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地上一片狼藉。
侯君集一脸歉疚地道:“殿下,都是臣鬼迷心窍害了你,臣这就去向陛下负荆请罪,你们把事情只管推到臣的头上!海棠往后就全靠殿下照应了。”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会,眼睛有些发潮,一扭头向外走去。
贞观长歌十五 囚花(4)
海棠喊了一声:“站住!”侯君集停了下来看着女儿问:“海棠,你还有什么事儿?”海棠说道:“就算您去找陛下请罪,太子就逃得脱吗?要登基的终究是他,这天大的罪过,您想一个人担就能担待得起来吗?”
侯君集垂头丧气地道:“唉,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然还能怎么办?”海棠看着父亲,突然咬着牙说:“眼下还有一条路可走!终南山不是还有一柄你亲自打造的无敌宝剑吗!眼下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只要爹爹带着这支劲旅突然杀回城来,夺下十六卫军的兵权,逼陛下禅位,局势还是可以逆转的!爹爹,凭着这柄宝剑,您一定能做得到。”
从海棠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嘴里迸出这番话,令李承乾和侯君集都感到震惊不已,侯君集颤声道:“你,你是想让爹爹谋逆?不,我侯君集绝不能做这骂名千古的事情!”海棠把乞援的目光投向李承乾:“太子殿下!你呢?你怎么想?”李承乾的眼睛躲避着妻子,嗫嚅着道:“父皇对我一直宠信有加,寄予厚望,我已经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情,怎么还能再继续往这泥潭里走呢?海棠,你快收回这句话,向老天乞罪。”
海棠一脸失望地说:“你们都是男人,骨头却这么软!难道,你们还想让大唐再出现一个隐太子妃吗?”侯君集几乎被这句话击倒,倒退几步,坐在椅子上。海棠流着泪接着说道:“宫廷是一个冰冷的地方,在至高无上的权柄面前,还有什么父子兄弟之情。一念仁心,换来的将是杀身之祸。太子殿下!爹爹!你们不要让我一个女人家来承受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的痛苦好吗?我真的承受不起!”
海棠的目光逼得侯君集无法再退缩,他看了看浑身发抖的太子一眼,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要是对陛下动手,别说太子,就是我也没这个脸呀。这样吧,咱们带着飞虎军到襄阳去,那里到处都是我的旧部,咱们至少可以求得自保。”海棠像是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也好,只要能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去哪里都行!”
侯君集喊了一声:“恒连,备马——”没有人应声,刚才还在殿中的恒连不见了踪影。李承乾推开门喊来外面的侍卫一问,才知道就在片刻之前恒连像是拿着封信出了宫门。李承乾脸色大变,难道东宫里又出了一个常胜?他急忙召来几个东宫侍卫,命他们赶紧去追。不一会儿,那几个侍卫领着恒连走了进来。
李承乾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是不是送了封信出去?”恒连脸色一变,李承乾厉声追问:“是不是?”恒连不敢说话,垂下头来,李承乾又问:“你把那封信送给谁了?”恒连支支吾吾地道:“这个,小人不能说!”
李承乾怒道:“你是我的贴身侍卫,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莫非你和他一样也是个卧底?”这个他指的是常胜,恒连没有回应,像是在默认。李承乾仰天惨笑:“没想到,你居然也是个卧底!”他刷地从墙上拔出宝剑,指着恒连,逼问道:“是谁派你来的!是李泰还是李恪?”恒连摇摇头道:“小人真的不能说。”
李承乾气得脸色铁青,将剑贴近了恒连的鼻尖,吼道:“你到底说不说?”恒连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道:“殿下,您别拿那东西这么比划,奴才胆小。”李承乾看着恒连道:“你是欺我心软,不会杀你?”恒连说道:“殿下是个仁慈的人,不会那样做的。”
李承乾暴怒:“对你这样的贰臣,我也会仁慈吗?”说完,狠狠一剑刺了出去,海棠惊叫一声:“不要——”可剑已经穿透恒连的胸膛,一股鲜血喷射出来,溅在李承乾的手上和脸上。恒连脸上的笑凝固了,他瞪大眼睛,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嗫嚅着说了一句话:“殿下,您居然会杀我?”便歪头倒下。
一滴血从李承乾的小手指尖落下,滴在他的脚尖前,李承乾猛一哆嗦,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我——杀人了!”侯君集忙对那几个侍卫下令道:“快,架着太子出城去。”
李世民确实已经回到了长安,他派出先期南下的马宣良早就到了长安城外,探听到城中百官正在准备劝进,心里一惊,又折回去到绥州向李世民做了禀报。靠逼父亲退位上台的李世民心里这根弦绷得是很紧的,他不敢大意,让李世集大军护驾秘密南下。到了长安城外,弄清了城中的形势后,李世民派出李世勣等将领拿着自己的手谕进城控制住了十六卫军,他本人才在大队兵马的护送下进了长安。
天子銮驾进宫的时候,李承乾和侯君集等人已不见了踪迹,李世民来到太子的卧室,一眼看见那里有一顶簇新的皇冠,他走过去用手指抚摸了一下它,然后抓起来狠狠掷在地上。
