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故事:关于中国梦的十个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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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故事:关于中国梦的十个样本-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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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8年,大难临头,陈小梅心中却张扬着不被祝福的爱,她还分辨不出戴洁天的包产到户到底是对还是错,但她相信戴洁天“是个好人”,她狠不下心来独善其身。此时,陈小梅最大的支持者就是她的母亲。陈母坚定地说:“绝对不要离婚,一个人掉到河里去了,你再拿一根竹竿戳下去,这样做不行、不好。一旦离婚,一戳下去,他就没有奔头了,没有希望了。”
  其实在当时,并不是所有人都抛弃了戴洁天。在戴洁天对之抱有无限情感的农村,人们以一种含蓄的方式表达同情。这一年3月,戴洁天以戴罪之身,被派到另一个乡村工作。在那里,从村干部到村民,大家都以一种正常的方式与他交往,虽没有特别的殷勤,却也绝没有歧视。这让戴洁天疲惫沮丧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他投入到农田基本建设中,还帮助建设了全县第一座大型沼气池组,实现了沼气发电。有人建议在那里开个现场会,传授经验。可是,当县里一查此事与戴洁天有关,马上压了下来。

十年索道路,坐席未遐安(5)
1958年10月中旬的一天,县里突然深夜电召戴洁天回城。第二天一早,民警送来了法院判决书。那上面的语言风刀霜剑般将戴洁天打入了另册:“被告自混入革命队伍以来,坚持反动立场,特别是在1956年利用职权便利,在三溪燎原社首创包产到户,丑化集体生产,积极推广单干,使全县42%的合作社受影响,县委已两次向被告提出批评,而被告拒不接受……”
  戴洁天被以反革命分子的罪名判处管制劳动三年。“双开除”(开除政籍、团籍)和“两顶帽”(右派、反革命)如钢丝拧成的锁链将戴洁天牢牢捆绑,把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支持燎原社包产到户试验的永嘉县委书记李桂茂被剥夺党内一切职务,划为右派。县委副书记李云河也被划为右派。
  此后,永嘉县规定,凡是燎原社的干部,今后一律不准提拔,到过燎原社的干部要记上一笔账。直到20年后,当小岗村的人们开始了类似的实践,包产到户逐渐得到了人们的认同,戴洁天和燎原社的人们才走出了历史的遗憾。
  离别的时刻到来了。判决时间比送达时间早了20天,已过上诉期限,戴洁天沉重地按下指印,然后被两位民警押送回老家瑞安去执行三年的管制劳动。临走之前,明令不许带走任何书籍文件。戴洁天连传家宝——孙诒让的手书都没带,却趁民警不备,把已经整理好的包产到户的一些原始材料塞到被子里头带走。因为那是他的心血,实在丢不下。
  那一天,陈小梅不敢相送,也不愿用悲凉的哭泣让戴洁天柔肠寸断。倒是只有4岁的女儿一路跟在父亲后面,一边蹒跚地追随戴洁天的脚步,一边哭泣,还不停地问:“爸爸你去哪里,爸爸你去哪里?”
  直到戴洁天上了轮船,船至江心,还可以听到女儿的哭声和叫声。戴洁天不忍回头看,只能目视前方,却全然意识不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这个家庭被生生地拆散了。
  民警将戴洁天押到瑞安县白门乡,再由民兵押赴下川村。下川村连夜召开社员大会,宣布他是“混入革命队伍,恩将仇报破坏合作化的阶级敌人”,“只许老老实实种田,不许乱说乱动”。如果晚上偷看一下书报,有人会说“阶级敌人窥测方向”。
  回到瑞安老家的戴洁天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农民,他被取消了一切与城市有关的待遇,比如工资、福利等,没有一分钱的生活补贴。因为当时农村劳动实行工分制,工分制又注重政治评分。以戴洁天的政治问题他只能评4分半,比妇女半劳力还低半分。戴洁天承受着高强度的劳动和营养不良带来的双重折磨。
  戴洁天每天都是很早摸着黑起身劳作,擦着黑回家。劳作期间,其他人会偷偷躲到稻草堆里休息一会。他却从来不敢,因为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如果他也钻稻草堆,那就出了不得了的大事,人们会以为他这个“阶级敌人”在搞什么阴谋。他只能在防范的眼神里,日复一日、一刻不停地劳动着。
  刚开始戴洁天只是感觉到腿酸脚痛,到了后来腿都麻木了,感觉不是自己的了。睡觉的时候,要用双手把腿搬到床上去。戴洁天非常劳累疲倦,有时候他吃着饭,端着饭碗就睡着了。
  那个时候,陪伴着戴洁天的宝贝,除了秘密藏匿起来的包产到户资料,还有一条扁担,它陪伴戴洁天劳动了22年,是他从一个知识分子变成农民的见证。他曾千万次地用它进行繁重的劳动,也曾偷偷倚着它歇歇腿脚。

