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唤道:“但说无妨。”
呼延庆道:“此处皆是自家人,我便直说了。大哥,我等呼延氏子弟眼下头号大事便是报仇雪恨,想我呼延氏曾经何等风光,如今却遭奸人陷害,落得这般惨境。是以我辈呼延氏子弟当务之急便是重振家族雄风,积蓄力量,以求东山再起,待他日消灭庞籍老贼与庞媛妖女,打开肉丘坟厚葬先人,才算是为祖父、祖母、姑婆及三百余冤魂平反昭雪。那时刻早一日到来,呼延氏便早一日东山再起,切不可为其它杂事分心。”
呼延唤皱眉道:“阿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没有尽心尽力对付家族事务?”
呼延庆看他一眼,道:“大哥为家族事务付出良多,我自然知道,只是现下看来,大哥似乎将太多精力放在扬鞭会和天下商盟上,或者……那个,是以我略作提醒,并无恶意,大哥切莫介怀。”
呼延唤道:“或者……那个,你是指女人吧?”
呼延庆见他神情越来越阴沉,起先略感紧张,但也不由被激起了傲性,索性点头直承道:“是的,大哥身边女人太多,难免分心,这对呼延氏家族大业来说并非好事。请大哥认真考虑小弟之言。”
呼延唤沉下脸注视着呼延庆,呼延庆也定定凝视着他,两人久久对视无语。
旁边众人见气氛不对,均感紧张。焦玉忙笑道:“大哥,你千万别误会,庆哥哥并不是说你沉溺女色,只是善意提示几句罢了。”
孟强跟着说道:“正是正是,大哥为呼延氏所做的一切大家皆看在眼里,现下不论龙虎庄还是齐平山寨、还有天痕基地,皆迎来最佳发展时期,这一切都是大哥的功劳。”
呼延庆道:“这些我都知道,大哥是呼延氏最大的功臣,小弟我钦佩万分。我今日此言只是想对大哥说明,以大哥你的能力、以扬鞭会现下实力,如果只专心对待一件事,定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满解决。呼延氏少不了大哥,我们所有人都等着大哥为呼延氏做出成绩!”
沉默良久,呼延唤终于开口道:“阿庆,你告诉我,等我们杀了庞籍父女,并且打开肉丘坟厚葬先人,之后你想干什么?”
呼延庆一愣,随即说道:“自然是重振家族雄风,令呼延氏再度成为四大家族之一。”
呼延唤道:“之后呢?”
呼延庆道:“之后当然是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为我呼延氏博取美名,令天下百姓传颂称赞。”
呼延唤看看众人,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众人思索一阵,齐齐点了点头。
呼延唤面无表情,淡淡地道:“你们为谁建功立业?报效谁的国家?”
呼延庆道:“自然是为大宋建功立业,报效当今天子的国家。”
呼延唤缓缓说道:“当今天子是谁?”
呼延庆奇道:“自然是宋仁宗赵祯,大哥为何有此一问?”
呼延唤注视着他,道:“阿庆,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雪恨,为何你的敌人只有庞籍和庞媛,却独独忘了真正的元凶?”
呼延庆心中一惊,道:“大哥……此话怎讲?”
呼延唤看他一眼,又环视众人一圈,道:“是谁谋害爷爷奶奶和姑婆?是谁筑起肉丘坟?是谁让呼延氏一夜之间几乎灭绝?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众人一怔,随即明白他言下之意,无不动容失色。呼延庆急道:“大哥,你——”
呼延唤挥手阻止,道:“其实你们都知道,真正害死呼延氏满门三百三十一口的不是庞籍父女,正是当今天子赵祯。但是你们回避了这个事实,你们自欺欺人地把一切仇恨施加在庞籍父女身上,故意忽略了幕后元凶。你们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你们究竟想怎样报仇雪恨?你们要报的究竟是什么仇?”
呼延庆急道:“大哥,这是大逆不道的言论,你万万不可有此意图!”
“啪”的一声响,呼延唤拍案而起,喝道:“什么大逆不道?究竟是谁大逆不道?为祖父祖母报仇雪恨,怎能算是大逆不道?随便找个替死鬼发泄怨恨、而又任凭元凶逍遥法外,这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呼延庆霍然起立,直视呼延唤,大声道:“大哥,小弟我对你素来敬佩,事事以你为榜样,但此刻你的言论我极不赞同,必须对你言明!大宋是赵家的大宋,天下是赵家的天下,我等身为大宋子民,自然无一例外皆是赵家臣子。君王昏庸也罢、奸佞横行也罢,这一事实绝不更改。我呼延氏矗立天下百年,凭的就是‘尽忠报国、正气长存’这八个字,哪怕圣上对我家族再多误解,这一身风骨绝不能变!”
众人忍不住连连点头,却见呼延唤断喝一声:“胡扯!”
