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得跟进驻每个县的知青经费清理领导小组进行艰苦的协商。这个小组的任务就是在国家、集体和群众三者之间找出一个平衡点。最后的决定就在这些小组的负责人手里。在某些县,国家可以成功收回建房费的30…40%。但在许多其他地方,农民总是尽量低估房价' 同上,页843…846。'。在北京郊区,当年国家用375元盖的房子,后来折价只是17元。那些房屋中,有四分之一是一块钱都收不回的' 《北京志 劳动志》,页53。'。有些农民干部索性拒绝付款,争辩说他们为知青付出了很多,还倒过来要收地租,因为当年划出过一部分土地办知青农场。农具及其他物品一般都无偿转归大队。总的来说,协商结果对地方集体有利,能够补偿下乡运动对他们造成的损失。国家只收回为知青付出的一小部分,而负责清理知青财务的部门就很满意,因为他们回收了未曾动用的经费和一小部分建房费。这些款项可以使他们继续执行他们的任务,支持创造就业机会的工作,并给留在当地的知青提供援助。
上山下乡运动的财政总结触目惊心,在对整个运动作评价的时候,一定不能忽视。根据知青办公室的统计,中央政府为这场上山下乡运动拨付的经费总数为75亿元(其中大约7亿是用于1968…1979年间)' 顾洪章等,《始末》,页309。'。但是应该看到,为这场运动投入更多资金的是集体事业机关单位。地方政府以及工厂企业、行政机构为安置本单位职工子女所使用的经费并没有计算在内。从1974年起这类补助开支金额特别高,据一些地方估算,这笔开支与国家财政部拨付的经费至少是相等的' 刘小萌,前引,页842,以及顾洪章等,《始末》,页218。'。这么算来,总开支应达到150亿元人民币。这个数字并不包括知青办及各级领导班子工作人员的薪金与行政费用,还有几年积累下来达10万名的知青带队干部的工资也未计算在内' 顾洪章等,《始末》,页307。'。1962…1966年间的开支很有限,因此可以估计出1968…1979年间的开支为150亿元,占同时期国家开支的1。6%。这个数字当然不包括农村生产大队及生产队同意为接待知青所付出的财力,也不包括成千上万的父母不得不为他们的知青子女而作出的金钱援助。至于政府为帮助回城知青就业投放的大量资金,那就更难估算了。
关闭知青办,并清算财物,但这不意味着当局放弃上山下乡运动。事实上,在整个1980年代,政府依旧继续鼓励下乡扎根,还采取相应措施以“稳定”仍在农村的知青。
将“留在沙滩上的小虾”' 这是张抗抗的名为《塔》的短篇小说中一个人物的内心表达,见〈塔〉,载于《收获》1983年,第3期,页24。同样生动形象的另一个例子是,一个作者形容为“打在岩石上的巨浪,伴随着一声轰响,飞溅起无数颗浪花,粉碎了,消散了”;金大陆,《世运与命运》,页36。'稳定在当地
至1980年底,有不到10%的知青还留在农村、农场或者起码是接待他们的地区。政府关心他们的命运,着重于要表达国家是“负责到底”的' “国家关心,负责到底”这句口号,出自周恩来1965年对政府上山下乡工作讲过的两句话,后来经常被引用。顾洪章等,《始末》,页216。',同时也注意避免那些知青返回原居城市。的确,到了1981年,什么春节派“慰问团”、写“慰问信”之类的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然而,报刊仍继续树立自愿留在农村的知青典型,他们在专业上、在社会上都成绩卓越' 《人民日报》1981年1月8日第四版,1981年5月4日第一版,1981年6月10日第四版,1981年10月27日第三版,1983年3月1日第三版,及1983年8月31日第二版。'。报章还高度赞扬一名天津老知青的事迹,她于1977年回城在一工厂工作,1979年又重新申请要求返回两年前离开的郊区农村' 《人民日报》1981年4月7日第二版。'。可是这些特殊事例并不能掩盖事实真相:为数极少的留在农村的知青中,真正自愿留下的占很小的比例。绝大多数是被迫不得以留在当地的,因为政府拒绝给他们恢复城市户口,又不安排工作。在新疆的上海知青就是最明显的案例。
一个特殊案例:在新疆的上海知青