十年索道路,坐席未遐安(6)
除了肢体的痛苦,还有肠胃对戴洁天的折磨。因为工分低,口粮少,他只能靠采集一些诸如饲料、野荷茎和别人扔的蕉耦来充饥。戴洁天曾经在畜牧场看到煮得热腾腾的猪食,竟垂涎三尺。后来,陈小梅托人带给他5斤粮票。他在深夜向食堂管理员请求以粮票换10斤粗糠。那位食堂管理员看他实在撑不下去了,没要他的粮票,给他了一袋粗糠。直到如今,说起那段往事,戴洁天总是用“雪中送炭”来形容那个好人。
  戴洁天的勤劳让他渐渐融入了人们中间,人们从这个老老实实、勤劳工作的“读书人”身上,感觉不到“阶级敌人”、“坏人”这些词所包含的险恶味道。人们同情戴洁天的艰难和困窘,也发现他的健康状况的确没法在饥饿中长期坚持高强度的劳作,于是将他调去畜牧场,负责养猪养兔。但是没过多久,一位前来检查的领导发现了这一情况,马上向公社提意见,右派、反革命怎么可以当饲养员?于是戴洁天又被赶回了田地。
  历史的天空布满阴霾,戴洁天一家的辛酸并不是那个时代唯一的个案。在岁月的阴影里,瓯江上的渡船见证了一段不离不弃的感情。
  戴洁天有时会坐夜里的轮船到家里去看看陈小梅和孩子们,不敢跟邻居甚至亲友见面,后来他形容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偷偷摸摸”。而陈小梅每次突然看到戴洁天,就仿佛他是天上掉下来的,高兴得不得了。
  陈小梅有时候也偷偷坐船去看戴洁天。看到他脏得不得了,当饲养员的时候,被子里全是跳蚤,不敢盖身上。但陈小梅只要有时间,还是安排好孩子们,披星戴月偷偷去看他。瓯江的风陪伴着陈小梅的探夫路,一次一次,风也因她的期待而急切,因她的关怀而温暖。陈小梅给了戴洁天很大的支持,戴洁天在最艰难的日子能够挺过来,能够熬下去,对于渡船的期待是一个重要原因。瓯江上的渡船仿佛载的不仅仅是陈小梅,而是生活的勇气和坚持的力量。
  1963年,就在往返瓯江的过程中,他们有了最后一个孩子。陈小梅在医院里生产,戴洁天抽个空,向队长请了半天假去看她。陈小梅当时已经生下孩子好几天了。戴洁天到了陈小梅的病房门口,想喘口气再进去,结果一坐下来,疲劳至极的他就睡着了,结果被陈小梅数落了一顿。这也让陈小梅更加心疼丈夫,她为小儿子取名陈坚,就是希望戴洁天坚持、坚强。
  除了妻子的不离不弃,让戴洁天坚持下去的最大力量来自于他对包产到户的信念。他在60年代初曾再见到原县委书记李桂茂,说起往事,李桂茂不胜欷殻А6鹘嗵煸蛞蛭嗄晟钊胩锛涞赝返男燎诶妥鳎椒⑷隙ㄗ约旱蹦甑淖魑钦返模泄┐濉捌惹行枰鹑沃啤保蹦甑奶剿鞫杂谥泄┐迨怯屑壑档摹@罟鹈蛉么鹘嗵炷托牡却欢ɑ嵊薪饩鑫侍獾囊惶臁�
  其实,李桂茂当时还保存着《燎原社包产到户的总结》,即使后来他在“###”中被挂牌揪斗,仍将这份总结交给爱人,转移到她的工作单位秘藏起来。李云河虽然从县委副书记变成了食堂“工作人员”,却仍利用空闲时间写了10万多字的文章,论证包产到户的可行性。
  对戴洁天来说,22年的扁担生涯里,相濡以沫的妻子温暖着他,对包产到户的信念支持着他。
  53年之后,那些记录包产到户材料的纸张已渐渐发黄,字迹也不那么清晰了。多年来,戴洁天一直随身保存着这些材料,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珍惜。53年里只有一次,他不得不和它们分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十年索道路,坐席未遐安(7)
###开始了,一开始就是破“四旧”。政治空气越发严峻,面对随时会有人闯进来抄家的危险,万般无奈之下,戴洁天用尼龙纸把包产到户的资料一层一层包起来,放在一个小木箱里,然后埋在菜园里。心头的波澜起伏化作了一句诗:“忍将心血埋深土,为待他年人问津。甘为苍生受苦难,五十年后识斯人。”
  多年后,他对来采访的记者解释这首诗:“忍将心血埋深土,这些都是我的心血结晶,现在没有办法,埋到泥土里头去了;为待他年人问津,将来会有人重视我这些资料;甘为苍生受苦难,现在我是为了苍生受难;五十年后识斯人,将来人家会理解我。”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戴洁天再次遭到调查。一些人向当年燎原社的干部们查问戴洁天当年的“反党”言论。那些干部虽然普遍受冲击,却相约实事求是,绝不落井下石。他们为戴洁天写证明材料,并郑重地联名盖章。这成为那个时代的一抹亮色,为“包产到户”的实践带来了悲壮的风骨,也使戴洁天在大地上站得更为坚实。
  “右派”、“反革命”两顶帽子让这个割裂的家庭变得更加弱不禁风,在随后的岁月里,中国大地所发生的每一次政治运动,都会无一例外地冲击到他们。尤其是“###”的狂风暴雨来临的时候。
  陈小梅那个时候时常被抓走,被人叫做“右派丑婆娘”,戴上14斤重的大木牌示众、游街、批斗。造反派时不时地呼啸而至,破门而入抄家,陈小梅则被带走隔离审查。半夜三更,孩子们惊恐地看着造反派冲进家里,乱翻乱砸,抓走妈妈,于是哭成一团。隔壁邻居人人自危,虽然心存同情,却无人敢过问。当时县城里不仅有批戴洁天的大字报,还有批陈小梅的大字报,甚至将矛头指向她的小儿子,为什么要取名“坚”,是想坚持反动立场?
