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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旸的解释合情合理,李亨虽然在6岁之时就曾遥领过安西大都护,但毕竟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所以对阿史那旸的讲解特别重视,听得十分认真。
“至于收容移拔可汗之女一事,微臣确实不知根底,故不敢妄言。臣只知大军回师庭州之日,王都护幼子身边多了个七八岁的突骑施小婢女。此婢女是否为移拔可汗之女,臣实不知也。不过,以臣对王都护的了解,其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绝不会有欺君罔上的行为!王都护行事一向深谋远虑,若真的收留了移拔可汗之女,也肯定是大有深意。微臣敢以身家性命为王都护担保,其绝无背君父之心和不轨之举止!若最终御史台查明王都护有不法行为,臣愿一同伏罪!”
阿史那旸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李亨也不禁为阿史那旸叫了声好,其为了替上司兼好友的王正见辩解,居然在圣人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让刚才急于和王正见划清界限的李亨在自愧弗如的同时,暗暗产生了一缕嫉恨之心。
“阿史那卿真乃忠义之士!”圣人听了阿史那旸的一番辩解,不禁击节赞叹:“前有哥舒翰,后有阿史那旸,均有国士之风,朕心甚慰!”李亨抬头观察圣人脸色之时,忽然发现高力士的眼中隐藏着淡淡的讽刺之色。
“亨儿、哥奴、陈相、阿史那卿,这份奏章你们传看一番吧!”高力士听见圣人的吩咐,赶紧拿起御座上的奏折,递给李亨。
“……微臣治家无方,不得已携犬子西征,亦有磨练其心志之意……移拔可汗险遁、忽都鲁逃窜,皆臣指挥不当之故,非将士之罪也……臣思突骑施虽破,其心尚未归附,况忽都鲁在外,突骑施之事或仍有一二变数,若留移拔之女阿伊腾格娜在庭州,则可抚慰突骑施余部,并召忽都鲁之回归也……大食国内纷乱,黑白双方攻斗正酣,此乃大唐威震河中之良机也……臣治家无方、指挥不当,万死不足赎其罪。臣不敢乞求陛下之宽宥,惟望臣之一二愚见,能于君于国有所裨益……”
李亨翻阅着王正见的请罪密折,先是大喜,不曾想王正见早就料到有些事可能被人抓住把柄,居然秘密上了份请罪折,将漏洞一一抹平的同时,还展现了忠君之心和谋事之能,其行事真可谓滴水不漏!
大喜之后就是大怒!如此重要的安排,为什么不事先和东宫进行沟通!从密折结尾的落款看,这份密折是王正见班师回庭州后的第二天,就通过监军张道斌的渠道避开政事堂秘密上奏的,早在天马运抵长安之前就加急送到了高力士的案头。中间有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不提醒一下自己!这个王正见,究竟想干什么!!
李亨虽然心中波涛翻涌,但面上尽力维系着波澜不惊。其余三人看过之后,李林甫站了起来,奏道:“陛下!此事是因御史台查访不明而起!臣请陛下降旨责罚御史大夫王鉷!”
“哥奴,言重了!御史台本就是为纠察百官、风闻奏事而设的,言之无罪!况王鉷所奏之事皆非凭空捏造,只是不知其中内情而已,可见御史台并无构陷之心。故朕以为,此事可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圣人否决了李林甫的提议,转而提出了自己的问题:“究竟该如何封赏王卿,还得政事堂先拿出个章程来。”
“陛下!臣接到王鉷的奏章前,已经拟好了王都护的封赏。王都护亲临战场,指挥得当,并敬献天马,扬我国威,可升职从二品开国县公、光禄大夫、赐勋柱国,许荫一子为正七品宣德郎,赐庭州永业田二千亩、钱三万贯。不知陛下以为妥当否?”
“王卿为人沉稳、虑事深远,不愧为名门之后!将军可先让张道斌转告王卿,其请罪折朕知道了,但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罪过;移拔一土酋耳,死活均无碍国事,其子更不足道也!移拔之女,可善待之于王卿家,若突骑施余部无事,就让她平静度日吧,如果他日有事再议;大食国内乱之事,朕已知,与政事堂商议后,将正式发文告知。”圣人想了片刻,先嘱咐了高力士几句回应密折之事,然后才对李林甫说道:“政事堂赏得有些轻了!不过朕倒是有个惠而不费的提议,定可让王卿欢心!”
“微臣洗耳恭听圣人指教!”李林甫满脸谄媚之色,让李亨恶心得想吐。李亨心中的怒气尚未平息,一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朕这个法子倒是有些取巧!”圣人悠然一笑:“可加荫王卿二子,长子为正七品宣德郎,次子为从七品朝散郎!并特许王卿诸子随军历练。想来这样可让王卿家宅安宁一些!”
