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静听了悚然而惊。尉迟钧细细一想,觉得不无道理,讶然问道:“果真如此。莫非果真如京兆尹所言,鱼炼师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三人一时面面相觑。过了好半晌,裴玄静才缓缓道:“我不信。”
此刻,在厨房中,绿翘也正在与鱼玄机讨论同样的话题。绿翘道:“我越来越觉得是有人有意针对炼师了!先是温先生离奇中毒而死;后是坊正老王被杀,就死在咸宜观外,多少跟我们有关;再是李亿员外。无论死的是谁,都跟炼师有关系。现在又冒出个飞天大盗来,本来一杆子扫不着的人,偏偏还把赃物埋在了咸宜观里。”她看上去紧张极了,显然很是为鱼玄机担心。
鱼玄机没有回答,但也是心神不宁的样子。她已经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感到一张巨大的命运罗网正在慢慢向她收紧。可是她不能让关心她的人知道,不能让绿翘知道。
绿翘小心翼翼地道:“炼师,要不然……咱们悄悄离开这里吧?”鱼玄机一愣:“去哪里?”绿翘道:“我有个朋友是蜀中人,这几日要回家乡去,咱们可以跟他一起先去蜀中。他说他有能力照顾我的生活。”鱼玄机大为意外,一时沉吟不语。
绿翘恳切地劝道:“炼师,你不是说过,眼下民不聊生,天下恐将有大变吗?不如我们一道离开京师,远离这个是非之地。”鱼玄机望着她,开始有点动心了。
绿翘见她神动,喜道:“我马上就去安排,近几日便可以离开长安。”转身欲走,鱼玄机忙拉住了她:“等一下……”想了想,坚定地道:“不行,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绿翘焦急地道:“可是,我真的很担心有人要对炼师下毒手。”鱼玄机似是下定了决心,道:“绿翘,你走吧,今日就走!”又加重了语气,强调道:“你一定要走!”绿翘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要自己离开,一时惊住。
鱼玄机满腹心事,也不及多解释,又自言自语道:“最好也要让国香赶紧离开这里才好。”一提到“国香”,突然想起来她的昨日今日极度悲伤的种种异常之处,猛然醒悟过来,“呀,那具尸首……”
她主仆二人极有默契,这一声“呀”,也立即提醒了绿翘,会意道:“莫非死的那人不是李亿员外?呀,难怪,裴家娘子说他白日已经死了,但炼师晚上还看见过他。原来不是借尸还魂!”鱼玄机道:“我得赶紧去京兆府看看。”忙往外走,又回身叮嘱绿翘道:“此事先不要告诉裴家娘子他们。还有,你今晚夜禁前就走,去蜀中!”
从厨房出来,鱼玄机先到厅堂打过招呼,说要去一趟京兆府接国香,请李言夫妇继续帮助调查温庭筠一案的四名嫌凶。裴玄静虽然觉得她不免多此一举,但也未多说甚么,当即答应。
鱼玄机离开后,李言夫妇商议,决计由裴玄静与尉迟钧一道去东市找李近仁,李言到广化坊找韦保衡和陈韪,看看还能问到些甚么新情况。至于首要疑凶李可及,因为他时常人在大明宫,并非想见就见得到的,只能先暂时搁置一旁了。
绿翘刚好送饭食茶水进来,听说裴玄静要去找李近仁,便道:“娘子如果要找李近仁李君,不必再多跑一趟了。我猜他一会儿就会来咸宜观的。”裴玄静与尉迟钧交换了一下眼色,问道:“李近仁似乎很关心咸宜观。”绿翘道:“嗯。这一年来,我们咸宜观全靠李君时常接济,才得以度过难关。而且,李君是个大好人,不像以前来的那些男人,他根本不求回报的。所以,他绝对不会是凶手。”
裴玄静突然想起了甚么,转身即往书房奔去。尉迟钧见状,也急忙跟了出去。绿翘不明所以,正欲跟去敲个究竟,有人却在大力叩门。她忙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来了来了……”一边拉开门,一边道,“是李近仁李君吧?您来得正好,裴家娘子正找你呢……”看清楚来人后,登时愣住了。
却说裴玄静直奔进鱼玄机的书房,拿起温庭筠的诗稿,焦急寻找着。尉迟钧进来,甚感好奇,问道:“娘子在找甚么?”裴玄静道:“殿下,你知道温先生在广陵呆过很长时间吧?”尉迟钧道:“当然知道,温先生青年时在那里呆过好多年呢。”
裴玄静翻阅诗稿道:“看样子,温先生在江东的时候写过不少诗,时间确实不短。”顿了顿,又道:“温先生在广陵呆过很长一段时间,而李近仁正是广陵人,李亿又在广陵做官,这其中会不会有甚么联系?”尉迟钧一呆,只道:“这我可说不好。只是听说温先生原来准备终老江南的,后来惹上了一场官司,这才不得不回到了京城。”
裴玄静眼前一亮,问道:“是甚么样的官司?”尉迟钧道:“其实也不是甚么大事,不过有人小题大做罢了。温先生在广陵的时候,曾经喝醉了酒,犯了夜禁,结果被一个姓李的巡夜虞候抓住了。李虞候明明知道他就是温庭筠,不但没有手下留情,还按照律令重重打了他一顿。温先生不但破了面相,连牙齿都被打落了!”
