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沉默。
“其他呢?”山极不知为何直直地往我这边看。
我无言,轻轻地摇头。
“草薙,你要补充什么吗?”山极转头看向墙边。
“战线恐怕会拉到海上吧。”草薙淡淡地说:“在攻击前线基地的时侯,敌人也会打过来,我方的战斗机会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在那边根本就无法攻击。就算很困难,还是要想尽办法到达目的地,抵达了后首要之务是不要搞错攻击对象。”
“我们这边也要帮忙前线喔?”土岐野地声地说。
可是,不让敌方基地攻击天空才是我们的作战计划。
“可以的话,真想坠落在敌方阵营里。”土岐野还在碎碎念。
草薙斜眼看向这边,表情平静和蔼,看起来好像在微笑。这几天她都没有出现这样的表情,和之前比,现在给人比较健康的印象。一定是因为幻灯片鲜明的光芒造成的对比吧。
“那么,二十分钟后跑道上集合。”山极大大地叹气,“请大家全力以赴……”
大家站起来,鱼贯地从门口走出去。
草薙水素双手抱胸立在房间的角落,我和她视线又对上了。
我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握紧右手。一发现这个动作,我就背脊突然一震。这是经常有的事,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去测试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反应,确认后享受其中的乐趣。背脊一震,是上战场前精神抖擞的证明吧,表示紧张到发冷的程度。这些反应每次必定正确无误地重复——看似复杂的人类,结果也只是单纯的回路而已,我经常觉得自己像个机械。
离开穿廊时,我偷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动作就像在约会的时侯,不去注意女孩子而偷瞄手表上的时间。
3
因为跑道有两条,所以转眼间,八架飞机就都升空了。
风速不错,视线也很良好。我第一次看清楚基地周边的景色,很意外地这里离海很近。周围几乎都是湿地,到处都可以看见地表映照着蓝天,之中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高山,上面立着一座天线台。街道在这座山的对面,有一条新的道路笔直地延伸到那里,是最近才铺设的吧。
我们沿着海岸往东飞了好一阵,三架散香飞机在他们五架双引擎的染赤飞机后下方。同时多架飞机的协调振翅声让人愉快,那声响还被呼啸而过的风声搅拌着。虽然天空非常清澈,可是因为支配周遭的是那隐形又好恶作剧的气流恶魔,所以引擎发出不连续的声音。
三十分钟后,下方有大约十架飞机上升,我们稍微放慢,降低速度等待他们跟上。那些好像是散香的新机型,机身上半部用海蓝色和浅蓝色的迷彩描绘出来从未见过的图案。整流罩的形状很明显地和我们不同,也就是说他们的引擎是新的。虽然我很想一直盯着看,不过还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摆在一边。
当我们可以看见前方云端上的轰炸机时,周遭早已满是飞机,就像是身处在立体停车场。
我的身体一直轻轻摇晃,口里低声地唱着一首歌。虽然那是我幼时就很喜欢的摇滚乐,可是我不知道歌名,歌词也只记得最后面重复的部份。
我全身定格,只有眼睛活动着,眺望炫目的天空——不能一次看许多地方是人类眼睛最大的弱点。
我的右手握着操纵杆,左手握节流阀的拉杆,两脚踩着方向舵的踏板。
右手像是在等待猎物上门。
深呼吸,放轻松。
这样子,就像是调整呼吸躲藏起来的野兽。
为了杀戮,现在先屏住气息。
一直,静悄悄地。
没有声音,没有期望,没有光芒,没有目的。
只是,在等待。
我的背脊感觉得到身体外面还有一个自己。
我,脱离我的身驱。
我,脱离这架飞机。
我,脱离公司,脱离地球。
漂浮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这样的幻想让我背脊发冷。
有人用手轻碰我的肩膀,用温柔的口气耳语:
“接下来,好好放纵自己一下,怎样?”
在我耳边感觉到他的呼吸的时侯——
来了!
右边的上空无数的黑点。
马上开始无线通讯。
身体变得更冷,好像在发抖。
我将抓住操纵杆的右手放开,轻轻地挥动,然后,再度紧握操纵杆。
“你负责三架喔。”土岐野的声音混着杂音。
我右手边可以看见上升中的土岐野的机腹。随时,上级下达了战斗命令。
“你偷跑!”我对土岐野说。
可是,天空中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什么呢?