圣人此言一出,满殿的人都笑了。李亨也赶紧收敛心神,满脸笑色。
“陛下举重若轻之能,实在非愚臣可及也!多荫一子,于国无费,却可解臣属燃眉之急,妙不可言啊!”李林甫能够屹立政事堂十余年,侍奉圣人的各项基本功绝对扎实!李亨一向口拙,对于巧舌如簧的人一向是又羡又妒!
“政事堂若无异议,封赏北庭之事就这么定下吧!”圣人对自己的灵机一动甚是满意,笑着坐回御座:“哥奴,谈谈政事堂对大食来使之事的看法吧!”
紫宸殿外的日晷在清冷的冬日残阳照射下,指针的细影已经快要走过巳时了。殿内的大唐首脑们,则毫不关心时间的流逝,仍在全神贯注地为大唐这艘巨舟掌舵扬帆,这种掌控天下的美妙感觉,没有品尝过的人,是永永远远也不会明白的。
五千里外,阴差阳错被门荫为从七品朝散郎的王霨,和刚刚同样被庇荫为朝散郎的阿史那霁昂一起,在庭院里的雪地上奔跑着,忙着躲避着来自素叶县君阿史那霄云、王绯和阿伊腾格娜的雪球。
刚开始时,拥有二十多岁灵魂的王霨,对阿史那霁昂的邀战毫无兴趣,觉得活了两世的人了,居然还得和一群小屁孩打雪仗,真是太没面子了。
可看见阿史那霄云活泼的身影出现那一刹那,王霨立刻毫不犹豫地搓了一个大雪球,丢进了阿史那霄云洁白胜雪的后颈里。
少男少女的欢笑打闹声惊天动地,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起,构成了这世界最细密的美丽。
。。。
 ;。。。 ; ; 香气沉凝的紫宸殿内,太子李亨拿着奏章的双手不断颤抖,王鉷工工整整的楷字,在李亨眼里都变成了一把把射向自己的匕首,将他割得体无完肤。
“违纪携幼子出征”、“敌酋险遁”、“斩草未除根”、“移拔之子逃窜,移拔之女收容家中”等字句如同锐利的长枪短戟,不断刺痛着李亨脆弱的心脏。
“难道圣人要再兴大狱?降旨让某参加朝议其实就是因为这份弹劾奏章吗?这是李贼的意图还是圣人的意思呢?”李亨的心里七上八下,已经完全慌了神。
李亨自认为不是一个有大志向的人,从小就想着以普通皇子的身份度过一生。其实他生母杨贵嫔家世显赫,系关中名门,又自幼在王皇后身边长大,作为皇后的养子,在诸皇子中还是有较大优势的。
但李亨一直认为,自己的身为三皇子的排行和相对中庸的能力距离含元殿中的宝座特别遥远,故从未奢望过太子的位置。
起初事情也确实是按照李亨认为的方向发展的,父皇即位才三年,就立了英姿勃发、风流倜傥的二哥李瑛为太子。
李亨和这个皇兄虽说不上特别的投缘,但也无甚厌恶嫉妒之心。二哥李瑛性格宽宏,想来登基之后也能顾虑棠棣之情,保持花萼齐辉的局面。在太平盛世当个富贵闲散的王爷,也算是人生一大乐事吧!
然而,武惠妃的独宠和十八弟李瑁的出生改变了一切。先是养母王皇后为武惠妃设计陷害,被圣人以巫蛊和压胜的名义废除后位,旋即崩殁,使自己失去了慈母的春晖;后是二哥李瑛、五弟李瑶和八弟李琚轻信武惠妃的矫诏,带兵入宫捉贼反被诬陷谋逆大罪,一日之内皆被贬为庶人,后又全被赐死,酿成了震惊天下的“三庶人案”。
太子被废,东宫空悬,本以为圣人会随了武惠妃心愿,立十八弟为太子。不料风云突变,费尽心机的武惠妃在三庶人案后突然染病而亡,立十八弟为太子的呼声就如退潮的海水低了下来。圣人忽而垂青于己,在开元二十六年(738年)立自己为太子。
虽然李亨从未积极争取过东宫之位,但成为天下第二人之后,来自诸位兄弟的艳羡、百官僚属的拥戴和天下万民的景仰,都让他陶醉和享受。
在入住东宫那一刻,他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太宗皇帝不惜血溅玄武门、为什么则天皇帝不顾儿女亲情、为什么父皇要冒死发动唐隆政变……权力这个阿堵物,无色无味,却甘胜美酒、甜若饴糖,实在是令人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啊!