呼延庆大怒,喝道:“大哥,如果你认为我胡扯,请你说出理由!”
呼延唤指着他道:“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再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意图!为什么你不能容忍庞籍父女这样的帮凶走狗,却能容忍赵祯这个罪该万死的幕后元凶?仅仅是因为你对大宋的忠诚吗?你理所当然地放过了赵祯,是不是想为他效力、争取他的宠信?你所说的重振呼延氏雄风,是不是做赵祯这个王八蛋的忠臣?你说啊!你报的是什么仇?雪的是什么恨?赵家害死了你的爷爷奶奶,你还想做赵家的臣子,你这算哪门子的呼延氏后代?你这算哪门子的正气长存?!”
呼延庆气得浑身颤抖,怒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准备怎样报仇雪恨、怎样重振呼延氏?”
“他妈的!”呼延唤猛地一脚踢飞面前的茶几,喝道,“还能怎样?当然是杀了赵祯、灭了他的赵家王朝、让呼延氏成为天下第一家族!”
众人大吃一惊,呼延庆失声道:“你……你想做皇帝?”
“我操!”呼延唤怒道,“###才想做皇帝!只有你才把皇帝宝座看得这么重要!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迂腐固执,满脑子都是落后思想!告诉你,我的理想远不止此!我成立扬鞭会是为了什么?我建立天下商盟是为了什么?我费尽千辛万苦做了这么多,难道只是为了让你们杀死庞籍父女、然后去给赵祯做走狗吗?别做梦了,老子不止要给爷爷奶奶报仇雪恨,还要改朝换代,甚至改变整个世界!你们都给我等着瞧!”
众人越听越惊,脸色齐变。呼延庆颤声道:“大哥,你……你这样决计不行,快快打住……”
呼延唤喝道:“你给我听着,我从来不认为杀死庞籍父女就算报仇雪恨,赵祯一天不死,我的仇恨就一天不消。你要重振呼延氏,我完全同意,但绝不是让呼延氏重归朝廷为赵祯效力,我要让呼延氏一举登上天下第一宝座,成为无可置疑的第一家族。有朝一日大宋成为呼延氏江山,我才算报了仇雪了恨。有朝一日天下大同,皆在商盟羽翼之下,我才算真正实现理想。你们要么好好配合、要么撒手不理,总之谁也不要拦我,天王老子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心!”
呼延庆急道:“大哥!我们呼延氏好不容易生存至今,留下这么多兄弟姐妹,未来前景一片大好,你身为呼延氏长孙,应该带领我们将家族事业发扬光大,而不是步入歧途!大哥,你醒醒吧,这样继续下去,呼延氏复兴大业极其堪忧啊……”
“堪忧个屁!”呼延唤喝道,“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复兴大业!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发扬光大!你想让我扶持你做未来的呼延氏族长,我绝无二话,一定支持到底!但你若想让我为死敌效劳尽忠、让你投身宋廷功成名就,那是想也休想!你给我记住,永远没有给赵祯磕头的呼延唤,只有誓杀赵祯誓灭宋廷的呼延唤!”
呼延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着呼延唤,道:“大哥,我对你事事敬佩,但这一观点我极不认同。你是长孙,我是老二,众兄弟中以你我为大。既然如此,就让在场几位弟弟表明立场,只要支持你的人多过我,我自当服从,更无二话。但若支持我的人多过你,希望你再认真考虑一番,为了大家的立场、也为了呼延氏的将来,请你做出明智的抉择。”
呼延唤想也不想,指着众人道:“你们现下给我立即表态,支持阿庆的站他一边,支持我的站我一边。作为呼延氏子孙,我相信你们一定明白我所言非虚。”
孟强、焦玉、呼延平、呼延登、呼延明、呼延亮、岳鹏、卢凤英、金萍珠、周莉红、楚玉红、刘雨芯、钱桂蓉十三人面面相觑,颇有些不知所措。
呼延庆站到另一边,与呼延唤泾渭分明,道:“各位弟妹,此事关系呼延氏存亡,请务必做出理智选择。”
呼延登笑了笑,越众而出,缓缓走到呼延唤身边,道:“大哥言之有理,呼延氏子孙自小牢记满门血仇,岂能本末倒置效忠仇人?不必多说,我支持大哥。”
呼延唤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点头一笑,以示赞许。
呼延明缓缓走到呼延庆身边,瞥了呼延唤一眼,对呼延庆道:“二哥,我支持你。”
呼延庆大喜,紧紧握住呼延明的手,道:“老四,多谢支持!”
呼延唤曾和齐平山寨产生过节,呼延守信一家都在他手里吃过苦头,齐美蓉直至今日仍不能释怀,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呼延唤不知齐美蓉是否将当初自己对她所作所为告知家人,但想必怨言一定不少,呼延明与他并无多少交情,此时站在呼延庆一边也是自然,便不在意,两眼只定定看着自己的结拜兄弟孟强和焦玉。
随后呼延亮也走到呼延庆身边,说:“我支持二哥。”
呼延庆喜形于色,伸手搂住呼延明和呼延亮,道:“谢谢!二哥感激不尽!”