  但在当时,陈小梅还有值得庆幸的事。当年戴洁天被押解回原籍的时候,很多笔记本留在了家中。戴洁天每天都记笔记,所以笔记本非常多。为了防止发生问题,陈小梅把那些笔记本都烧了。多年后,戴洁天还问陈小梅那些笔记本的下落。当得知被烧掉后,戴洁天很是心痛。陈小梅却暗暗庆幸,如果当时不烧掉,怎么找地方保管?到了“###”,那要惹出多大的祸事?
  陈小梅原本是一个公办教师,虽然受人歧视,好歹还能带着孩子们在城里勉强度日。但是她注定在劫难逃,先是开除团籍,后来下放纸厂劳动,又几次调动,越调离城越远,最后到一个农村小学当老师。不过,那时唯一的幸事就是陈小梅越调离戴洁天越近,1970年,患难之中的家庭终于聚首,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原本在机关幼儿园的四个孩子也被迁到戴洁天的管教单位,小小的孩子从此失去了在城市生活的一切基础,作为右派、反革命的“小鬼”,他们失去了升学、就业、参军等一切机会。
  四个年幼的孩子随后也来到农村,他们和父亲一样每天下地干活,靠稚嫩的双手挣工分来养活自己。陈小梅则带着最小的儿子陈坚下放到永嘉县上塘镇,成为一名小学教师。
  戴家大姐陈明丽至今记得当时的情况:“大弟弟只有13岁就参加劳动去了,拿个小小的扁担,他那个时候去很高的白云山上砍柴。我们快晚上了到山脚下去帮他,看他又累又饿地挑着柴。一看到我就高兴地叫‘大姐快过来称称,我打了多少斤柴’,一称32斤!”
  令孩子们更难受的是自己的家庭成分。刚到乡下,人们问他们的家庭成分,他们都不敢说。因为父亲是右派,歧视已是家常便饭。孩子们在农村参加生产队劳动,工分也比同龄人少。和其他孩子一吵架,就被人指着他们说:“右派的子女还这么牛,轮得到你们说话吗?”
  孩子们受了委屈,回家问戴洁天:“为什么要当反革命?害得我们抬不起头。”戴洁天总是无言以对。陈坚在多年后回忆说:“那个时候觉得很无奈,又觉得命运对我们很不公平。”
  孩子们最害怕的就是“运动”,因为运动一来,父亲、母亲就会被人家批斗、羞辱。长此以往,一个很大的阴影就一直笼罩在一家人的头上:越是热闹的地方越不敢去,生怕别人笑,生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一家人期待着可以正常走在人群中的时刻。
  岁月可以磨去许多痛苦,也可以消去许多记忆,人总会有归宿,只是在开始的时候并不知晓。历史没有让戴洁天等待50年。就如同一个轮回,1978年中国改革的突破口正是从农村撕开的,人们采取的方式与当年的戴洁天极其相似。
  这一年寒冬,距温州千里之外的安徽小岗村,18位农民在“包产到户”的契约上坚定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同样是“包产到户”,同样被视为胆大包天的举动,这一次成为中国农民的共同选择,也成为中国改革开放的起点。随后的五年中,99%的中国农村都实现了包产到户,这时距离燎原社首创“包产到户”已经过去了27年。
  历史给了戴洁天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给了中国一个再次出发的机遇。
  1979年,一纸###书结束了戴洁天的戴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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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为天下先(1)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一千多年前杜甫的名句很能代表1979年时戴洁天的心境和举止。那年,摘掉“帽子”的戴洁天调到温州市委政策研究室工作。
  此时的戴洁天,虽然因为落实政策而喜悦不已。但久不接触书报的他,却随着对时局的了解,又开始担心起来。
  1979年3月15日,戴洁天看到了《人民日报》上的一篇文章《“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应当稳定》。上面还附了“编者按”,“已经出现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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