裴玄静道:“后来呢?”尉迟钧道:“温先生当然是深以为恨,发誓要报复。但地方官吏认为温先生犯夜禁在先,李虞候依法处置,并无过错,因而不予理睬。温先生更加气愤,便来到京城,四处向那些达官贵人上书,要求惩处李虞候,闹得满城风雨。结果当时的宰相徐商帮了温庭筠,将李虞候免职,并当众打了五十杖。李虞候自觉无罪受罚,一气之下就上吊自杀了。”
裴玄静道:“原来这位虞候也姓李。”尉迟钧道:“对。但李虞候是广陵本地人,应该跟李亿没甚么亲属关系,李亿是鄂州人氏。”裴玄静道:“跟李亿没关,可是说不定跟李近仁有关。”尉迟钧大吃了一惊:“娘子是说……”
裴玄静道:“先不提李虞候。现在五名疑凶,只有李亿和李近仁到过广陵,既然李亿绝对不可能杀死妻子,那么李近仁的嫌疑理当最大。”尉迟钧道:“娘子是说李近仁为了给鱼炼师报仇,用美人醉毒死了裴夫人?”裴玄静点头道:“后来也是他毒死了温庭筠和李亿。”
尉迟钧道:“若说李近仁毒死李亿夫妇,我倒能理解,毕竟这二人亏欠鱼炼师极多,几乎毁了她一生。可李近仁为甚么要毒杀温先生?”裴玄静道:“李近仁毒杀温庭筠应该完全是为他自己。”尉迟钧一时不解。裴玄静道:“如果李近仁是李虞候的儿子,他就有杀死温庭筠为报父仇的动机。”
尉迟钧惊骇地望着裴玄静,一时难以置信。绿翘正端茶进来,听了此话,如小鹿撞胸,如冷水浇背,双目瞪圆,呆立在门口。
便在此时,又有人大力敲门。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绿翘道:“肯定是李近仁来了!”一齐出来书房,尉迟钧抢先过去,一边用力拉开门,一边嚷道:“李近仁,我们已经识破你的真实身份了。”却见李言正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问道:“他的真实身份是甚么?”
原来李言前去广化坊韦府吃了个闭门羹,韦府的人称韦保衡病了,不能见客,陈韪则是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得知裴玄静的最新推断后,李言也道:“如果李近仁真是李虞候后人,那他的嫌疑确实非常大。”问起绿翘,她却并不知情。当下众人决定先去京兆府,请京兆尹派差役前去传唤李近仁到场。
走出不远,裴玄静突然回望了咸宜观一眼,问道:“你们知不知道飞天大盗为甚么要把赃物藏在咸宜观后院?”尉迟钧道:“飞天大盗也许只是偶然选中了咸宜观。”裴玄静摇了摇头:“是因为飞天大盗知道鱼炼师和绿翘都从来不去后院。”李言当即醒悟过来:“他这么了解咸宜观的情况,一定是咸宜观的常客了。”裴玄静点了点头。
李言突然回想起坊正王文木一案中,李近仁被南门坊正看到夜半就在咸宜观外,而他本人也自承武艺不弱,现下已经确认是飞天大盗杀死王文木,那么李近仁会不会就是这个神秘的飞天大盗?他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裴玄静深以为然,令他很是欣喜。只有尉迟钧全然不能相信一个大富豪竟然会去铤而走险,当甚么飞天大盗。
正谈论间,国香哭丧着脸奔将过来,一见他们就大嚷道:“不好了,不好了,鱼姊姊刚刚被京兆尹下令抓了起来。裴姊姊,你快点去救她!”
