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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伤愈,被任命为掖庭令。掖庭令是少府的属官,职权不小。少府掌管天下的山海池泽的税收,供养皇帝,是九卿中官署最多的,极其富裕。掖庭令则主管后宫,经常亲近皇帝,虽然秩级不算太高,但上下都对之忌惮。而且自从当今皇帝宠信内廷以来,掖庭令的地位更是见涨,经常在皇帝身边担任顾问。所以,赵何齐也算是不小的官了。他听皇帝说到小武的名字,心里的愤怒立即象火一样升腾起来,没想到这小子真是命好,当上丞相长史不说,现在皇帝也对他青眼有加,竟让自己亲自宣召他,这是何等羞辱的事。我要报仇。他心里愤怒地吼叫,目光扫了一眼江充,只见江充一脸得色。就是这个畜生,毫不心软地割下了自己的器具,现在他还和沈武勾结在一块狼狈为奸。他们都得意了,自己怎么咽下这口气?
二
他走出殿门,早有奉车侍者套上马车,建章宫面积非常广大,宫殿楼台号称千门万户,从前殿驰行到东阙,要费不少时间,好一会儿,他掀开帷幔,从车窗望出去,果然远远望见小武在东阙下和执戟的卫卒谈笑,看见他那么高兴,赵何齐心中更是一阵刀绞,突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他为这个念头激动不已,嘴唇都有点哆嗦。快……快点,他催促御者道。御者本来就是他的家仆,见主子受难,自愿入宫为奴的,私下里对他还是从前的称呼。王孙,御者恭谨地说,皇宫驰道上不许快跑,臣可以不要脑袋,王孙可不能大意啊。不过他还是在马背上抽了一鞭。马车加快了速度,向东阙司马门冲去。
看见一辆车马疾驰而来,超过了应有的速度,司马们的卫卒们立刻紧张了,他们发出一阵惊呼,把长戟一交,大声喝道,何人出宫,出示符节。更有其他的卫卒按住宫门的机关,一旦马车不停,悬门就会从上落下,封死出路。
马车停下了,赵何齐掀开帘子,扬起符节,怒道,皇上遣我来宣召沈武,这是节信,你们难道不认识么?
卫卒们认出是新任掖庭令、八百石的长吏赵何齐,也都松了口气,不敢说什么了。只有司马门令恭谨地一揖,臣不知是掖庭令大人,失礼了。律令规定不得在禁中驰马,臣等也是奉诏行事。
赵何齐冷笑了一声,不愧为天子的良吏,果然奉公守法,但是刚才我远远看见你们东倒西歪地谈笑,这难道也是奉公守法的方式吗?
司马门令默然无语,暗骂这个新任掖庭令狂易,这点小事,哪里值得如此装腔作势。东阙的外面有卫尉的营军驻扎,里面有光禄勋的卫卒拱卫,一般情况下,是没有人敢闯进来的,卫卒站劳累了谈笑也是正常不过的事,他却夸张为东倒西歪。嗯,据说新处宫刑的官员都有点不正常,可能还不大适应自己的阉人身份,容易发怒。这是可以理解的。况且,据说这位还是山东有名的富商,本来可以拥妻抱妾,尽情享乐。突然进入这阴沉的皇宫,只能看人淫乐,自然更是屈辱难忍。按说他这样不敬,自己本不需买他的帐,自己的顶头上司是建章卫尉,内廷的官员管不了他。但是算了,何必跟他计较,他天天在皇帝身边,咱也惹不起。就多少让着他点罢。
赵何齐看司马门令默然谦卑,心头才稍微好过了一点。他冷着脸面对小武,尖声道,沈长史别来无恙,没想到事隔数月,疯狂升迁,由一个小小的只有斗食俸禄的亭长变成了丞相府千石的长史了,真是难得。
小武看见赵何齐那张庸俗但还不失为端正的脸,心里也有些歉然。虽然这个人曾经几次三番要谋害自己,但现在也算受到了过分的惩罚。难道我的理想不是希望自己能成为秉公执法的良吏么?我本来没有很大的奢求,不过想勤勉职事,靠积劳升迁为郡太守,没想到一开始就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政治斗争中,又莫名其妙地当上了丞相长史。按照我的本性,更钦佩廷尉严延年那样执法不阿,廉洁正直的人。可是命运偏偏要和自己作对,既然任职丞相府,就一定要为丞相办事,否则一损俱损。作为丞相的高级辅佐,如果丞相有罪,自己也不能平安逃脱。上了虎背,想退下就无望了。于是他也笑道,赵大人,臣武有礼了。他本来想说两句道歉的话,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知如何出口。
赵何齐呆立了一会,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上车,跟我去见皇上罢。
马车缓缓驰动,进了车厢,并坐在一起,小武觉得更加尴尬。不过道歉却方便,于是没话找话,赵大人,事情弄成这个样子,实在也不是臣所逆料的。还请大人不要误会才好。
赵何其冷冰冰地说,马上要见到皇上了,还罗嗦什么,上了前殿,我就要向皇上奏禀你的奸事。
小武差点跳了起来,心下大骇,但语气还强行保持镇静,什么奸事?
