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名侍从走了一段,两人赶上了护送奥斯塔夫伯爵前往神庙的队伍。伯爵的伤势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所以队伍走的并不是太快,力求被抬在一块临时征用的门板上的伯爵不会因为颠簸而恶化伤情。索兰特与维克多被放进了护卫队伍的中心,跟在伯爵的担架边上,俱是一脸担忧。
“不用担心。”左手轻捂着右胸的奥斯塔夫伯爵声音有些虚弱,但比两人想象中要有力得多,“幸好,我今天换了一套铠甲,胸口有两块威尼斯的钢片挡着……”
他艰难地笑笑:“果然对得起那份价钱。”
说着,奥斯塔夫伯爵作势要撑起身来,结果被边上的侍从给拦下来了。
“伯爵大人,您流了很多血。”那侍从一脸关切,“您需要休息,不要多说话。神庙马上就到了。”
“我就说几句。”奥斯塔夫伯爵摆摆手,不再要起身,“索兰特,你过来。”
索兰特往担架又靠了一步。
“你干的不错,对于你们两个人的封赏过些天就会兑现。”奥斯塔夫伯爵的声音又低沉了些,索兰特不得不弯下腰才能听清,“不必去怨恨那些人……”
“伯爵大人。”索兰特忍不住直起身,打断道,“那位霍克。斯特尔,禁卫军的指挥官刚才悍然下令,屠杀了所有在场的投降的贵族,还有屋子里的所有人!女人和孩子!”
“哦……”奥斯塔夫伯爵的脸上有些动容,沉默许久,长叹一口气。
“他也是有些冲动了。”伯爵轻轻摇头,“你,哦,你们不要怪他。霍克是个好孩子,心地并不坏……他只是有些冲动了。”
说到这里,奥斯塔夫伯爵突然皱起眉头,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请坚持一下,伯爵大人,神庙马上就到了!”边上的侍从有些焦急地说着,然后就是一段慢慢加速的旅程。
“你们先回去吧。”奥斯塔夫伯爵轻声对索兰特说道,“不用担心我。等我养好伤,我会亲自来把欠你的那个解释带过来的。”
索兰特坚持了一下,终究犟不过伯爵的意思,只能停住脚步,目送这支队伍远去。
维克多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阵冰冷。——除了自己和索兰特,似乎,好像……
没有一个人对那些投降者的死有任何关注?!
就好象死去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就好象死去的只是一群预定要晚些屠宰的牲口,就好象……
就好象这些人真的该死一样。
“难道是我错了?”维克多禁不住有些动摇了,“按照军队里的做法,他们确实该死?”
但这算什么规矩!
维克多没有参加过任何正经的军队,但他从小就在山里打猎。有时候父亲会带着他一起行动,多半是抄野物的巢穴,或是抓些活的回来养着。一旦制服了猎物,除非到了开宰的时候,绝对是不会因为一些小小的反抗就痛下杀手的。即使是有一次被一头烈性的小野猪咬了一口,维克多的父亲也只是多抽了几棍子,然后将有些流血的手指处理一下,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是因为投降者的一员有些反抗的举动就杀死所有人?维克多完全不能认同这种做法。
无论认同或者不认同,他们都只能静静地等待。
“那个霍克肯定会受到严厉的处罚!”索兰特在家里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激动地说,“很严厉的处罚!他的家族也会因此蒙羞的!佛伦斯王国开国以来,还从来没有如此大规模地处死过贵族,何况还有女人和孩子!屠夫!暴徒!”
“先不说这个。”维克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眉头紧锁,“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索兰特停下来,看着维克多,眼睛渐渐睁大。
“好像确实有那里不对……”索兰特的嘴巴也渐渐张开了,“特罗卡侯爵临死之前似乎……”
“他好像根本就不认识那个跳楼的家伙。”维克多眉头依然皱着,“如果他的表情是装出来的话,那他就太会装了。”
索兰特摸了摸下巴,迟疑道:“这么说的话,当时伯爵大人站的位置……”
“如果伯爵大人是贴着特罗卡侯爵站的话,那支弩箭不可能袭击到他。或者说,那个偷袭者如果真的想要偷袭,最好的时机应该是伯爵走过去的路上。”维克多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但是伯爵在搀扶起了特罗卡侯爵之后,两个人各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贵族礼仪,投降的贵族与受降的贵族不能站地太近,要保持一个体面的距离。”索兰特解释道,“当然,今天确实站的开了些。”
“恰到好处。”维克多在脑海里模拟着当时的射击路线,“正好把胸口露出来。”
“等等,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索拉特难以置信,“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能肯定。如果站在那个霍克的角度来看,这也可能是特罗卡侯爵的安排。”维克多摇摇头,“除了最后一击的失手,这是一场堪称完美的刺杀。”
索兰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一脸的迟疑:“杀掉伯爵的话,对特罗卡侯爵那一方有什么好处?”
