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岚正和别人聊得起劲,葛天和杨熙也都不在,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
我回到座位,萧岚看了我一眼,说还以为我下午不来了,之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像往常一样和别人说说笑笑。没有安慰,没有体贴,没有哪怕是故作的关心。其实,当初和萧岚做朋友,也是喜欢她不像别的女生那样矫情,现在我又何必自怨自艾?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比起冷漠、冷淡,恐怕虚情假意更加令我不知该如何应对吧。
“听说下午要测验800米!”萧岚撇撇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啊?”
听到这个消息,我仿佛毫无防范地一脚陷入了沼泽中,黑暗的、潮湿的,阴晦的,像魔爪一样把你往下拽的泥沼中。那种感觉就像——天塌了。
萧岚翻翻白眼:“你干嘛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啊?”
“对啊,遭殃的是我们!”
“最讨厌你们这些明明分数很高,还要假装害怕考试的好学生了!”其他人附和着萧岚。
我真的不算是什么好学生,数学成绩普普通通,语文成绩还算不错,剩下的文科综合时好时坏。只能算是个中等生吧。
我的脸微微有些烫,不是这样的,我不知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其实我并不是虚伪或者故意和他们炫耀什么。不过,我确实并不像文科班的大多数女生那样跑不下来800米,其实我可以跑一万米。
每隔几天,我都要进行一次长跑,有时候则换成瑜伽。妈妈嫌我偏要选择黑漆漆的晚上出去跑步,认为这只是我的一种怪癖。确实,我不喜欢在健身房和跑步机上运动,也基本不在白天运动。我的皮肤属于偏薄的那种,很容易晒伤。更何况,我最害怕晒黑。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风味别具的美女,即使是黑色的皮肤,也可以性感迷人。对我来说,白净就是最好的样子了。
其实姗姗在保持美丽方面并没有我严苛,也没有我付出得多,但是她就是比我有魅力。女孩,或者女人,她们的美丽不在于穿着打扮,不在于多浓或多淡的妆,甚至不在于脸蛋儿漂亮与否。有些女孩就是能吸引异性,魅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于我来说,跑步和800米测验是不一样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我是一个惧怕测验的人。
跑步是一个人的事情,跑多久、跑多快,都是自己和自己身体的对话。而测验不一样,是规定,是要把人分出三六九等,是霸道,是强权。我讨厌测验。测验,尤其是体育测验总是能勾起我不愉快的记忆,不管我可以跑多快跑多久,都无法摆脱体育测验带给我的阴影。这个阴影强大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各式各样的噩梦中,总有一个站在800米测验的跑道上的情景……
秋阳似火,干燥宽敞的操场上,满眼都是明晃晃的日光,让人更加觉得像是身处桑拿房,浑身上下又粘又湿。可是,我的手心却是冰冷的。
今天没有排队,同学们站在跑道的两旁,用手扇着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体育老师张莉一手拿着硬板的记分册,另一手拿着计时器,脖子上戴着一个口哨,紧身的红白短运动服像红灯般触目惊心。这个跑道,在我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案板,而我就是迟早要被放上案的鱼。
张晴。
王伦。
赵亚楠……
张莉开始点名。被点到名的同学站在了跑道上。
操场上,还有别的班的同学在上体育课,但是因为只有我们班正在进行800米测验,所以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被点名出来跑步的同学,在整个操场上都分外显眼。我的胃一阵抽搐,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抬起头向别处看了看,有个人在跟我打招呼,是南茜,她们班也在上体育课。我很勉强地冲她笑了笑。南茜正在和一个男生打羽毛球,她挥舞着球拍,似乎把矮胖的身材都拉长了。
“白露,白露,叫你呢!”
旁边的同学拍着我的手臂,我猛地回过神来。
“白露没来吗?”张莉问身边的同学,同学指了指我。
“等什么呢!快上来!你这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张莉用严厉的语气说。
浪费大家上刑场的时间吧。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一边快步走到跑道上。跑道上的同学们都摆好了预报跑步的姿势,只有我像个幽灵一样站在白线上。
张莉瞪着我:“还不快准备?”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说,感觉整个人都虚飘飘的。
张莉似乎生气了,她大步冲我走来,看也不看我,直接拿脚粗鲁地踢开我的一条腿。“你小学没学过怎么跑步?弓步压腿!”