我一边慢慢地将节流阀的拉杆往前推,一边检查仪表板,油压没有异常。接着我确认燃料,大略估算油槽的汽油残量——想起了草薙的忠告,我决定携带它一阵子。
没有云。这样的景象真少见。
太阳位在正后方。以最初的攻击位置来说,多少占了些优势。
对空炮从很低的地方就开始作响。是感觉到风了吗?或者,只是单纯的威胁呢?敌军的同伴已经来到附近,所以应该不会再持续攻击。
海岸线很近,就和事前预想的位置一样,对方在引诱我们飞向海面吧。
双引擎的染赤从上方回转,轻巧的散香则从下方动作。只有这个是一开始就决定的。
可是,在那之前总是要保持一定的高度吧,总之我先上升。
敌人逐渐逼近。
到底有多少人呢?敌人就像飘在河面上的叶子,排列出完美的队形。我们这边分成两队对应,对方也从两侧开始扩展。
听见了往右突击的指令。
团体的行动能如此整齐划一,也只有在一开始而已。
混战就要展开,变成一场舞会。我个人倒是希望不是那么快就开舞。
稍微调整安全带。
在座位上端正姿势。
闭上眼睛两秒。一,二……
深呼吸。
我上方最初的一队飞机斜斜地下降,绕了好大一圈,打算往反方向飞去。
接着,下一队锁定右前方为突击目标。我和土岐野就在这个队伍里。
“别担心我喔。”土岐野说。真是有趣的笑话。
“知道了。”我边说边切换副翼。
机翼倾斜,飞机一边斜斜地滑行,一边急速下降。
我轻轻地反转,背面朝下。头上是海,还有和白色的波浪。
颠倒过来下降,血液才不会涌到头部。
我看看仪表板。
确认过左右后再一次反转。
眺望周围。
前方有三架敌机。决定狙击速度较慢的那一架飞机往后,我稍微修正飞行角度。
回头确认后方。
机身反转方向,更进一步确认周围的情况。
右手小心地除去安全装置。
左右晃动方向舵,关闭气阀。
对方好像已经开始射击了。
急性子的家伙……还太早了。
看,机首不是朝向边这了吗?
第一架敌机在三秒后就要进入射程内。在这之间,我环视附近寻找第二个目标。
要为了减缓速度而使用襟翼吗?虽然一瞬间有所迷惑,不过我最后还是维持原速反转,拉起操纵杆,在失速前边旋转边引爆引擎力道,用旋转力让机首转向旁边。
时间刚刚好!
右手击发子弹大约两秒,这段期间我的左手拉紧节流阀。
看着后方,看着左右,然后确认前方。
对方机身已经冒火。这是第一架。
回旋。
我一边慢慢旋转一边上升。第二架目标在相当下面,正在回旋。
有一架敌机从斜后方突袭过来,不过我判断不要去追。
这次用中速度下降。
我小心地再次旋转,确认过周围后,拉动升降舵。
旁边是海,白色海岸线在有点距离的地方。一片黑森林长长地绵延,是防风林吗?
附近有对空弹爆炸,明明没有比我更靠近海岸的我军了,敌方做了很无聊的举动。
停止呼吸。
身体被推向座位。
如我所料,敌人已来到眼前。
右手按下射击钮。
不行!
飞过头了,我马上往左回旋。
是高度一下降太多了吗?