哼,自然是你和广陵王勾结的奸事。赵何齐不耐烦地说,你就等着掉脑袋罢,身为丞相府的长史,知奸不报,可以灭族了。
汗从小武的额上流了下来,他颤声道,这件事你早知道,你不也没告发么?你拖延到今天告发,皇上也未必饶得了你。
赵何齐凄厉地笑了一声,哈哈哈哈,我一个刑余的废人,有什么可怕的。我的父亲都不认我了,赵氏的财产终将落入旁支之手,我现在活着只为了报仇。前两个月,我一直躺在蚕室里,想告发也没有机会,赵何齐的声音愈发凄厉了起来,眼睛怪异地盯着小武,你知道在蚕室过得是什么日子……况且,首告者可以除罪,即使不除罪,我也愿意和你同归于尽。
小武强忍住内心的惊慌,突然岔开话题,赵大人想报仇,只怕找错了对象。以臣的深通律令,本来大人封侯万无一失,而且臣听说皇帝当初的确是要给大人封侯的,不是吗?他知道封侯两个字是赵何齐的隐痛,也是容易让他注意力转移的话题,于是急中生智往上面扯。
赵何齐眼光有点迷茫,恨声道,这倒也是的,都是那个该死的廷尉严矬子,否则我哪里会落得如此下场。还有那个畜生江充,老子恨不能生饮其血。
小武道,赵大人自己也明白是严延年坏了你的事,怎么能怪臣呢?臣怎知会突然窜出这么一个异数。大人的仇人是严延年,千万不要作亲痛仇快的事……臣有一个办法,可以帮大人除掉严延年和江充。
三
什么办法?赵何齐脱口道。
小武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赵何齐已经被自己说动心了。不过刚才只是自己一时急迫的乱语,想除掉官高位尊的严延年,再加上炙手可热的江充,这他妈的怎么可能。连丞相都对江充那么恭谨,自己一个小小长史,拿到外郡去好像还满象那么回事,可是在这长安城,随便抓一个人都比自己官大。不过事到如今,也只有继续瞎编,骗住他要紧。
于是小武装作很诚恳的样子说,赵大人,好歹我们也都是为广陵王做过事的。大人的遭遇我也很愤慨,不过真的没料到会有突然变故。其实就臣掌握的案例来讲,象大人这样代人上书得到封赏的例子非常多,而因此反而得罪的才不过两三例。臣怎么知道严延年会用那两三例来廷争,给大人造成不利呢?如果大人因此迁怒于臣,在皇上面前揭发广陵国的隐私,要处死的不但有臣,广陵王、令尊以及楚王延寿、令姊都会被牵连腰斩,除了大人自己可能因首告除罪。大人觉得自己单独活在世上,会很有意思么?虽然大人对臣有点误会,臣死亦不足惜,只是大人对自己的父亲和姊姊难道没有一点恩情吗?如果大人忍心看到白发苍苍的老父尸首分离,那么臣也的确无话可说了。
赵何齐默然了,眼睛有点湿润。是的,为了自己,父亲伤心欲绝,一病不起,曾经数次派人来长安探望。他对父亲一向很有感情,当初不是为了迫切想给父亲一个惊喜,他也不会那么爽快答应小武的条件。现在虽然自己成了废人,心情压抑,可是如果父亲遭受牵连,究竟也是不忍的。还有姊姊,自从嫁给楚王,楚王也对他不薄,他觉得自己怎么也没必要做得太绝。
小武知道他心里正在进行斗争,趁热打铁地说,其实大人现在还有一个封侯良机。
什么?赵何齐好像梦中惊醒一般。接着又恨声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封侯还有什么意义?