张莉的口水溅到了我的脸上,我抬手擦了一下。她好像更生气了,一只手用力地压在我的背上,我被压得弯下了腰。
“体前屈伸!别那么弯!”张莉又抓着我的肩膀往后拉。她的手劲很大,我的头发被她拽掉了好几根,有些痛。
张莉摆好我以后,又回到原位,但是我能感觉到,怒气冲冲的她还是狠狠地瞅着我。
“预备!”张莉将口哨放在了嘴边,举起了手。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缩紧了,不知道不觉地又站直了身体,站得笔直,比张莉扳我前更直。我的手紧紧地抓着衣服的一角,心里在数着数字,一、二、三……要开始了吗?还没开始吗?一定要跟上!一定要跟上!
“嘘!”
口哨响了,我的心跳似乎停了。是口哨响了吗?我没有听错吗?短短的一秒钟,我的脑子闪过很多念头,但是脚却一动也没动。
“你在等什么!”张莉瞪着我,她张大眼睛的时候,满脸的疙瘩似乎也跟着大了。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别的同学已经跑远了。张莉不由分说地狂吹口哨,摆手让跑出去的同学全都回来。
大家莫名其妙地走回来,全都看向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我。
怎么了?
白露没跑!
她不跑就不跑,干嘛把我们叫回来?
班里的同学们把跑道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蜘蛛网,他们议论着我、嘲笑着我。我就是在蛛网上垂死的昆虫。
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我还是没有跟上口哨声。不过,等待口哨时的紧张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踩空的感觉,整个人就这样摔了下去。
“你成心捣乱,是不是?”张莉叉着腰,质问我。
“不是……”
“那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大家因为你要重新再跑一次?”
“为什么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同学们抱怨起来。
“一人犯错,全班受罚!没见过你们班这样的学生!”张莉恶狠狠地说,她真的很擅长于激起众怒,然后再轻松地把大家的怒火转移到我的身上。于是,我感觉到了,那几个与我同时测验的同学们都不爽地看着我。
“老师,我刚才没听见。”我赶紧解释。
“没听见?你是耳朵有毛病吗?她耳朵聋吗?”张莉问旁边的同学,旁边的同学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没聋吗?我说话你也能听见啊!”张莉不依不饶。
“老师,快点吧!”等在跑道上的同学已经不耐烦了。
“我也想快啊!可就是有人专门给大家添乱啊!好了,好了,都站好!”
张莉再次拿起了口哨,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我,像是守在老鼠洞口的猫。
“嘘!”口哨再一次响了。我一动不动。
“停!”张莉大喊了一声,直接冲我走来。
“怎么回事,你?”她拿手指戳在我的肩上,我能感觉到她那像猫爪一般的长指甲。
“我有点紧张……”我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对张莉说,希望她能放过我。可是我却听到她不屑地哼了一声。
是的,我害怕体育测验时的口哨声,我越是害怕就越是深深地被这种声音困扰。每次,我紧张地等着吹口哨的那一刻,做好了冲出去的准备,可是每一次我都听不到口哨声,要不就是被口哨声吓到。
越是错过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是害怕,越害怕就越是听不见,然后恶性循环,我总是不能跟着口哨出发。高一时的体育老师是男的,他对我算是很宽容,觉得我只是比别人慢半拍,并没有怎么在意。但也有很多体育老师以为我在故意捣乱,或许,张莉也是这么认为的。在她看来,口哨就是规则,就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最讨厌给自己找借口的人!”张莉毫不客气地说,“行,你就这样,咱们就一遍遍重来,大家陪着你,不信治不了你!”
更加刺耳的是再一次退回跑道的同学们的声音。
“靠!凭什么啊”
“白露你没事吧?大姨妈来了?”
“老师,让她下去吧!”
“真倒霉!”
张莉很得意大家的反应,好像她和同学们是一伙的,好像这就能证明她不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体育老师。
“各就位!”张莉又一次举起了手,不再是平时的气急败坏、乖张暴躁,反而有一种少有的春风得意。
“嘘!”