无论是上方还是下方,都有许多的点。可是,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引擎声。
我不时看见小小的火焰。之后是黑色的烟,弯弯曲曲像蛇一样妨碍视线。我只想着要平滑移动。
左上空来了一架飞机,我反过来提前回击。
机身稍微上升。
“还活着吗?”是土岐野的声音。
“可能死了。”我回答。
虽然地方又再一次从远方射击,可是我无视于它的攻势。
我边抢占高度,边观察这个失败对手的动向。
他应该马上就会开始回旋了,我读出他的下一步,想再一次试他的功力。我故意让他以为我要飞往不同的方向,然后在途中,一直线地切到他的背面。
对方打算去追其他的飞机。
我推起节流阀,用完美的换气系统让机身扶摇直上。
一瞬间想起了笹仓。
反转。
用俯冲的姿态突击。
警告音马上响起,提醒我这已经是机身所能承受的最快速度。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飞机了。虽然后方上空有三架飞机,可是还离得很远。
我再次看向前方,方向盘微微调整飞行角度。
转个半圈后扬翅急速回旋。
对方注意到了,因为他往左回击,而我这边也将机首顺畅地转向他。胜负已分,这种距离我才不会失败。
从一数到三,我只射击一秒。
直接脱离现场。
确认仪表盘。
没有异常。
我用副翼左右振动机体,试探周边的状况,然后继续保持这种状态上升。
刚刚被击中的飞机冒出黑烟,往下坠落。这是第二架。
斜右上的前面,距离数百公尺的地方,有对空弹爆裂了。我的动作慢了一下,座舱罩有碰到什么的声音,或许刮伤了机体表面也说不定。
附近好像没有其他飞机,所以可以从下方狙击。
大家更往海上集中,轰炸机已经通过危险地带了吧。
我抬头看,可是到处都是烟,所以怎么也看不见轰炸机的身影。
我确认时间。
上升的同时抛弃油槽,这样机身就变得更轻了。现在才要开始发挥真本事。
总算看见轰炸机和中型机了。它们好像已经侵入陆地内部,差不多要开始轰炸了吧。
上级发出往陆地前进的指示,其他的队伍往这边集中,多半是打算从别的角度进行攻击。当然,地方也调整姿态等待。
出汗了,这是身体暖起来的证据。接下来才是认真的,之前只是热身而已。
我慢慢地呼吸,让自己冷静。
我按捺住走得太快、像是坏掉的钟摆快速转动的时钟神经。
别急躁,慢慢来。
对,冷静下来……
我注视着约有二十架飞机错乱飞行的一带。周遭因为浓烟而混乱,现在还有两架飞机拖着黑烟斜斜地落下。我眺望四周,把机首转向那边。
这时的位置已经非常靠近飞在前方的敌机。他是要下降呢?还是因为没子弹而打算闪避敌人呢?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能等超过一秒的时间。用上一秒多的话就会射过头,不但浪费子弹,还会害自己丧命。
“过来这边的人是你吗?”是土岐野的声音。
“这边是指哪边?”
在确认土岐野的飞机之前,我正倾斜往下滑行。
正好前方有个运气不错的敌机出现,看起来就像气球一样一动不动。我射击了两秒。
在射中之前,我已经开始往上方脱离。
有个稍微慢了一点的我军也攻击了同一个对手。敌机的尾翼破烂不堪,被风吹走,而且开始回转。
“喂,是你吧!”是土岐野兴奋的声音。
“啊,是我!我!”我笑道。
然而此时,斜后方的上空来了一架敌机,我瞬间有些迷惑,不知要往哪里逃。
“喂,来咯。”土岐野告诉我,虽然他位在比较下方,可是看人却看得很清楚。
我一往右飞,对方也往右飞。
我毅然切回左方,升降舵全开。头被引力往上升,我用左手按住钢盔,在眼前即将变为一片鲜红的瞬间反转,再次换成升降舵全开。如果这样的动作多重复几次的话,那可是会比麻药还快让人晕眩。
我搜寻着刚刚的敌人,但没有找到——
就当我这么想时,对方却在左后方重整姿势。相当敏捷的对手。
我朝右手灌注力道。
对方技巧相当高明。我马上开始回旋,而且是大大的回旋。
像这样的情况,正面攻击会比较好。
对方也是这样想的吧,也用大约相同的半径开始回旋。
我看见了他的座舱罩内部,对方也看得见我这里吧。
他的引擎盖上有黑色的标志,看起来像是耳朵尖尖的猫脸。
机身刷地一转,划出一道尖锐的回旋,对方的机首笔直地朝这儿冲来。
我的机首也朝向他。
双方接近。
我射击一秒。
反转、脱离。
对方也射击。
子弹在数公尺之外掠过。
我鼓满襟翼急速回旋。
对方已经开始回旋了,好快!
土岐野从旁边切进来射击,有没有射中我也不清楚。
当我再次将机首朝向对方时,对方正往反方向轻轻地翻弄机翼。
我方的一架染赤正好在这时候闯进来射击。
“喂喂,不要来妨碍我们啦。”土岐野说。
“你就不能静静地飞吗?”女人的声音,是三矢吧。
黑猫标志的飞机一边旋转一边像树叶般落下,真是高明的操控技巧。他这么做是为了和三矢交错开来,然后降低高度往陆地那边逃跑,我觉得这是冷静又聪明的判断。虽然三矢的染赤追了好一阵子,不过始终没有追上。想往陆地深入追击是不可能的。
其他的敌机也开始撤退。
结果,这场空中舞会根本开不到二十分钟,而且因为人数过多,根本就是在混战。中途我已经感觉到双方之间的落差,彼此究竟消耗得如何我是不知道,可是的确在那一瞬间出现落差。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用燃料表来计算时间比看手表还可靠。
没多久,无限电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