虽然受到云南知青闹事风潮极大的鼓舞,但上海知青为返城所作的抗争结果与云南有天渊之别,前后持续了两年之久,一波三折,几经反复' 关于这个事件,除了当时官方报纸的文章之外,我们还掌握有一份直接参加事件的目击者写下的详细阐述报告;路文,〈我经历了新疆事件〉,载于《争鸣》1981年6月号,页12…16。刘小萌也用了一整章的篇幅来叙述这一事件(刘小萌,前引,页748…764)。此外,我们还有机会在香港跟一对上海老知青夫妻进行了长谈,他们都在新疆亲身经历了那些事件。(与F。 M。 D。及L。L。Z。 的访谈记录,1985年7月21日)。很重要的研究资料就是刘小萌对欧阳琏的采访,载于刘小萌,《中国知青口述史》,页445…505。本书作者于2004年7月也采访过欧阳琏和几个参加过这个事件的前上海知青。'。这些知青比较特殊,他们是文化革命前去的,从1963年到1966年,每年一批,4批共10万人' 提供的数字一般在8万和10万之间,后一个数字出现得最多;见路文,前引;《社会》1982年第一期,页9;《人民日报》1979年2月14日第四版;共同通信社; 1981年9月28日,刊于FBIS,1981年9月29日;《人民日报》1983年9月1日第一版。刘小萌、定宜庄与顾洪章在他们的著作中也是引用这个数字。上海和新疆的年鉴中的数字就偏低,但由于某些数字前后矛盾,所以可信度不高。'。这些青年大部分家庭出身不好,一定程度上是不得已才离乡别井的,加上对少数民族风情的理想主义幻觉,使他们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就离开了中国最现代化的城市,来到这个气候最恶劣的经济落后地区。此外必须提及的是,文化革命在兵团中的反响特别强烈,而知青就成了冲击批斗的靶子。和干部们的关系很差。他们也不满意农场连年亏损,落后局面毫无改进,原因就在农场机关臃肿庞大' 有的农场是6个职工养一个干部;见刘小萌,前引,页749。',充斥着不学无术的低能干部。到1970年代末期,大部分知青结婚成家,并且有了孩子。一个新问题又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的子女的教育与前途问题。他们担心当地学校教育程度太低。即使借读制度可以让他们把孩子送回父母身边在上海读书' 这种“借读”办法不只在上海市才有,也并不限于知青之中,有些干部调到外地后也采取这种办法;路文,前引,以及与C。Y。L。的访谈,1986年6月14日。',但最后这些孩子还是得回到户口所在地:新疆。知青们不再年轻了,在农场熬了十几年,一心只希望能把孩子救出这个火坑。所以,当他们得知返城风潮刮起,所有知青都可以回城之时,特别是在外地农村或农场的上海知青,以及从其他城市来到新疆的青年' 也有天津、浙江、江苏、武汉和北京的知青与上海知青同时到达,不过人数少得多。',他们都认为该行动了。云南知青的先例是至关重要的。新疆南部阿克苏地区的知青' 有很多上海知青在那边:10万名上海知青中就有4万余名被送到了这个地区,他们到的时候,组成兵团农一师。到1978年底,只剩下2万9千人;刘小萌,前引,页752。'开始,建立了“上海青年联合委员会”(简称上青联),并组织了一个赴京请愿团。也许是由于知青所处过于分散,消息传递太慢,这个上访团延至1979年4月中才启程,那时正巧是政治上再次收紧的一个时期。农垦部的几个负责人接见了他们' 这个部当时刚刚成立,见新华社讯,1979年3月28日,刊于FBIS;1979年3月28日。这就说明了为什么路文和刘小萌仍然继续使用“农垦总局”这个旧名称。'。代表们提出了知青的要求:准许所有愿意回上海的人回去。经过了十几天的讨论,中央当局的态度言辞非常强硬,农垦部要求代表返回新疆,还说很快会派一个工作组去向有关各方咨询意见。代表们乖乖地回去了,甚至没有在北京搞一点儿公开活动。回到新疆后,他们做了汇报,然后就等待工作组的到来,结果根本就没来。后来,倒是来了一个神秘的“农业生产水利工作调查组”,这个组走了没多久,农场领导就宣布上海青年联合会是非法组织,勒令立即解散。知青们认为是上当受骗了,于是开始酝酿另一次行动。由于据理力争没有任何效果,他们就决定重返北京,即使被捕,也要搞出一定声势。7月19…22日,上访团代表分别到达乌鲁木齐,然后一边等火车,一边在这个自治区首府组织游行。那时正是8月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30周年纪念活动就在两个月之后,为了避免受到干扰,中央当局下令劝阻他们赴京。行动果真火速,深更半夜,警察包围了代表们的所在地,把他们抓走了,然后严密监视长达一个月。那些已经上车走了的,半途在火车沿线的几个城市,被逮捕并押送回来。有一些到达了上海,他们张贴大字报,但没有赢得任何预期结果' 见本书,页171,注117。'。