李世民一脸怒意地问:“他人呢?”一旁的马宣良回答道:“有人看见侯君集等人裹挟太子出西门往终南山去了。”李世民脸色一变,往外走去,迎面长孙皇后带着一群宫女走了过来,一看见丈夫,皇后便扑通跪下:“贱妾恭迎陛下回朝。”
李世民瞪了长孙皇后一眼哼了一声说:“你养了个好儿子呀,朕还没躺进陵墓里,他就要往龙椅上蹿了。”长孙皇后跪行几步来到李世民脚前哀求道:“都是贱妾教子无方,让乾儿犯下弥天大罪,请陛下治妾之罪,宽恕了他吧!求求您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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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长歌十五 囚花(5)
李世民不去看长孙皇后,只顾向马宣良下令道:“快备马!”长孙皇后还跪在后面哭喊着:“求求您了,陛下!请治妾身之罪,宽恕了太子吧。”马宣良牵来战马,问了一声:“陛下,去哪里?”李世民飞身跃上马背,嘴里说道:“往潼关去。”
李世民只带着几十个侍卫飞快地冲出了城门,一路东行,天已经快黑了,狂风怒吼着,卷起漫天的黄沙,几十步以外就不能辨物,他们往前狂奔了一气,终于看见了一支骑兵正疾行在官道上,李世民使劲地挥动马鞭追了上去,在队伍的最后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身影。李世民厉声喝道:“侯君集!还不快下马请罪!”
侯君集一勒缰绳,停下了马,回过头来,李世民正凛然不可侵犯地伫马路边看着他。虽然自己有三千精兵,而这个人只带着几十个侍卫,侯君集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从脊柱底下升起的寒意,所有的自尊自负和求生欲念顷刻间瓦解了。侯君集赶忙跳下马来,低着头,跪行几步,爬到李世民跟前:“陛下!您怎么在这儿?”
李世民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没有这个胆量带着飞虎军杀回长安去,你是想逃到襄阳或者岭南去吧?可是你也不想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虽大哪有叛臣立足之地!”侯君集颓然跪着,一声也不敢吭。
李世民又问:“太子呢!”侯君集颤声答道:“在前面车上,皇上,不关太子的事,他是被臣裹胁出城的,一切罪责都由臣来承担吧。”李世民冷冷地道:“该谁来承担什么罪责,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你曾经对朕说过飞虎军是朝廷的飞虎军,匈奴未灭,这柄利器,国家还有大用,你必须马上把他们带回到终南山军营里去,这就算是朕给你的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吧!办完此事,你自己到承庆殿来请罪。”
侯君集的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应道:“是!”
几只老鸦在宫墙上不安地鸣叫。左卫军军营一角的一个小院戒备森严。里头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囚禁着太子李承乾,他失魂落魄地瑟缩在炕角,披头散发,往日国储的神采已经荡然无存。
门咯吱一声开了,李世勣走进来,看了李承乾一眼。李承乾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道:“别杀我——别杀我——”李世勣一闪身,从他的背后露出李世民的面孔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李承乾,李承乾不由心头一凛。
李世民吩咐李世勣等人退下,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李承乾慌忙从炕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几步膝行到李世民面前:“父皇,儿臣罪该万死!”李世民冷冷地看着他道:“哼,你本来真是罪该万死,但是有一个人把你的命给救了!”说着他递过一封信道:“你自己看看吧。”李承乾伸手接过那封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万岁斧(爷),太子店(殿)下不想登鸡(基),是白(百)官比(逼)着他登鸡(基)的。”
这笔迹似曾相识,李承乾问:“这是恒连写的?”李世民道:“除了他,天底下还有谁能写出这么封别字连篇的信来?”李承乾这才明白,恒连确实是卧底,是父皇派到自己身边的。他用颤抖的双手捧起那封信,眼圈一红:“恒连!你怎么不早对我说呀。”
李世民问他恒连在哪,李承乾颤声道:“儿臣,儿臣以为他是魏王或蜀王他们派来监视我的,是以把他错杀了,尸体就扔在东宫的枯井里。”李世民有些意外:“什么,你把他杀了?”李承乾一脸后悔地道:“当时我拿剑逼着他,问他是谁派来的,可他就是不说,要是知道他的身份,我怎么会杀他呢。”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悲伤来:“唉,这个恒连呀,真是个忠诚守责的厚道人!说句实话,朕把他派到你身边已经三年了,可是他只给朕递了这一封密折,还是保你的,要不是这封折子,朕都快把他忘记了!你居然将他杀了!”说完,李世民一脸怒意地摔门而去。
李承乾将自己的手狠狠地朝炕沿上拍去,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恒连——恒连,我对不住你呀!”手被拍打得血肉模糊,他仿佛浑然不觉。李世勣听出屋里的异常来,推开门进来抱住了李承乾道:“殿下,你请住手!”接着,他对身后的士兵吩咐道:“这两天给我盯紧了殿下,别让他再干傻事儿!”
