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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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行-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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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后,喝彩声大作,总算不辱使命,我心中欢喜,看向谷主,却见他也看着我,目光竟然是我之前想也不敢想的柔和。
  那一刻,大概是我活这么大,最开心的一刻。
  被崇敬的人认可,哪怕没有言语,只有一个温暖的眼神,都足以让我珍藏心底,暖上很久。
  那一刻,我昂首而立,得意地看向陆孝东,是,我是没有他那么好的家世,我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我终其一生都没法像他们一样成为少年英杰,我穷得连一粥一饭,都是靠旁人给予。
  但我有很多他们没有的东西,我心底,珍藏了很多,他们不知道的温暖记忆。
  大抵是乐极生悲,正当我想起要拱手道谢,鞠躬下场时,我抬起手,手臂一阵抽痛,适才被我忽略的疼席卷而来,我痛得整只臂膀均在发抖,竟然在咬牙执笛拱手时,手指一松,那柄谷主亲赠的玉笛,直直掉到地上去!
  我慌忙去捞,却抓了个空,正吓得魂飞魄散之时,眼前一花,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接住玉笛,随后我肩上一重,已经被那人揽入怀中,抬起头,竟然对上谷主若冰雪初融,璀璨若星的眼神,耳边听到他温言说:“不是让你别慌吗?玉笛就是你的剑,它在你在,明白吗?下次再如此冒失,自己去领罚。”
  我呆愣地点头,谷主轻轻放开我,递上玉笛,道:“还不好好收着。”
  我慌里慌张伸手去接,触到伤痛之处,忍不住哧了一声。
  接下来,更为诡异的事发生了,谷主竟然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我道:“涂在伤处,过两日便好。”
  这一切就如做梦一般,美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现下想来,不知为何,却想到一句话,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树叶吹奏的尖利之声嘎然而止,我才恍惚意识到,此时此刻,我吹的,竟然是《流月》。
  琪儿稚嫩而清脆的童音在我耳边响起:“爹爹爹爹,你才刚吹的什么,可真好听。”
  我从往事中惊醒过来,抬头一看,却见琪儿满头大汗,扑到我膝盖上嘟着嘴道:“爹爹你都不理琪儿。”
  “哪有不理你,”我微微笑了,抱起他坐在我膝盖上,他立即拿胖乎乎的小手抓起另一片叶子递给我道:“琪儿好乖,有给爹爹采外头嫩叶儿,爹爹再吹一个,要好好听的曲儿。”
  我抱住他,哄着说:“琪儿吹好不好?爹爹有教过你的,记不记得?”
  哪知小孩儿竟然不乐意地扭来扭去,大声皱眉道:“外头的伙计们不信我,说没人能拿叶子吹成调调,琪儿就吹给他们听,他们却笑话我,说我吹的像,像人放屁!”
  我蹙眉道:“什么混账话,待爹爹出去教训他们!”
  “就是,他们都不知道爹爹的厉害。”琪儿挥着小拳头兴致勃勃地道:“沈伯伯说了,有时候不用跟人废话,直接挥拳头揍人就好。爹爹,咱们去揍他们!”
  我怒道:“沈墨山教你什么乱七八糟的,乖,下回不许听他那些浑话。”
  小琪儿困惑地看我,咬嘴唇问:“什么都不能听吗?”
  “那当然,你记住,这世上除了爹爹,其他的都不是什么好人,”我加了一句:“尤其沈墨山那样的。”
  “哦。”小琪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怎么又成坏人了?”沈墨山笑呵呵着踏入后院,道:“小黄,我可倒贴了你不少好东西,银子花得像流水似的,还得贴功夫找人照顾你儿子,就我这种急公好义之人现下可不多了啊,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凉凉地回他:“别告诉我你没记账。”
  “那是另一回事。”沈墨山毫不在意,转头对琪儿道:“小子,你说说,谁带你出去骑马玩儿,谁送会叫的蝈蝈给你?”
  “沈伯伯。”小孩儿非常响亮地回答。
  “那我是不是好人?”
  琪儿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不说是吧,成。”沈墨山伸出手指头点他道:“ 才刚有人送天香楼的点心,你这么不乖,看来是没分了。”
  “沈伯伯是好人!”小琪儿毫不犹豫立即倒戈,从我腿上跳下去,冲过去抓住沈墨山的袖子摇道:“琪儿要吃点心,有脆脆的有芝麻的花吗?”
  “有。”沈墨山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说:“快去吧小猴崽子,都在前头给你留着呢。”
  小琪儿欢呼着跑出去,沈墨山负手戏谑地看向我。我沉下脸,拂袖道:“骗个黄口小儿,算什么本事。”
  “他今儿个生字默得不错,那是鉴赏,若默不出来,就得在前边院子扎半时辰马步,这是罚。”沈墨山笑呵呵地道:“赏罚分明,我沈家商号的规矩。”
  我冷冷一笑:“那不知沈爷来看犯人,是想赏还是罚?”
