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汗,某愿往大帅军前陈述情形,力保战后这碎叶城成为父汗的牙帐。”谋剌思翰半跪请命。
“好,你总算有些地方比你大哥更擅长一点,你去吧。”谋剌黑山哈哈大笑起来,对亲卫下令,“速分两千人去攻取那碎叶城,扑灭大火。”
离葛逻禄人藏身的树林不远的地方,两千北庭陌刀手在别将李定邦的带领下,正擦拭着一人多长的陌刀,锋利的刀刃映射着月光,杀气腾腾。陌刀营不远处,三千弓弩手散坐在地上,正在保养体力。一旦开战,弓箭手就需要不停地张弓,这是件极其消耗体力的活动。
“大帅,碎叶城果然燃烧起来了。”杜六郎骑在那匹无聊地打着响嚏的青骢马上,对王正见风淡云轻地说道。在他和王正见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轻骑兵和重甲骑兵,除了王正见周边的亲卫,大部分骑兵都坐在地上休息或伺弄着自己的坐骑。
“六郎,你真是算无遗策、看透人心啊,知道骨咄支一有机会肯定会忍不住出手。”王正见对自己的判官非常满意,赞赏地说道。
“大帅,我大唐立国以来,对待狄戎之辈,之所以屡战屡胜,威震漠北,鞭御岭西,除了宣武怀德之外,还在于善于以夷制夷。狄戎不善建设,独爱侵夺,本就自相争斗不休。我大唐因势利导,借水行舟,以二桃杀三士之计,使狄戎互攻,大伤小灭,无论胜负,皆利于国家。碛西地区远离中枢,汉民尚少,难设郡县,只宜羁縻。而狄戎之辈如离离之草,灭旧出新,难以根除。若任其发展,则伤一戎而肥一狄,空耗钱粮,于事无补。需以利诱之,使狄戎相争,相互克制,无暇他顾。碛西地区经此一战,突骑施人元气大伤,已不成气候。葛逻禄人兵马正盛,必欲立牙碎叶,取而代之。狄戎大则中原忧,蛮夷强则华夏弱。回纥、葛逻禄皆有狼子野心,不得不防。不加牵制,必为劲敌。黠戛斯居回纥之北,双方互有攻伐;沙陀在葛逻禄之东,两族素有纠纷。我军以碎叶城为饵,借大战之势推波助澜,使其鹬蚌相争,势不两立,大帅则可居中调停,坐收渔翁之利。如此则北庭安矣,中原安矣,华夏安矣。”
“六郎有经天纬地之才,真乃杜家之千里驹也!”王正见手捋长须,不由赞叹到,“一席以夷制夷论鞭辟入里,切中要害,实华夏治边之良策也!”
“千里驹不敢当!吾家之千里驹当是某家那位叔叔。他虽小某数岁,但博古通今,明纲常、知权变,满腹锦绣文章,通晓经邦济世之道,乃宰相之才也。某区区萤火,不敢与日月争辉。而某有所施展,尚得益于大帅之信任,实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六郎过谦了!”王正见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有亲卫打马前来报道:“启禀大帅,据斥候探报,已发现数量近两万的突骑施骑兵向我军方向疾驰而来,目标当是城东的素清峡谷。”
“近两万人?看来移拔把所有的牌都押上了啊!传令各军,迅速整装,按战前部署各就各位,待某的进攻命令。”随着一声令下,树林里到处都是整理盔甲和武器的声音。
“不出六郎所料,突骑施人的主攻方向果然是碎叶城东的素清峡谷。移拔拿出了狐狸逃避猎手的劲儿,故布疑阵,声西击东。不走地势平坦的西北大道,反其道而行之,欲图从城东的素清峡谷转而向南,绕道叶支城,借助延绵的千泉雪山掩护逃亡石国。移拔也算有些门道了,可惜还只是粗通皮毛,情势尽在我军的掌控之中。”王正见淡淡地说道,话语中充满了自信。
。。。
 ;。。。 ; ; “那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大唐?”朱邪尽忠开始思索。
“不错,忠儿,你想到这个问题了。对待大唐,要根据形势的变化采用不同的策略。如果大唐强盛,我们要服服帖帖做只忠犬,替天可汗守护边境,同时借唐军之力铲除我族的敌人,壮大自己的力量;如果大唐衰弱,我们就可以不断掠夺大唐的人口,侵蚀大唐的领土,学习大唐的技术和文化,在大漠东征西讨,建立自己的国家;如果大唐内乱,陷入衰败,我族可以尽起北地之兵,马踏中原,问鼎长安!”骨咄支的喉咙里忽然充满了渴望。
“那这和烧碎叶城有什么关系啊?”朱邪尽忠对父亲的话有所了悟,但还是很不明白。