到了年底,有组织的行动又开始出现在阿克苏地区了。在一个农场,500名知青 带着他们的孩子游行,举着大横幅标语,上书“要奶奶”、“要外婆”。许多上海知青要求“病退”回城,有的抢了公章给自己的病历之类的文件盖章,以便上海有关方面同意接收。几乎所有的农场都有罢工,以致地方干部都开始接受知青应该回城的概念。然而,就在这个时候,1980年1月21日,新疆自治区政府发布《通告》,要求解散“非法组织”,违者严惩。从2月4日至15日11天中,《阿克苏报》连续发表了5篇文章,强烈指责闹事分子,并斥责上访知青为“无政府主义者”。《通告》公布后,仍旧一片抗议声,知青决定“一边等着回上海”,一边怠工,这就严重地影响了春耕。此外,未得准许就回上海的知青人数日渐增多,特别是那些有可能顶替父母中一方的走得更多。上海知青联合会虽说被解散了,其实依然存在。一些新的组织出现了,还鼓励知青用“特困”的方式申请回城。11月中,三四千名知青聚集在阿克苏市,占据了农垦局招待所及其他的政府大楼。后来,来自整个地区的知青也参加进来了。他们还挑选了自己的总指挥:上海知青欧阳琏,他是丧妻而且没有孩子的鳏夫,所以他是准备豁出去,不惜自我牺牲的。11月23日开始举行100小时的绝食活动。27日,绝食宣告如期结束,但200多名知青晕倒昏迷,在零下20度的气温下送去医院。26日地方政府曾经向参加绝食的青年传达国务院的电报,要求他们立即停止绝食行动,但毫不奏效。知青们又决定组织声势浩大的大篷车队,搭乘二三十辆卡车,准备开到乌鲁木齐去扩大影响。不幸,有一辆卡车在途中,出了翻车事故,造成3人死亡,20余人受伤。大篷车队伍只好返回阿克苏。而那时,地方当局刚刚决定作出让步, 同意发还给上海青年户口。青年们闻知,兴高采烈,回到农场变卖家具杂物准备走。他们收到户口准迁证和每人200元的搬家费。开了欢送会,气氛热烈感人,就像1979年初在黑龙江及云南那样。为了建设边疆地区他们在这里度过了10个寒暑,大家称颂他们的壮举,祝愿他们为四个现代化继续奋斗。他们抗争胜利的消息传到了南疆的另外两个地区:喀什和库尔勒,那里的知青也行动起来,取得与他们的阿克苏难友们同样的待遇。就这样,上海知青问题表面上是解决了。然而,当这些青年朋友还沉醉在即将回城的喜悦中时,中央宣布不承认地方政府擅自作出的决定,并将游行请愿行动定性为反革命事件。而上海当局则拒绝接收那些上海原居民,不予报进户口,当然也就不做工作安排。中央又命令兰州军区部队半途拦截回沪的知青。只有出示新疆自治区政府发出的特别许可证,才可以买得到开往上海的火车票。在火车站的知青被逮捕,然后分送到不同的招待所,在那里有军用卡车把他们和孩子行李都送回原来出发的地方。几个月中,1万多名赴沪知青被劝阻、制止、收容。12月26日,经国务院同意,公开宣布逮捕9名知青领袖,另外43名扣押审查。
然而,还是有些知青成功地抵达上海,那一年的2月5日,他们与几千名春节回沪探亲的汇集在一起。1980年底至1981年初,一共有大约2万名上海知青回了城' Kyodo(共同通信社),1981年9月28日,刊于FBIS,1981年9月29日。'。大部分都想尽办法留在上海,但市政府拒绝给他们上户口,还责成公安局及派出所对他们施行监控,劝说他们离沪返疆。12月和1月都举行过游行请愿,可是在1981年1月11日那一次之后,上海当局发布了一个通告,禁止公众集会以及公开讲话' 法新社北京讯,1981年1月15日及法新社香港讯,1981年2月2日,刊于FBIS,1981年2月2日。'。其实,从12月起,中央就已经在考虑,想办法把仍在新疆的大部分上海知青稳定在这个地区。3月份,根据国务院总理赵紫阳的指示,新疆自治区和上海市政府在北京举行会议研究这个问题。双方经过协商,在1981年3月30日议定了《关于解决新疆垦区农场上海支边知识青年问题的具体规定》。那些详细的规定列出可以准许回上海的各种情况,比如说,回沪顶替退休的父亲或母亲,家庭需要特殊照顾的知青,丧失劳动能力或患精神病的青年,等(其实就是顶退,困退及病退)。为了避免城里接收过多的知青,有的规定非常细致:已婚夫妇,若只有一方符合规定,就不能两人同时迁回上海市,但可以调到上海所属的农场' 由于各种差异,因此对不同的相关人士出现了不同的名词:“单顶”和“双顶”。与F。M。D。的访谈记录,1985年7月21日。'。所以,在1982年2月至1983年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