  他竟然一本正经地道:“你这些日子有按时吃药,出房门晒太阳,脸色看来好了许多,我才刚听你吹调子,也不见阻滞,可见心脉已经逐步恢复,该赏。”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抬起头,问:“有什么赏?”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你放了我。”
  “免谈,除了这个。”沈墨山微眯双目。
  我叹了口气,黯然道:“罢了,我也不指望了,真有事给个全尸就谢天谢地了。”
  沈墨山放柔语调,说:“不是要关你,是放你的时候未到。”
  我垂头不语,他仿佛有些过意不去,道:“我说了,要奖赏你,想要什么,先说明白啊,别要贵的。”
  “西域异香。”我抬起头,缓缓地说:“不点那个,我夜里睡不好。”
  “他奶奶的,十两银子一两的玩意儿,你败家也不是败法吧?”沈墨山急得骂道:“这种东西就骗你们这些附庸风雅的外行,其实点了还不如寻常熏香。”
  “沈爷,您生意做这么大,难道还用得着买十两银子一两的?”我鄙夷地道:“这种东西,十两中只有一两不到的本钱,其余全是名声,别告诉我您弄不到本钱价的。”
  “本钱价不用银子买啊。”沈墨山大叫。
  “铁公鸡。”我低声骂了句。
  沈墨山不耐烦地挥手道:“得,算我欠你的。我可告诉你,只有一盒,多的没有,你趁早给老子戒了这些个中看不中用的臭毛病。”
  虽然百般肉痛,但沈墨山还是在数日之后,遣小枣儿送来一盒精致异香,那味儿我向来闻惯,放到鼻端下微微一嗅,一股幽香扑面而来,确实是我往日需命人专门在京城最好的老号香铺子里头提前预定的西域异香。
  十两银子一两,真真贵过黄金,平白往香炉里搁那一小撮的份量,便足够一户中等之家三五月的嚼用。
  我其实未必要如此奢靡,但这个东西用惯了,却有它不为人知的好处。
  它能助眠。
  曾经我夜夜不能寐,头一沾枕,即忧心忡忡,恐又难以成眠。越忧心越难入睡,越难入睡便越加忧心,如此恶性循环,终于大病一场。
  后偶然间得了这种异香,反而能松弛精神,夜里虽然还是眠浅,可总算能模糊睡个囫囵觉。试过几次后,便是再贵,也会咬牙买下。
  但对其他人而言,这物件便是再好,也不过熏香,倒不见得多吸一口便延年益寿,得道成仙。
  沈墨山其实骂得不无道理。
  想起这个人,我愈加困惑不解。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说他吝啬,千金难寻的圣药眼也不眨便给阶下囚服下;说他慷慨,偏偏一个铜子都算得清清楚楚,他拿来证明自己待我多仁至义尽的账本上,竟然详尽到小琪儿吃了多少点心,撕烂了多少纸张。
  说他一身铜臭味,可你又见识过他严峻威仪,令出必行的威风模样;说他是大侠风范吧,却偏偏喜欢嬉皮笑脸,没上没下,平日里最爱领着小琪儿疯跑,而且每次逗哭了孩子,便觉脸上有光,惬意非常。
  当然,他还喜欢逗我生气,嘴又欠,行事又无赖,眼睛一瞪,尽是痞气,嘴角上弯,笑也是不怀好意。除非事情实在多,否则他一日不气我三回,自己都觉得对不住自己。
  我大概,成了他闲暇解闷的玩意儿。
  但我却明白,他对我,真的没话说。
  除了名义上的囚禁,但他从未苛待过我,甚至不惜重金,为我延医问药,我吃的用的,没一样是上等货,但却没一样不舒适实惠,令人只觉自在松弛。
  我活了这么多年,幼年经历不堪之极,不提也罢,入了叠翠谷,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被其他少年嗤笑蠢笨,拼命练琴学书,只为争谷主青睐;再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几乎只剩下活命这个念头,等到我终于屹立站起,想的却是如何手刃害我如此的仇人。
  细想想,竟然要数被囚禁这一月有余,过得最为轻松。
  当然,这里面的主要原因还在琪儿。
  这小东西自来这里后,倒是混得风生水起,前院后院,掌柜伙计,有一大半,或真或假,都待他甚好。小琪儿是头一回被这么多大人关注,每日过得比我要好上许多,常常在瞒着我背后藏一个谁送的竹蜻蜓,或是小荷包里留几块谁塞的麦芽糖。这孩子过得乐不思蜀,我也随他去,没必要因我被囚禁而让小孩儿陪着难受,那些沉痛的部分我一人承担足矣,琪儿,还是合该这样疯跑、没心没肺,为点小烦恼哭泣耍赖,为点小得益欢天喜地。
  虽然时间长了,他也疑惑为什么沈伯伯总也不让爹爹出后院,我便哄他说,这是我与沈墨山玩的一个游戏,看他能不能把我骗出去,而我偏不上他的当。小琪儿听了兴奋莫名,直叫爹爹不要输爹爹不要输。我摸摸他的脑袋,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苦笑着叹了口气。
  时光流逝,可我的仇,却还没报分毫,这样下去,我何时才能真正挣脱心底无穷尽的痛苦和恨意?