“葛逻禄人一直垂涎碎叶城,战后必乞求北庭唐军允许其将牙帐立在碎叶城。碎叶城是碛西第一雄城,周围水土肥沃,草场可人,若葛逻禄人得之,实我族心腹之患,不若一把火焚之,大家都干净。”骨咄支桀桀怪笑起来,“而唐军也期望以碎叶城为依托来宣扬教化,统领碛西诸族,如今烧了这碎叶城,唐军在碛西也少了个支撑点,对我族也不是坏事。”
“可万一大帅追究起来怎么办?”朱邪尽忠脸上有些焦急。
“无妨,忠儿。”骨咄支看着儿子满脸的焦急之色摇了摇头,“就报说突骑施人出城之后纵火焚城,而我军忙于杀敌,无暇救火。”
“禀报可汗,突骑施人在纵火点燃我大营之后,已绕过我军营地,开始向西北方向突围,兵力约有三千人。”一名沙陀骑兵气喘吁吁地前来报告军情。
“三千人?移拔果然没有那么蠢,没有从西北方向突围,不过突骑施人能否突围出去,并不取决于于西北方向的战斗。传令各部,尾随突骑施人,随意射击即可,不必赶尽杀绝。”
骨咄支周围的亲兵跨上战马开始向埋伏在大营附近的沙陀骑兵传令,他们没有听到骨咄支低低地对朱邪尽忠说道:“狡兔不能死绝,飞鸟不能射尽,留点突骑施人让葛逻禄和唐军头疼去吧,这就是猎犬的生存之道啊。当然,猎犬也不能太勇猛,威胁到主人肯定死的早,突骑施人的下场就是例子啊。忠儿,上马,碎叶城烧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前面的局势。”
越过沙陀军营的突骑施人刚刚吆喝着开始提高马速,后面天空中就飞满了铺天盖地的羽箭,四五千同样操着突厥语的沙陀骑兵手持骑弓,在突骑施人后面不紧不慢地吊着,时不时射上一轮。一轮攻击过后,总有突骑施人惨叫落马,跌落到绿黄相间的草地上,旋即被纷乱的马蹄踩踏成肉泥。
突骑施骑兵突围心切,浑然不顾背后的攻击,只管向前、向前。碎叶城西北地势平坦,利于骑兵奔驰,只要逃出唐军的包围圈,他们就能鱼入大海、鸟归丛林,在这广袤的草原上尽情驰骋,依靠手中的弯刀和弓箭生存。
正在疾驰的突骑施前锋忽然惨叫一声,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也纷纷摔倒,然后就是一阵阵说牟医猩�
前锋的惨叫声让突骑施人的队列一滞,不少骑兵赶紧拉住正在撒开腿奔跑的坐骑。借助清冷的月光和背后冲天的火光,突骑施骑兵才发现前面地上有无数的巨大的坑洞,坑中尖锐的鹿角枪上挂着同伴滴血的尸体。而坑与坑之间,铺满了寒光闪闪的铁蒺藜。
突骑施人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无数的羽箭带着令人不安的呼啸声从突骑施两侧射来,无数突骑施人纷纷落马。
三轮羽箭过后,突骑施人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突骑施骑兵如同草原上受惊吓的黄羊,惴惴不安,缩成一个圆团,不少骑兵胡乱奔跑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窜。
突骑施骑兵两侧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队,这些骑兵手持弯弓,缓缓向中间压迫,在行进中持续不断地朝空中放箭。骑兵队中有的人头发如燃烧的烈火,有的人脸面白若涂粉的女子,有的人瞳孔竟是绿色的。他们操着突骑施人听不懂的语言,只是不停地射箭、射箭。队伍中也有不少黑发黑瞳的,挥着弯刀呼喊着,看起来是各级头目。
一支羽箭被弓弦抛上高高的空中,然后箭头朝下,一头向突骑施混乱的队伍中扎去,刺破坚实的牛皮甲,穿入了某个突骑施骑兵的身体。这个突骑施骑兵还没有想好自己手中的弯弓应该向哪个方向发射,就无力地从马背上歪倒,跌落在地上。
羽箭的主人正要再次张弓开弦,只见从突骑施后面飞驰而来数十骑,一个低矮的骑士用还算流利的汉语在马背上高呼:“李将军且莫赶尽杀绝,看某来招降这些突骑施余孽!”
黑发黑瞳的李将军微微一笑,似乎对“李将军”这个称呼很开心,用流利的汉语对来人高呼:“骨咄支叶护,待某再射一轮,然后再由你出面招降。”然后对身边的亲卫下令到:“加速射击!”
待到骨咄支跑到李将军面前时,中间乱成一团的突骑施人已经只剩百十余人。
“骨咄支叶护,你真是太忙了。某就替你将突骑施解决了大部,剩下的突骑施人叶护你可徐徐招降,战场也就有劳叶护打扫了,缴获的铠甲、战马叶护可记得将我军那份送还于某啊。”李将军对满脸通红的骨咄支说道,然后挥手下令,“回营!”
待到李将军的队伍走离之后,骨咄支气得牙咬的咯吱吱响,“该死的黠戛斯人!你还真以为大唐的李皇帝和你是一家人啊!”