“这也是个问题。”维克多摊手,“谁知道呢。”
在之后的几天里,他们渐渐知道了所有想知道的消息。撇开官方的说法不谈,旧贵族的顽固派在这一场血淋淋的杀戮中尽数死去,斩草除根,再没有一个直系的继承人存活。他们原本就是抱着一波杀出城去寻求地方领主的支持的念头聚集在特罗卡侯爵的府邸中,个个拖家带口,人人抄着兵刃。即使有继承人也毫无用处,国王陛下对于他们的降而复叛十分恼火,已经削去了这些家族的爵位,并逮捕了所有被他们留在家中来不及带走的家族成员。
霍克。斯特尔被停职反省——虽然他做的说不上错,但不应该擅自行动。据说王国法务部对此十分不满,所以禁卫军方面不得不做出妥协。这个冷冰冰的年轻人似乎会被派去北边的军队服役,驻守无尽森林边上的长墙。
奥斯塔夫伯爵性命无忧,只是出了太多的血,需要静养。那块护胸的钢板被射穿了,好在弩矢只是射进了一点,并未严重地伤及肺部,只是从此以后,伯爵不能再做太过激烈的运动。国王陛下撤销了他烈日骑士团团长的职务,由原来的副团长代任。为了宽慰伯爵,国王亲自前往伯爵府邸探望,并真诚地表示他对伯爵的感谢,许诺将来会有重用。
索兰特与维克多的册封仪式并不隆重,至少与他们在佛罗伦蒂诺的华丽登场比起来,两场册封都显得太过低调与隐蔽。不过客观地说,对于一名男爵与普通的骑士的册封,到场的嘉宾身份有些高了。新贵族中的侯爵与伯爵到了不少,就连两位统领机要部门的公爵也到场观摩。
但仅此而已。当国王册封索兰特,索兰特在国王的见证下册封维克多之后,这些人都散了,只留下一些客套的勉励之语。只有被一名侍从搀扶着的奥斯塔夫伯爵留到了最后。他慢慢走到索兰特面前,抬手止住了对方的礼数,轻声说道:“我说过要亲自上门来向你解释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没关系的,伯爵大人。”索兰特连忙摇头,“其实您就算不给我那个解释也没有关系,我能明白您对我的苦心。”
“不不不,这件事情必须说清楚。”奥斯塔夫伯爵摆摆手,“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你们,但当时德拉王国的人提出的条件就是如此。他们让我们找出合适的人选,与那些叛逆做一对一的决斗。你要知道,当年以神恩者的身份成为贵族的人,大多都被封在地方上,守卫领土。他们都是旧贵族,即使不想反抗,也不会配合。何况那些反叛的家族都是当年神器最为犀利的一群,只有他们感到自己受到的待遇最不公正。”
“所以我们不得不让你冒这个风险。”奥斯塔夫伯爵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斩杀者巴巴罗萨,即使我没有听说过你父亲的名字,也知道这柄剑在当年的传说。许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但你在杰鲁斯兰城下和在奥兰多堡的经历让我相信那些传说的真实。”
接下来,就不必明说了。
“那为什么是群殴?”索兰特问道,突然发现有些失言,立刻改口,“……一个对阵那么多人?”
“我钻了德拉人的漏洞,但又怕他们反悔。”奥斯塔夫伯爵有些愧疚地说,“所以才会演变成这样的情况。”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真的。但索兰特点点头,勉强接受了。
“我说过,这个解释会让你满意的。”奥斯塔夫伯爵接着说道,面带笑容,“为了补偿你的损失,齐柏林男爵,我派去奥兰多堡的人现在就是你的了。另外,我会出面为你挑选侍从。你和维克多骑士一人两名,薪酬从我这里出。”
他伸出手,拍了拍索兰特的肩膀:“我就是你坚强的后盾。”
确实令人满意。
………【第一百零四章 遥望北方】………
当维克多骑士与索兰特。……。齐柏林男爵的心沉浸在愉快与纠结之中,并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为残酷的现实心寒的时候,佛伦斯王国的北部边境正……无比地平静。这种平静不能说前所未有,但艾诺镇的居民们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但有些人的父辈都见过相似的情形。虽然那时候不至于平静地那么彻底,但很久以前,当兽潮的规模突然减弱的时候,就是一场大灾难的先兆。
“明年的这个时候,不知道会怎么样啊!”人们纷纷议论,“太可怕了!我们应该祈求诸神的帮助!”