  这一日正是琪儿五周岁生辰。
  我命小枣儿备下瓜果酒水,在晚间特地请了沈墨山并前头的栗医师、大掌柜刘铎、各位伙计来后院围坐,趁着这个机会,我要向沈墨山及众人道谢。
  钱银自然我出,我摘下头上碧玉簪,交付枣儿换作酒资,菜肴直接从京师大酒楼顶下,满满摆了两桌,看起来倒也丰盛。
  沈墨山以下众人与他相类,均有白吃不得放过的心思;或许还存了好奇,似这等掳了人来,那人倒请客做东宴众位狱卒,少不得要见上一见;或许如栗亭这般的君子医痴,自然觉得世界大同,人人就该如此化干戈为玉帛,欣然前往,总之前院众人,除了当值的几个伙计,倒都来了。
  大伙热热闹闹团坐一起,说笑逗趣,无拘无束,倒很是欢喜。
  那一刻,我与他们,处得几乎像是朋友。
  酒过三巡,我端起酒杯,站起对众人团团一举,朗声道:“易某父子来此间滋扰一月有余,为沈爷并各位掌柜先生添了不少麻烦,尤其小儿赖皮,又缺管教,多亏诸位侠义心肠,诸多照应,易某在此敬各位一杯,以表谢意,请。”
  大家都望向沈墨山,沈墨山站起,举杯朝我微笑道:“不敢,易公子肯屈居陋居,我等均觉蓬荜生辉,我倒喜令郎冰雪可爱,一派童真,易公子教子有方,无需过谦。”
  我微笑道:“沈爷这说的哪里话,易某于此养病,俯仰其间,已费了贵宝号不少好药,这等恩情,易某铭刻在心,时刻未敢忘也。”
  “放心,我不会让你忘,”沈墨山一脸坏笑:“便是我忘了,账本也记着呢。”
  我好容易听他说句人话,果然不出片刻,又原形毕露。我瞪了他一眼,径直饮了酒坐下不语,气氛略有些尴尬,栗亭忙打圆场笑道:“东家又说笑了,再提你那本破账本,明儿个我就送小琪儿练字涂鸦。今晚是小琪儿的好日子,咱们可得好好说几句吉利话送人孩子才是。”
  他在此间地位颇高,一发话,底下伙计自然附和着道:“易公子,小琪儿是咱们这些伙计的宝贝疙瘩,看着都舒心,照料是应当应分的,您太客气了。”
  “是啊,咱们这可有些年头没听见小孩儿的哭声笑声,他一来,铺子里热闹了不少,论理该我们谢您才是。”
  “这孩子乖巧懂事,长得又像您,我瞧着往后定然大有出息。”
  席间顿时一片附和,倒成了小琪儿的赞誉大会。我心下高兴,琪儿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明白是在夸他,笑得如一朵花似的,头顶的冲天辫晃来晃去,可爱异常。
  我脸上含笑,再举杯道:“多谢诸位谬赞,请。”
  下面一片请字,会喝的不会喝的都饮了不少。沈墨山偏偏停杯道:“要道谢可有不少法子,犯不着给自己个灌黄汤,别回头把这段日子补下去的东西又打回原形,亏了那么多好东西不是。”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放心,亏不了你。”
  我朝小枣儿点点头,那孩子会意,笑嘻嘻地进屋搬了小香炉出来,点了西域异香,香气微醺中,顿时连晚风也隐约起来。
  我捻起桌上一片嫩叶,微笑道:“易某身无长物,唯自幼记调子学琴比别人强些,现下身边虽无琴,但借树叶一片,吹点乡野小调,聊表谢意。”
  我说完,又看了沈墨山一眼,口气不善道:“可要仔细听,一百两银子一曲呢。”
  “真的?”沈墨山来了精神,眼睛发亮道:“那我可得仔细听着,一声也不落下。”
  “东家,为何要一声也不落下?”
  “你懂啥,一百两银子一曲,那一声儿折下来怎么着也得值几吊钱,这还不得掏干净耳朵听哪,万一落下一声半声的,东家岂不得心疼死。”
  众人哄堂大笑,沈墨山在笑声中脸色不变,老神在在地道:“说得好,这就是听钱响儿,明白了吧?一个个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好好听吧。”
  底下一片乱七八糟的应和声,只有栗亭拍着桌子掩面叹息道:“俗,一群俗物,太丢人了,简直太太丢人了。”
  我笑着将树叶凑近嘴唇,吹了一曲高昂而欢乐的《新嫁娘》,这是流传京师附近数百里的嫁娶老调,大伙几乎耳熟能详,加上在座的伙计大多年轻,谁没对婆娘遐想过,谁没个洞房花烛的憧憬?一曲吹毕,众伙计群情激昂,纷纷喝彩叫好。只有沈墨山大失所望地道:“不好听。”
  我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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