“父汗,李将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一脸不安的朱邪尽忠赶到骨咄支面前问道,“难道是大帅对我们沙陀不放心?”
“忠儿,这就是大唐的御下之道啊!某等纵火焚烧碎叶城的事估计也被李昆发现了,如果大帅责怪下来,为父一力承担,你且莫出头,你还年轻。”
“报……”一骑飞驰而来,“可汗,碎叶城边的兄弟发现有数百唐军精骑正向碎叶城北赶去!”
“哦,城北那边就是素叶水,现在水流湍急,按说不会有什么异动啊,唐军怎么急急忙忙向碎叶城北赶去,其中必有玄机。传令,留五百人打扫战场,将所有缴获一分为二。再派五百人去扑灭营地的大火,尽力抢救咱们的辎重。其余人,随某去城北!”
大队骑兵风一样向碎叶城北赶去,而遗留下来的战场上尸横遍野、战马哀鸣。夜风怒吼着、咆哮着,将这一切的血腥和挣扎吹散,只留下一地冰冷的月光。
。。。
 ;。。。 ; ; 不断起伏的马背让王霨从再次被劫持的震惊中苏醒过来。西北方的火光在夜风中妖娆直上,呈燎天之势。
灰衣人一边扬鞭催马,一边对着王霨背后的包裹大声说着什么。话声被掠面而过的疾风吹散,洒落在炸雷般的马蹄声中,迅速湮灭。
灰衣人喊了许久,不见包裹有什么动静,不禁着急起来。腾出挥鞭的手进包裹里面一探,好像明白了什么。伸手从衣服里掏出个小瓷瓶,在包裹里打开,王霨在前面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气息。
清香散去后片刻,王霨后面的包裹微微动了起来,然后飘出一个略显迷糊的声音,用王霨听不懂的语言问了句什么。灰衣人大喜,连忙应到,兴奋地说了一串话。可惜王霨一句话也听不懂,只是感觉他的话和黑衣人说的话很像。
马蹄声隆隆,在九月的夜风中此起彼伏。素叶水河谷地区因为河流的湿润和南北高山的屏护,气候在西域地区算是宜人的。但农历九月间的晚上,夜风中已经有了沁骨的寒意。可剧烈的高速奔驰,让灰衣人的坐骑浑身是汗,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黑衣人依然在后面紧追不舍,从声音上听,好像越来越近了,毕竟灰衣人的马上多了两个人。
有几次王霨都感觉黑衣人的马已经迫近到一个马身的距离,但灰衣人还没有来得及动作,就听到后面响起尖锐的长箭撕破空气的声音,直冲黑衣人的背部而去。黑衣人对后面的长箭颇为忌惮,一听到长箭来袭的声音,就赶紧变向,规避箭路,但一变向,速度就降了下来,距离灰衣人就又远了数丈。灰衣人刚开始还对长箭有所戒备,但后来发现长箭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帮助自己,也就不再在意,只是拼命地催促坐骑。
王霨一开始还不明白后面的射手为什么要帮助灰衣人。后来一琢磨,明白了。自己目前在灰衣人手中,王勇和马璘必然投鼠忌器,不敢直接攻击灰衣人;而黑衣人夜闯大营,用刀劫持自己,还言而无信,肯定是敌非友,王勇和马璘绝不会再让自己落到黑衣人的手里,所以两害相权选其轻,宁愿选择帮助灰衣人。
而胯下湿漉漉的阿拉伯马也让王霨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王勇和马璘的依仗,那就是唐军的战马。阿拉伯马个头高大,神骏无比,善于短距离冲刺;而唐军的战马多是来自北方大漠的突厥马,突厥马是后世有名的蒙古马的前身,个头不算高,短距离冲刺一般,但吃苦耐劳、耐力极佳,长距离奔跑的优势很大。
现在灰衣人马上有三人,速度无法充分发挥;黑衣人又被后面不断袭来的长箭所累,不断地减速、提速,也渐渐要被后面的唐军赶上。想到这里,王霨心头一松。
后面的人似乎感觉有点闷,从包裹中探了出来,胳膊碰到了王霨的脸。王霨顿时嗅到一缕淡淡的幽香,脑子中一亮,明白了后面的人就是王勇之前在自己出事的树林里所救的那个小娘子。“难道黑衣人其实是冲着这个小娘子来的,自己只是被连累了?”王霨暗暗忖到。
后面的小娘子好奇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向灰衣人说了几句话,听语气像是在询问什么。虽然形势很紧迫,但灰衣人还是耐心地回答了小娘子的问题。
小娘子忽然嘤咛一笑,将头凑到王霨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王霨的耳朵被小娘子的头发蹭到,忽然感觉脸急剧热了起来。气氛忽而变得旖旎起来,扑面而来的疾风也一瞬间温柔了很多。
王霨正沉醉在这九月的夜风之中,忽然前面腾起剧烈的火焰,一股热浪顺着北风冲刷着王霨红扑扑的脸。抬眼一看,一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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