尖利刺耳的声音,像是电钻打进了木头里,像是紧急急刹车,像是一把小刀划在我的耳膜上。我堵住了耳朵。
再下一秒钟,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还没等张莉再次把大家召回来,我就跑了出去,以我自己的时间,自己的方式。没有跟上哨声,不过就是比大家晚跑几步,这似乎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也影响不了别人。张莉不停地重新开始,好像是为了矫正我的不良恶习,好像是为了惩罚不听话的学生,可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她内心畸形的控制欲,她在显示自己的权威。
作者有话要说:
☆、地下停车场
我跟在同学们后面匀速跑着,一圈下来,已经有同学气喘吁吁了。每次经过张莉身边,她都把秒表在我们面前晃一晃,嘴里喊着让我们快一点。我跑在同学们中间,不愿意太快,也不愿意太慢,中间让我感觉最有安全感。
已经跑起来了,这就没事了,所有的灾难都过去了,我安抚着自己还没踏实落地的情绪。两圈下来,我觉得有些不舒服,胃里一阵阵的恶心。可能是中午没有吃好,也有可能是由于刚才张莉对我的折磨所致。想到这些,恶心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我停下来,慢慢地走了起来。快点,快点!张莉的声音传来,我跟在跑在最后的几个同学后面,以和走路差不多的速度慢慢地向前移动。
“哎呀,你们几个是在比谁慢吗?”张莉讽刺着。同学们笑了起来。
马上自己也要上来跑了,现在还有心情欣赏别人的痛苦,我也在心里冷笑着。想起小时候排队打针,总有那么几个同学,残忍地欣赏着别人打针时的痛苦,等到自己打针的时候就哇哇大哭。
“跑起来,这么慢及不了格,下次还得跑!”张莉恐吓着。
她的话果然起了一点作用,为了不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已经有两个同学加快了脚步。我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再来一次……
嘘……
口哨声响起来了,我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我再也不想再听到这个声音,可是偏偏身体使不上力气,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
“嘘嘘嘘……”
张莉吹着口哨,像是警察在处理违规的车辆。她看见我蹲下了,一边吹口哨,一边冲我挥手,命令我继续跑。
我已经分不清哪个哨声是真实的,哪个是我心里发出的。哨声尖锐地响着,我艰难地往起站,一低头便觉得天旋地转。
咦,低头的一刹那,我瞥见了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操场的入口,他们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个喝着汽水,一个吃着冰激凌,愉快地谈笑着,好像这个世界就是围着他们这样的天之骄子、天子娇女而转的。轩朗和姗姗。
嘘嘘嘘……
口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张莉冲我走来。
我使劲站起来,冲出跑道,冲到垃圾桶边,哗啦哗啦吐了。
张莉没有再跟来,取而代之的是我的朋友。萧岚拍着我的背,我感激地看着她。
“张莉让你先回去休息。”萧岚告诉我。
我知道我还是输了,800米测验没有及格,痛苦没有结束,未完待续……
萧岚不理解一个可以跑一万米的人为什么过不了800米测验,她现在用一种不解加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她不会懂的,对我来说,这是另外一层的测验,和你体育好不好,能跑多少米不是一回事。它测验的是,你是不是一个正常的、身心健康的学生,测验你和大家是否一样,测验你是否是个异类。
“我陪你回去吧。”萧岚有点犹豫,等一下她还得测验。
“没事,我自己可以。吐了就舒服了。”我对她笑笑。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抬起头,一下子就看到了轩朗和姗姗,他们走到哪里都是那么耀眼。可是他们一直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转身离开了操场。
去卫生间简单的梳洗后,我茫然地走在校园里。因为还在上课时间,整个学校显得空荡荡的。姗姗和轩朗,他们现在应该在各自的班里上课,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操场上?只有一个解释,他们两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一起,现在,又一起逃课。
既然已经跟轩朗分手了,又为什么管他和谁在一起?我反问着自己。可是,他和谁好不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姗姗?为什么不过一个中午,一个中午而已,好像什么都变了?
刺目的日光晒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讨厌自己,讨厌轩朗和姗姗,讨厌阳光……现在的我,只想一个人躲起来,躲在一个黑暗矮小的洞穴里,像死了一样。不知不觉,我走向了地下停车场。
这里安静地可以听见漏水的管道传来的滴答声,黑黢黢的不知道有没有耗子爬过,一排排的自行车安静地紧靠在一起,角落里的蜘蛛不知疲倦地结着网……我蹲在墙边,想要大哭一场,可是我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一滴泪都没有,我哭不出来……哭是一种发泄,哭不出来,郁积在胸口,就像闷热的夏天等不来那场倾盆而至的暴雨。
他们搂抱在一起,热烈地吻着。我一闭上眼睛,那幅画面就突然跳出在我眼前。那个女生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