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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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玄机-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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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如此出神,心思如同灞上柳絮一般,飘飞在记忆深处,甚至连绿翘甚么时侯进来都没有觉察到。绿翘将茶水放好后,才轻轻叫了声“炼师”,道:“国香已经睡下了。”鱼玄机这才回过神来,“噢”了衣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绿翘道:“这两套碧萝衣真是漂亮,炼师如果穿上它,一定很好看。”她知道鱼玄机伤怀,自有意这么说,但也确实对碧萝衣是发自肺腑的羡慕。想来这碧萝衣应该是当日李亿所送,不然为何这么久炼师一次都没有穿过、仅仅是锁在柜中空自蹉跎岁月呢?她有些贪婪地盯着碧萝衣,她是真的认为炼师穿上它一定会很好看,当然她自己也想试试穿在自己身上是甚么样子。
  却见鱼玄机叹了口气,掩好了柜门,用一把铜锁锁上,转身道:“绿翘,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还来不及告诉你,裴夫人已经死了,跟飞卿一样,被人用美人醉毒死了。李亿也死了。”绿翘大为震撼,问道:“那……李亿员外是怎么死的?”鱼玄机道:“也是中了美人醉的毒。”她尽可能地保持平静,却还是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悲伤来。
  绿翘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捂住了嘴,面露骇然之色,惊叫道:“天哪!怎么会这样?”顿了顿,才颤声问道,“这是甚么时侯的事?”鱼玄机道:“裴夫人是一月前死的,李亿是一天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叫道,“不对……时间不对……”绿翘莫名地看着她,只听她道,“走,我们去找裴家娘子。”
  裴玄静此刻也正在咸宜观中,她与丈夫李言一道送国香回来,打算今晚便借宿在咸宜观中,李言则预备等妻子安歇后到胜宅借宿。夫妻二人正在厅堂闲聊案情。李言非常赞同京兆尹温璋的看法:李亿是杀死裴氏与温庭筠的凶手,李可及是杀死李亿的凶手,鱼玄机则是幕后主使。裴玄静却不同意,但一时确实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来说明这三人为甚么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均死于美人醉的奇毒。
  正议着,却见鱼玄机与绿翘急急赶了进来。鱼玄机道:“今日在树林中发现了尸首,娘子说他至少已经死了一天了,对不对?”裴玄静点头道:“确实如此。”鱼玄机道:“那也就是说,昨日的白天他就已经死了。可是,我昨晚明明在客栈墙头见到了他。”
  李言与裴玄静交换了一下眼色,各自心想:“京兆尹与黄巢同时看到的人果然就是李亿,难怪京兆尹会怀疑到她。”转念又想,“可这般说不通啊,李亿明明已经死了,死人怎么还会爬上墙头?”裴玄静道:“李亿明明已经死了,昨天晚上在客栈墙头窥望的人肯定不是李亿。会不会是因为当时天色太黑,炼师没有看得真切?”
  鱼玄机一时也不能确认,心头不由得彷徨了起来。绿翘一连听说了如此多诡异的事,忍不住插口道:“会不会是李亿员外死不瞑目,借尸还魂?”她说完自己也觉害怕,只觉背上阴森森的一阵凉意,忍不住回头向门口望去。
  气氛蓦地诡异了起来。裴玄静忙道:“鬼神之说,多系无稽之谈。炼师,你熟知温先生性情,依你来看,谁会是害死他的凶手?”鱼玄机道:“我开始不知道飞卿是死于美人醉时,本来怀疑是李近仁下毒杀了飞卿。”李言、裴玄静均大出意外,李言问道:“炼师何以会如此认为?”鱼玄机却突然踌躇起来,似有难言之隐。
  绿翘道:“我来告诉你们吧。李近仁李君一直对炼师很好,认为是温庭筠先生和李亿员外害了炼师一生。”李言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反问道:“仅仅如此,李近仁便想杀了温庭筠和李亿为鱼炼师报仇?”鱼玄机默然不应。
  裴玄静心想:“夫君不是性情中人,自然不能理解情爱对人的巨大影响力。一个男子,真爱一个女子的话,会甘心为她做任何事情。”一念及此,突然想道,“若真是李亿杀了裴氏,他定然也是为了与鱼玄机在一起了。只是,他这勇气未免来得太迟了些。”
