我看你最近老做噩梦,便想着找点让你觉得熟悉的东西。而热海距离碎叶城不远,想来你之前是有机会嗅到这种味道的。”
不知道是因为香草的缘故,还是因为小郎君那双乌黑的眼珠和脸上嘻嘻哈哈的表情,阿伊腾格娜觉得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她将身体往床里面移了移,然后对小郎君说道:“天冷,小郎君不如坐我床上吧,免得受凉。”
阿伊腾格娜一语未了,就发现小郎君的脸上好像开了个染坊,各种颜色都有。
阿伊腾格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瞬间有点怔怔。
“没什么,只是忽然感觉,好像是穿越到《红楼梦》里了,这剧情有点像《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了。”小郎君说了句让阿伊腾格娜觉的没头没脑的话。
相处几个月来,阿伊腾格娜知道小郎君好像在碎叶城外遭遇惊马变故之后,脑子里面就多了些稀奇古怪的见识,也增添了些令人费解的举动。
比如说,他坚决不同意阿伊腾格娜像贴身丫鬟一样随着他住在寝室的里间,而是让阿伊腾格娜睡在外间,并把之前睡在外间的大丫鬟梅香以及两个仆妇都撵走了。
比如说,他非常讨厌木屐,自己画了个图案,让裁缝做了双没有后半截的低矮鞋子,并名之为:拖鞋。
再比如说,他很不喜欢跪坐在地,这几天又在画图案,张罗着找木匠制作什么“椅子”和“板凳”……阿伊腾格娜看过小郎君画的图案,发现“椅子”其实也就是高大一点、带有扶手的胡凳。
让阿伊腾格娜感到费解的是,阿郎居然由着小郎君胡闹,不管小郎君有什么千奇百怪的念头和做法,阿郎都只是笑着看看,并任由小郎君去做。
阿伊腾格娜也知道,裴娘子一点也不喜欢小郎君,对小郎君的胡闹十分讨厌。
阿伊腾格娜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突骑施汗国的郡主,从小就听父汗讲解过不少阴谋诡计,也见识了很多尔虞我诈之事。
想起这个,阿伊腾格娜又是一阵黯然神伤,先是想起记忆中模模糊糊的阿娘,虽然父汗从来不提,但阿伊腾格娜知道,阿娘的死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让阿伊腾格娜更难受的是,她再一次想到了碎叶城,想起了大战之前无忧无虑的生活。
“伊月,又难受了?”阿伊腾格娜沉思的时候,小郎君裹着被子,坐到了阿伊腾格娜的床上,和她挤在了一起。
“我又想起碎叶城了,想起父汗和忽都鲁……”阿伊腾格娜趴在小郎君的肩头上,泪水把锦缎棉被染湿了:“我刚才梦见我还在碎叶城,自由自在地骑马奔驰,父汗和忽都鲁都在后面陪着我!可我跑着跑着,忽然就跑进一片迷雾之中,怎么也找不到父汗和忽都鲁了。我找啊找,怎么都找不到他们。忽然听见父汗叫我的声音,我赶紧跑过去,只见父汗浑身中箭、满身是血,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我拼命地摇着父汗,希望他赶快醒来,可怎么也摇不醒父汗……”
阿伊腾格娜边说边抽泣,她感觉到,小郎君用双臂搂住了她,然后低低说道:“伊月,其实我也经常做噩梦。我的噩梦,比你的噩梦更深沉、更可怕。你失去了父汗,可忽都鲁肯定还活着,大食人既然救了他,就肯定还要利用他。可我失去的,已经时空永隔,不在一个世界了;而我知道的未来,更让我担心和恐惧。碎叶之战对你而言是毁天灭地的大战,可我知道,后面还有更恐怖的战争和厮杀,整个华夏大地都要沉沦……”
阿伊腾格娜不能完全听懂小郎君的话,但她从小郎君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语气中感觉到,小郎君说的事特别特别重要,她要用心记下来。
同时,让她略略开心的是,她听小郎君说到忽都鲁没有死。她现在有点迷信小郎君,觉得他无所不知,说的话肯定都是真的。
“小郎君,你能肯定忽都鲁还活着吧!?”阿伊腾格娜停止了哭泣。
“傻丫头,你这么聪明,怎么想不到,你父汗拼死突围,肯定有所依仗。而最后他甘愿自刎以保住你和忽都鲁,说明他的护身符是在你和忽都鲁身上。现在看,肯定是忽都鲁身上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是石国人或者大食人特别想要的。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忽都鲁被大食国的刺客救了,之后再没有被我们搜寻到。那么他肯定是被带到石国或呼罗珊去了,他身上有重要的东西,身份又是突骑施汗国的王子,无论到哪里都会是奇货可居,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小郎君详细解释道。
其实这段话,阿伊腾格娜已经听小郎君给她分析过无数遍了。
最初她还不太听得懂里面的一些词语,尤其是“奇货可居”这个成语。不过听了多次之后,阿伊腾格娜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