沉醉于权力中的李亨,积极丰满自己的羽翼。托养母王皇后的遗泽,自己得到了关东望族太原王氏的倾力支持。
出身太原王氏分支的王忠嗣,是名将王海宾之子,开元二年(714年),其父在抵御吐蕃入寇的松州保卫战中战死,圣人怜王海宾忠勇,故将时年9岁的王忠嗣收为假子,留在宫中抚养。
王忠嗣有卫国公之才,甚是知兵,与圣人谈论兵法,应对纵横,皆出人意表,让圣人惊艳不已。开元十八年(730年),圣人将王忠嗣外放在河西节度使处担任兵马使。这王忠嗣也确实了得,绝非只读兵书的赵括可比,败吐蕃、破突厥、胜契丹,战功赫赫,更胜其父,最终同时担任陇右、朔方、河西、河东四地节度使,拥兵近三十万,麾下良将车载斗量。
而王忠嗣在宫中之时,就和李亨关系最是亲近。一向沉言寡语的李亨,只有在兄长王忠嗣面前,才会滔滔不绝。
李亨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最亲密的人并不是那些和自己留着同样血脉的兄弟,而是这位异姓兄长。
王忠嗣对李亨的默契支持,极大巩固了李亨的东宫之位,并将太子妃韦氏身后的京兆韦家和五弟李瑶的母族安定皇甫家吸引到东宫周围,构筑了以王忠嗣、韦坚和皇甫惟明为核心的东宫党。
当然,李亨从未认为自己是在结党营私,只不过是在培养登基之后的班底而已。韦坚作为太子妃的兄长,有经邦济世之能,是丞相之才;王忠嗣和皇甫惟明均为镇守一方的名将,可谓国之干城。
除此三人之外,还有前相国张说的二子张均、张垍和太原王氏本家的儒将王正见等诸多文武官员,因为各种缘由,成为东宫党的外围成员。东宫人才之盛,一时无双。
就在李亨饱尝权力的甘霖,洋洋得意之际,接二连三的打击忽若晴天霹雳接踵而至。
天宝五载(746年)元宵节,时任鸿胪卿兼河西、陇右节度使的皇甫惟明、时任刑部尚书的韦坚和李亨在三人长安皇城附近赏灯时偶遇。
元宵节和除夕一样,都是金吾不禁夜。三人观了一会儿灯,李亨就回宫了。皇甫惟明和韦坚游兴未消,先后赴位于皇城东侧崇仁坊的景龙观夜游。
不料,此番游乐之举,居然被御史中丞杨慎矜一路追踪记录,并通过李贼密报于圣人,诬陷皇甫惟明和韦坚内外勾结,阴谋发动政变!!导致圣人震怒,皇甫惟明赐死、韦坚流放岭南,李亨也不得不忍痛与韦太子妃离异。东宫党受到沉重打击。
同年夏,李亨的侧妃杜良娣之父杜有邻因家庭琐事,和大女婿曹柳勣争执,大女婿一怒之下,竟然诬告岳父杜有邻亡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
状子落入李贼手里之后,他肆意构陷,欲借此事鼓动圣人废了李亨的东宫之位。
幸而圣人目光如炬,看穿了李贼的用心,只判杜家家风不靖、曹柳勣言辞无状,命杖责两人后发配岭南。
不料李贼因未能成事,心怀怨恨,命党羽皆杖责之机,将杜、曹二人一并打死在乱杖之下。李亨也慑于李林甫的淫威,挥泪别杜良娣以保自身。
天宝六载(747年),李贼又借高仙芝远征小勃律大胜之机,宣扬安西、北庭、陇右将士用命,鼓动圣人重夺石堡。
圣人对石堡的得而复失十分在意,故命王忠嗣入朝商议夺回石堡之策。不料王忠嗣不体谅圣心的微妙之处,坚持认为石堡地形险要,不可强攻,建议圣人静待时机,以不变应万变,待天时地利人和具备之时,一举攻破石堡。
此老成谋国之言却惹得圣人勃然变色,李贼趁机煽风点火,诬陷王忠嗣是为了保存实力以拥护太子登基。圣人激怒之下,不辨真伪,居然要判自己疼爱多年的养子死刑,幸而王忠嗣的部将哥舒翰仗义执言,才救得王忠嗣一命。最终,圣人将王忠嗣贬为汉阳太守。
至此,东宫党三核心死的死、贬的贬,煊赫一时的东宫班底也雨打风吹去了。张均、张垍两兄弟从东宫脱身,全心为圣人效劳;东宫党唯一幸存的地方实力派王正见,则变得若即若离。
此刻,本应是封赏王正见的场合,竟然演变成对王正见的攻讦。御史大夫王鉷是什么人?李亨心里无奈冷笑了一声,谁人不知,王鉷是李林甫最亲信的党羽之一,是李贼手下的头号打手。
按照李贼的行事风格,对王正见的弹劾绝不会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