  李言又问道:“炼师知道温先生是被美人醉毒杀后,就开始怀疑李亿了。因为炼师知道美人醉十分难得,而李亿拥有美人醉,对吗?”鱼玄机点头:“我本来还以为李亿是因为跟飞卿口角,一怒之下起了杀机。不过今日听说裴夫人也是被美人醉毒死,我猜想李亿可能以为是我做的……”
  李言听了很是惊讶,问道:“难道不是李亿毒杀了自己妻子么?”鱼玄机摇摇头,淡淡地道:“他的性情,是决计不会动裴夫人一根手指头的。”她故作淡定,可还是难掩凄然之色,大概因她在前夫李亿心中,地位始终不及裴氏重要的缘故吧。
  裴玄静却顿觉案情有了新的发现,眼睛一亮,问道:“那么,李亿为甚么会认为是炼师杀了裴夫人呢?”绿翘道:“那恶婆娘以前经常毒打炼师,李亿员外知道炼师恼恨她!”顿了顿,续道,“当日炼师差点就被她打死。我的腿也是那恶婆娘打瘸的。”裴玄静原本不知道这些私密往事,听了极为震惊,望着鱼玄机,又望着绿翘,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
  鱼玄机已然平静了许多,叹了口气,道:“当年李亿曾跟我提过美人醉。这药十分机密,一般人绝不会知道。可能是他已经知道了裴夫人是死于美人醉剧毒,所以怀疑是我做的。他曾经提过,裴夫人就是他的前程。既然前程没有了,他便干脆弃官不做,也不回鄂州找族人诉说,而是单独来到京师,目的是想亲自找我报仇。”
  李言问道:“李亿如果是要为妻子报仇,应该到长安来杀鱼炼师,为甚么反而到鄠县杀温庭筠呢?”鱼玄机一时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答不上来。
  裴玄静却突然想到了甚么,问道:“等一等!炼师,你是怎么知道温先生的死讯的?”鱼玄机道:“有个鄠县人赶来京师报的信。”裴玄静问道:“他有没有说是谁让他来的?”鱼玄机一怔,想了想:“没有。不过,我以为是昆叔……”裴玄静道:“不对。当初炼师一进门,昆叔第一句话是:‘炼师,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可见他并不知道你要来。也就是说,他并没有请人带信给你。”
  李言一拍大腿,大声道:“这就对上了!请人送信给鱼炼师的不是昆叔,而是李亿。他也许是觉得在长安难以下手,所以先到鄠县毒杀了温先生,再找人给鱼炼师送信,打算将鱼炼师诱到鄠县,再好下手。”裴玄静道:“夫君所言极是。但李亿没有料到我与尉迟王子一行会意外出现在温府,正是这个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鱼玄机黯然道:“想不到他会如此待飞卿,又如此待我。”
  温庭筠一案看起来已经查明了真相,正是李亿毒杀了温庭筠。不过其中疑云依然很多,那就是裴氏到底是谁所杀?李亿又是被何人所杀?
  李言道:“鱼炼师一直在长安,当然没有杀裴夫人。如果不是李亿杀死妻子,那么裴夫人到底是谁杀的呢?”裴玄静道:“这点确实很难想得通。不过裴夫人死在广陵,时间又在一个月前,我们无法知道更多详情,只能暂且放到一边。”忽然想到一事,“如果是李亿杀了温先生,那么书房暗格后的那支九鸾钗也应该是他拿了。”
  鱼玄机叹道:“这九鸾钗是飞卿十八岁时,一名神秘的教坊女子送给他的,是昔日南朝淑妃潘玉儿使用过的旧物,钗上刻有‘玉儿’两个字,九只凤凰同时呈现出九种不同的眼色,世间罕见,珍贵无比。自古以来,奇物总是容易招致奇祸,因而飞卿从来没有声张过,很少有人知道九鸾钗就在飞卿手中。飞卿收藏得也很隐秘,一直藏在书房的暗格中。”裴玄静道:“但李亿却是极少数知情者之一。”鱼玄机点点头,失望地叹了口气。
  裴玄静道:“可是今日我们在李亿身上并没有发现九鸾钗,很可能是杀他的凶手取走了。”李言道:“会不会杀李亿的人就是为了得到九鸾钗?”
  鱼玄机突然记起国香曾经提到有人在饭馆喝醉了酒,说要卖九鸾钗,由此还引来了同昌公主,会不会那声言要卖钗的人就是李亿?抑或是杀死李亿的凶手?不过按照国香所描述的时间来推断,卖钗人出现在饭馆,应该是昨日以前,而李亿昨日才死,那么,那卖钗人肯定就是李亿了。当下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言肯定地道:“肯定是李亿。这样便完全合上了。他拿了九鸾钗,因为醉酒后太过张扬,声明要卖掉这件珍宝,甚至还引来同昌公主打探,结果被盗贼盯上,盗贼一直尾随其后,寻机杀死了他,夺走了九鸾钗。”
  裴玄静仔细勘察过李亿尸首,留意到一些细节,却又提出一个新的疑问:“但盗贼劫宝杀人,用刀用剑岂不更方便?李亿又是如何中了美人醉呢?我仔细检查过尸首,李亿口腔和鼻孔中均有美人醉的粉末,凶手应该是用沾有美人醉的衣袖、手帕之类,捂住了李亿的口腔和鼻孔,导致李亿吸入美人醉而死。”
  案情重新陷入困境,几人一时无语。还是绿翘道:“既然想不出来究竟,不如先休息吧。”众人这才意识到夜已阑珊,于是决意各自去歇息。李言叮嘱了妻子几句,自离开咸宜观前往胜宅求宿。
  鱼玄机毫无睡意,打算去书房收拾从鄠县带回来的温庭筠的诗稿。裴玄静便一同跟随前往。