大人此言差矣!小武头摇得象拨浪鼓似的,至少大人开了宦者第一个封侯的先例,会名垂青史的啊!赵氏家族也可因此得到大人的荫庀,将会有不少族子拜在大人膝下,请求为后。大人在赵氏,虽然不能有真正的亲生儿子,但谁人敢剥夺大人在族中的地位呢。
赵何齐脸上微微露出喜色,他喃喃地说,如果能保持我在赵氏的地位,那可就太好了,至少不会死了也做无姓之鬼。……你说说,什么办法可以封侯,希望沈君你考虑成熟点,这次可绝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小武听见他称呼自己为〃沈君〃,大松了口气,绝对不会。有件事,大人可能没有忘罢,我第一次逃往广陵国的途中,曾捕获了两个人,公孙勇和胡倩,他们是昌邑王派到豫章郡的假绣衣使者。
赵何齐道,嗯,我记得有这么回事。不过我觉得抓了这两个人没什么用。
不然,小武道,现在新任丞相刘屈氂和大将军李广利暗暗冀盼皇上废掉太子,改立昌邑王。江充最近和这两个人打得火热。如果我们将昌邑王的事一告发,皇帝会立即将昌邑王处死,就可能牵连到江充,这样大人的仇就报了。而且告发谋反,证据确凿,这次一定能博得封侯。
赵何齐跳了起来,人又不是我抓的,我凭什么告发。难道又要我再受一道宫刑不成。
小武道,大人勿惊,这情况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我审问的拷掠报告,他们可以找理由,说你完全不知情,只是因为贪图爵位,代人上书。这次在广陵国,你也是亲眼见过那两个假使者的,讯鞠验问时你也曾在场,整个情况你都知道。告发上去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驳回的。
赵何齐道,可人究竟是你抓的,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告发了。
小武道,也好,不过这事先别急。现在公孙贺一伙虽然死了,皇太子的势力还在,如果急着先对付他们,皇太子地位将更加稳固。这是我们所不愿看到的。我们毕竟和广陵王有私交,扶持广陵王立为太子是我们最好的选择。否则,大人即使封侯,又有什么意思。况且大汉的《左官律》规定,王国人不能担任重职,也不能升任九卿三公,宿卫内廷。大人就是楚国人,正好符合《左官律》的禁令啊。如果不能宿卫内廷,参与枢机,封侯又有多大意思呢?
赵何齐阴骘的脸也露出了笑容,嗯,沈长史的确很有谋略。我就暂且再信你一次。那你看我们何时告发合适?拖延久了,万一皇上责问为何不早告发,除奸邪于未萌,我们又当如何?
我们可以说没有确切证据,别忘了,张崇一直也没有承认自己是昌邑王所派。一旦时机合适,我们可以假装刚刚忆起此事,请求诏书将那两人槛车征往长安。到了长安,有中二千石官员五人杂问,张崇的心理恐怕立即就崩溃了,不怕他不招认。他一个山东的鄙夫,哪里见过朝廷拷掠的场面。如果他真有那么镇定,当初在肥牛亭,就不可能被我识破身份了。
赵何齐叹道,沈长史果真狡猾,赵某自愧不如啊。他心里暗想,就算广陵王当了皇帝,这仇我还是非报不可,你说你冤枉,但此事总是因你而起,到底是否陷害我也说不准。况且我日后眼睁睁地看见你娶了如花似玉的刘丽都,在床笫之间,享受那鱼水和谐的无尽的快乐,这口气怎么忍得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否则,我她妈的还算个男……么?他想起男人这个词,一下子黯然,心中又是羞愧又恼恨,眼光透出一股仇恨,我要杀死所有陷害我的人,他在心里呐喊。
小武一瞥,看见赵何齐眼中的寒光,心中也凛然打了个冷战。他知道这个人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花言巧语就放弃对自己的仇恨,将来终究要被他算计。凛然之余,一股傲气也不禁从心底升了上来,哼,想报复我,没那么容易。既然你不放过我,那也别怪我不仁了。我终究会想出一个办法,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想到这里,起初的那一点歉疚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四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殿外,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阶梯,走上殿去。奇华殿真是名实相符,搜罗了全国各地的珍奇异兽,他们在高高的复道上,纵目四望,远处是一个个被铁丝网隔开的圈,养着狮子、猛虎、熊等各种凶狠的野兽。让小武看得眼花缭乱。他是第一次来到建章宫的阙台上,阙台有几十丈高,远望西面,一片茫茫的碧波,如果不站在这里,眼中怎会有如此的开阔壮丽;前面的未央宫屋顶竟好似在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