“那些不虔诚的人会引起天罚的!”一些年长的人说,“就像七十年前那样。现在这个情况一定是因为那些该死的混蛋又触怒了诸神!”
“或许……是有哪位英雄消灭了无尽森林里的魔王。”这样想的人很少,“就是那个,魔王,你们知道的。”
这些人被毫不留情地鄙视了。
严酷的寒冬过去之后,天气渐渐回暖。对于佛罗伦蒂诺的人来说,这种气温的变化并不明显,但对于艾诺镇的人来说,现在可以上街了。对于贫民窟的人来说,他们终于熬了过来。龟缩了许久的勇士们被重新点燃了勇气——囊中羞涩也是原因之一。他们穿起了厚厚的衣服,用厚布条层层裹住自己的手,然后抄起武器,就像天气还算暖和的时候那样,成群结队地出城去找怪物们的晦气。
但无尽森林外面没有怪物,一只也没有。就好象这些丑陋的家伙也会害怕严寒。无尽森林依旧郁郁葱葱,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大胆的勇士们褪去一层衣物,踏进了莫名温暖的森林。他们背靠着背,剑拔弩张,警觉地前进,前进。
无尽森林的怪物似乎消失了。当猎手们抓到几只活蹦乱跳的正常的野兔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十分无稽的结论。
怪物们消失了!
但并不彻底。走的最远的勇士最终没能回来。仿佛是有一条约定俗成的防线,所有的怪物都退到了那条防线的后面,然后露出尖牙利齿,或者举起刀枪棍棒,迎向每一个自以为是的冒险者。
不管怎么说,人类的世界又能向北延伸了。大股的冒险者们高兴地回去准备开发这片新增的土地,小股的冒险者则寻找着大型的佣兵团投靠。所有人都在等待春天的到来,等待着自己能够建起堡垒的那一天,等待着自己成为新的领主。不是长墙以南那些只在名义上掌控土地的废物,而是真正掌控自己财富的强者。凶悍的人能够成为战士,老实的人也可以拥有一片不受王国税吏打扰的土地——他们甚至不再需要托庇于某位领主的名下就能享受优惠的税率!
这就是维克多与索兰特在他们成为维克多骑士与齐柏林男爵的这段时间里,在艾诺镇发生的事情。相似的场景遍布整个北方边境,无论是德拉王国,还是佛伦斯王国——奥托人联盟的部落首领已经带着族人开始进军了。
无尽森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
在佛罗伦蒂诺,男爵和骑士的生活一如往昔。他们并没有因为战胜那一大群旧贵族而收获更多的赞誉与声望。在残存的旧贵族眼里,齐柏林男爵和维克多骑士算是那场屠杀的凶手之一。他们没有给两人解释的机会,甚至不再有一点交集,连一句责骂也没有。所有人都在为空出来的职位和比以往更加光明的前程而努力——或者是努力奋斗,或者是努力跑关系。原先的新贵族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不介意有更多的附庸。
至于新贵族,出于各种原因,对于两位新晋的同僚也不是十分热心。虽然场面上的来往从未中断,但这说不清是因为他们本身还是因为奥斯塔夫伯爵的面子。至少,当维克多与索兰特放出要招募侍从的消息时,冷场了。
“贵族们的侍从一般只有两种,一种是优秀的平民,因为出色的表现而被收为侍从。”在家中枯坐等待的时候,索兰特对维克多做着常识普及,“比如作战特别勇猛的,对数字非常敏感的,又或者私下里接受过教育,所以能够胜任一些基础工作,并且有培养的潜力的。”
维克多抱着《神训》,漫不经心地听着,应上一句:“我们是找不到那种人才的吧?”
“我在艾诺镇住了那么多年,倒是见过很多有前途的佣兵。”索兰特摊手,“但他们是指望不上的,培养他们的佣兵团也不会轻易放手——这么说吧,我们出不起那个价钱。”
“如果要花钱买的话,那我情愿没有什么侍从。”维克多摇头,“买来的只是佣兵。侍从和他的主人的关系应该更神圣一些,不是么?”
“没错。”索兰特点头,“侍从就是佣金比较少的佣兵。”
“……”维克多沉默了一下,“那还要侍从干什么?”
“那只是平民佣兵……哦,侍从的情况。”索兰特耸肩,“当然了,对于虔诚的人,比如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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