  望着一大堆的诗稿,裴玄静问道:“炼师打算如何处理这些诗稿?”鱼玄机道:“飞卿自己已经将词整理得差不多了,我打算将他的诗与词合成一本《温飞卿集》。”
  裴玄静信手拿起桌案上的另一堆纸稿,仔细翻阅了数篇,问道:“这些都是炼师的诗作吧?”鱼玄机道:“我可不敢全部据为己有,最上面的几首都是绿翘作的。”
  裴玄静惊讶地道:“是么?可是看起来……”鱼玄机道:“笔迹一样对不对?”裴玄静道:“文风也差不多,完全看不出是两个人做的。”鱼玄机叹道:“绿翘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子。她本来出身名门,后因曾祖父卷入了甘露之变被杀,她们全家被没入官中为奴,从此沦落。绿翘原本是裴夫人的婢女。我嫁给李亿为妾后,裴夫人便将绿翘给了我,本意是派绿翘来监视我,唉……”
  裴玄静道:“但绿翘却与炼师一见投缘,情如姐妹。”鱼玄机点头道:“我们确实很谈得来。绿翘本来不识字,但人相当聪明,跟着我识字做诗不久,便能以假乱真。旁人都分不出是我写的,还是她写的。”深深叹了口气,“不仅如此,绿翘对我有恩。那时候,裴夫人经常借故打我,我一度非常灰心,天天以泪洗面,全靠绿翘从旁劝慰,才算挺了过来。”
  裴玄静迟疑问道:“李亿就任凭裴氏毒打你么?”鱼玄机道:“裴夫人出身名门,娘家是有名的山西闻喜裴氏。李亿一心思量着前途,哪里敢得罪她?有一次,裴夫人竟然追到鄂州,操着大棒朝我打来……当时我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了,没想到一旁的绿翘扑了上来,替我挡了那一棒。那一棒刚好打在了她腿上,从此以后,她便成了瘸子。这件事后,我意识到人生遇合,自有定数,姻缘也不可强求,这才回到长安,到咸宜观出家做了女道士。”
  裴玄静道:“原来如此。炼师志趣高远,对这等负心汉子与好嫉妇人,原本也不值得再放在心上。”她这话有很深的婉劝意味,结果却反而触动了鱼玄机的绵绵情丝。一时之间,她耳边恍然又响起了李可及的歌声:“……虚阁上,倚栏望,还似去年惆怅。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
  从书房出来后,裴玄静便跟着绿翘前往东厢房。绿翘道:“东厢房原本是彩羽道友的住处。去年炼师请画师来修补观内脱落的壁画,结果壁画还没有弄完,彩羽就跟画师私奔跑了。自从她走后,东厢房便一直空着……”一边说着,一边引着裴玄静进去。又道:“娘子若是有甚么需要,直接告诉我便是,我就住在对面西厢。”临出门时,见裴玄静闷闷不乐,便顽皮地道:“若是娘子睡不着觉,后面有个院子,种满了梅花,娘子可以去月中赏梅。”裴玄静自知她是好意玩笑,竟然点头答应。
  安置好裴玄静,绿翘心中犹自惦记着鱼玄机,短短几日内,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生怕她会伤心而想不开,便干脆抱了被褥,走到鱼玄机卧房外道:“炼师!”鱼玄机果然尚未就寝,忙过来开了门。
  绿翘道:“我怕冷,今晚想跟炼师挤着睡,好么?”鱼玄机立即意识到她的好意,不由得分外感激,道:“多谢你,绿翘。”绿翘调皮地道:“谢我做甚么。我还得谢谢炼师肯让我进门呢!”走过去将被褥放在床榻上。
  鱼玄机幽幽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绿翘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跟炼师挤在一张床榻上谈天说地了。”鱼玄机也勉强笑了一下。猛然之间,她隐隐约约觉得绿翘的话仿佛另有深意,不由怔怔地望着她,却见她正忙着收拾床榻上的被褥,并无异常。
  夜色中的亲仁坊格外寂静。此刻,一个人影正如幽灵一般,在咸宜观外徘徊。咸宜观后墙处,突然出现了另一条黑影。他穿一身紧身夜行衣,头和脸部均用黑布包住,看不清面孔。黑影点地一跃,便轻松地翻进了后院。他似乎对咸宜观的地形极为熟悉,径直来到一棵梅花树下,从腰间取出一把小铲子,弯下腰来,刚挖了一下积雪,突然听见墙外有动静,急忙停下。后墙外,幽灵一般的人影正悄然经过。
  黑衣人凝神静听,见墙外再无动静,思索片刻,便前院走去。他悄然无声地行走着,径直来到绿翘卧房外,刚伸手要去推门,却听见裴玄静在背后喝道:“是谁在哪里?”黑衣人大吃了一惊,转身就往后院跑去。
  裴玄静急忙去追。到得后院,二人便交上了手,一番旗鼓相当的剧烈打斗。裴玄静三番五次欲扯下黑衣人脸上的蒙面巾,始终未能得手。那黑衣人料不到裴玄静一介女子,竟然武艺不弱,几次欲摆脱对方逃走,均被紧紧缠住,不能如意。情急之下,他从腰间取出一节短棒做兵器,迫退裴玄静一步,趁机用木棒在墙壁上一点,借力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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