明亮兄弟曾对王金莲不敬,呼延唤素来不喜,只是看在呼延守信和对齐美蓉的歉疚上,不曾公然表露,此时毫不理会,只等孟强焦玉尽快表态。
人群中的呼延平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十分难以抉择,沉默良久,终于咬牙迈出步子,走到呼延庆身边,面对着呼延唤,低声道:“对不起,大哥,我……我……那个……”
呼延唤心中苦笑,惟有摆摆手道:“不必多说,这是你的选择,大哥不怪你。”
呼延庆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呼延平的手。
楚玉红现下已是呼延平的情侣,此时见呼延平支持呼延庆,便也走向呼延庆,随后向呼延唤施了一礼,道:“会长,属下身为扬鞭会成员,自当为扬鞭会效犬马之劳,此时虽与我男人站在一边,但只要会长有令,属下莫不遵从!请会长原谅属下此举。”
呼延唤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刘雨芯情形与楚玉红相似,近来和呼延明越走越近,虽未公开情侣关系,但郎有情妾有意,基本已无变数。此时犹豫再三,还是走到呼延明身边,对呼延唤施礼道:“会长,我的态度与玉红姐相同,请勿见怪。”
呼延唤懒得理会,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孟强和焦玉,只待二人上前说话。
卢凤英缓缓走向呼延庆,一语不发。
呼延庆向她看去,眼中浮出柔情万种,低声说:“谢谢。”
卢凤英深深看了呼延唤一眼,垂下脸面,依旧沉默不语。
呼延唤眼中已无他人,凝视着孟强和焦玉,道:“阿强、阿玉,你们给我速速表态。”
孟强、焦玉、岳鹏三人面面相觑,均露出极其为难的神情,半晌无言以对。
呼延庆看着金萍珠、周莉红、钱桂蓉三女,道:“三位妹子,既然阿强他们尚未想好,你们不妨提前表态,好尽快了结此事。”
金萍珠满脸惶恐地看看呼延唤,摇头道:“不行,我不表态。我只跟着阿强,他怎样我也怎样。”
呼延唤两眼渐渐凌厉,道:“阿强、阿玉,是个男人就给我马上站出来!大丈夫敢做敢当,不可如此优柔寡断!”
孟强和焦玉兀自犹豫不决,岳鹏露出一脸坚决之色,走上几步向呼延唤深深作了一揖,道:“会长,属下承蒙会长提拔,恩同再造,感激之极,会长乃属下顶头上司,只需一声令下,属下火里去水里来,绝无不从!但此时并非扬鞭会事务,属下身为大宋名将岳胜单孙,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请会长谅解。今日之事属下支持阿庆兄弟,但在职责范围内,属下永远以会长马首是瞻!”言罢又施一礼,大步走到呼延庆身边。
呼延唤双眉紧皱,两眼微瞑,看着前方的孟强和焦玉,缓缓说道:“你们给我立即表态!”
孟强浑身颤抖,忽然仰天嘶吼一声,就此大哭起来,叫道:“大哥!兄弟我给你下跪了!”说着扑通一下跪倒,伏地大哭。
呼延唤脸色急变,厉声道:“阿强,你为什么跪下?”
孟强只是放声大哭,说不出话来。焦玉跟着跪倒在地,颤声道:“大哥,你是我和阿强一生最崇敬的人,无论如何,这一立场绝不改变!”
呼延唤一颗心紧紧揪起,一字一字地道:“告诉我,你们究竟支持谁?”
焦玉的眼泪夺眶而出,道:“大哥,我是焦赞的孙儿、焦廷贵的儿子,阿强是孟良的孙儿、孟定国的儿子,焦孟两家即便流落民间,也从未断绝为国效劳之理念,我们早已决定跟随呼延氏东山再起,让焦孟两家成为新一代两大家族,重执祖辈当年铁血侠义之气节……大哥,兄弟对不住你,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们一概承受,毫无怨言……”
刹那间,呼延唤心如死灰,呆呆望着眼前这两个最疼爱的弟弟,说不出一个字来。
呼延登跨上一步,怒道:“焦玉!你说的是人话吗?赵祯是怎么对待呼延氏、怎么对待你焦孟两家的,你难道都忘了吗?什么为国效劳、铁血侠义,我看你们就是贪图荣华富贵,想回朝廷舔赵祯的脚板、给他做奴才!大哥与你们两个颠倒黑白不识好歹的家伙结拜兄弟,真是看错了人!”
孟强焦玉又是委屈又是自责,忍不住齐声大哭。
呼延庆脸色一沉,道:“老五,注意你的言辞,此刻仅仅只是表明态度,与人品交情皆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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