秋风怒号,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劝进表,被灌进宫里的风刮得飘来飘去。李世民怆然地坐在几边,木然不语。长孙无忌走了进来,俯身伸手一份一份地从地上捡起那些劝进表。李世民喝道:“不要去拣它们,那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长孙无忌站直身子对李世民道:“看来陛下是十分憎恨这些官员!”李世民一脸怒意地斥骂道:“他们都是墙头草,平日里在朕的眼前一个个恨不得都把心掏出来,让朕看一眼是黑是红,一句谣言传来,就可以将向朕说了千百遍的效忠的话抛到脑后,生怕跑慢了,攀不上新君这架向上的云梯!”说到这里,李世民跳下床榻,愤怒地向地上的几份劝进表狠踩了几脚,接着怒吼道:“长孙无忌,你立即给我查清楚,都什么人写了劝进表,是谁指使他们写的,一个也不要放过!”
长孙无忌看了李世民一眼道:“不用查了,长安四品以上的在职官员,只有一个人没有向东宫上劝进表。”李世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长孙无忌一指门外:“他们全来了,此刻正跪在太极殿外的风里,等着向陛下请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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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长歌十五 囚花(6)
李世民问那个没写劝进表的人是谁,长孙无忌回答道:“房玄龄!”李世民没好气地说:“他?他都昏迷好几天了。”长孙无忌说道:“要是他醒着的话,或许这长安城里连一个忠臣也没有了,您说是不?”
李世民脸色微变,长孙无忌一边偷眼看着李世民的表情,一边接着往下说道:“臣刚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也十分愤怒。后来一想,要是臣没有跟随圣驾北巡,而是留在京城里,只怕也会写一份这样的表章呀!”李世民一愣,瞪大了眼睛,他略一思忖,抬起腿朝外走去。
王德挑着灯,李世民穿过宫中甬道快步走到了太极殿前,长孙无忌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后面。殿门前的台阶下跪满了官员,见李世民过来,个个面带惶恐之色,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李世民轻轻描淡写地说:“这么冷的天,你们都不回家,跪在这里做甚?”众臣齐声道:“陛下,臣等有罪呀,求陛下严惩!”李世民问道:“你们何罪之有?”跪在头一排的岑文本一脸惶恐地回答道:“臣等一时糊涂,听信谣言,劝进太子,做下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实属罪大恶极呀。”
李世民看了百官一眼道:“你们说,岑文本说的这话对吗?”百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见没有人吭气,李世民说道:“岑文本说错了,你们也想错了!你们都没有罪,因为——”李世民从太监王德手里拿过一纸诏书晃了晃道:“你们都是在奉旨办事!”
岑文本满面疑惑地说:“陛下,您孤身就险,与长安音讯隔绝,臣等已经两个月没有接到您的旨意了,怎么会是奉旨办事呢?”李世民瞥了岑文本一眼,然后高举起那纸诏书大声说道:“这道圣旨,是朕在贞观九年立下的!册封皇长子李承乾为皇储,你们听到朕遇难的消息,劝太子继位,这不是在执行朕的旨意吗?朕不仅不治你们的罪,还要说一声,你们都是朕的忠臣!”李世民话音一落,殿前的百官已感动得哭成一片。
李世民向王德使了个眼色,一个太监抱过一个火盆,几个太监将厚厚的一摞劝进表全都扔了进去,李世民从一个侍卫手里接过火把,伸了过去,一团火焰升起。在熊熊的火光中,百官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们看着李世民,对这个本来就从心底里十分拥戴的天子充满无限崇敬之情。
入夜,李世勣背着手走过武卫军大营,中军洪恩跟在后面。李世民把李承乾等人放在左卫军军营里囚禁,让李世勣可吃够了苦头,他丝毫不敢大意,一天要去巡视十几次,生怕有什么闪失。洪恩感慨道:“唉,大帅,这差使真是比打仗还累呀。”
李世勣叹了口气:“那可不是!这里囚着的三位是什么人?长安大局甫定,情况仍然很复杂,咱们担着多大的干系,你可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