原来杜智与国香带着赃物前往京兆府,半路鱼玄机便追了上来,三人便一道前往。到得京兆府后,温璋命人拿失窃清单来与赃物比较,几乎全部对得上,只是还有不少近期失窃财物不在当中,大概飞天大盗只埋藏了一部分在咸宜观中。温璋却由此怀疑鱼玄机与飞天大盗有关,又是谋杀裴氏、温庭筠和李亿的重大嫌疑人,下令予以扣押审讯。
几人听了都大吃一惊,急忙连同国香一齐朝京兆府赶去。
第七章 猜忌
京兆府大堂内,京兆尹温璋正在翻阅卷宗。杜智与数名差役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虽然飞天大盗一案未能侦破,但毕竟寻获了部分赃物,总算能小舒一口气。说起来,虽然在这件事上有许多误打误撞的因素,杜智心中还是颇感激鱼玄机的,见她突然被京兆尹下狱,有心为她说上几句好话,只是畏惧温璋严厉冷峻,未敢开口而已。
温璋神思完全集中在飞天大盗一案上。他昨晚连夜接到报案,据称飞天大盗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太平坊,将中书舍人裴坦府邸的金银珠宝洗劫一空。裴坦即出自山西闻喜裴氏,其子娶宰相杨收之女,家中资产甚盛,据说连器皿都饰以犀玉。太平坊与京兆府所在的光德坊仅一街之隔,飞天大盗如此行径,显然完全不将京兆府放在眼中。但温璋恼怒归恼怒,心头却是疑惑甚多。仔细推算起来,裴坦府邸失窃之时,大致就是裴玄静在咸宜观与飞天大盗交手的时刻。这如何能解释得通?莫非飞天大盗不止一人?而且他详细核对过赃物和失窃财物清单,发觉这些赃物都是三个月前丢失的,而近三个月内失窃的珠宝则一件也没有。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这其中到底有甚么玄机?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有差役进来禀告,说是有人前来投案自首。惊奇间,却见李近仁已然跟着差役走了进来。他的面色惨白浮肿,仿佛才从睡梦中醒来,看上去多少有些倦怠世事的感觉。温璋道:“怎么是你?”李近仁当即上前,坦白告道:“正是我杀了裴氏、温庭筠以及李亿。”
温璋听了大诧,只是手头正要处理更为重要的飞天大盗一案,便命先将李近仁收监,押后再审。杜智趁机道:“如此,鱼玄机的嫌疑便可洗脱了。”温璋重重看了他一眼,挥挥手道:“那就放了她,你去办吧。”杜智如获大赦,忙领人押了李近仁,往大狱而去。
李近仁连杀三人,属于重犯,按律要上刑具,颈上套了铁钳,双手戴了梏具,押进了单号牢房。女牢在大狱最深处,杜智亲自赶去将鱼玄机放了出来,并领她出去,以表谢意。
鱼玄机刚刚才被关押入狱,片刻间又被释放,自然明白这其中有人力所为,忙问道:“杜少府可知京兆尹为何突然要放我?”正巧经过李近仁的单号,杜智一指牢房道:“李近仁已经来投案了,承认是他杀了温庭筠、李亿,以及李亿妻子裴氏。”
鱼玄机一时呆住,不解地望着狱中的李近仁,李近仁则默默移开了目光。只在那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他是想代她受过,脸上的疑惑登时变成了感动。
离开了大狱,鱼玄机并没有就此离开京兆府,而是要求杜智带她去见温璋。杜智拗不过她,只得带她去了大堂。一见温璋面,鱼玄机便力陈李近仁绝非凶手。杜智从旁劝道:“李近仁自己都全部招认了,鱼炼师何苦还要为他开脱。”
温璋何等精明,早看出鱼玄机心思,冷冷道:“少府,你还没有明白,其实鱼玄机想说的是,李近仁是为了替她脱罪,所以才自认罪名。对不对,鱼炼师?”鱼玄机一时默然不应。
温璋冷嘲热讽道:“看来,不光是本尹认为炼师有重大嫌疑,连跟你走得这么近的李近仁也在怀疑你呀!据本尹猜测,李近仁肯定认为是炼师利用李亿用美人醉毒杀了裴氏,再杀了温庭筠,接着鱼玄机又杀了李亿灭口。他爱慕鱼玄机,一心要为心爱的女人脱罪,听说鱼玄机被逮捕下狱后,立即跑来京兆府自认杀人……”
杜智道:“可是鱼炼师没有任何理由要杀温庭筠。”温璋道:“杜少府,你还年轻,又没有成家,哪里知道这世间的爱与恨、情与仇,其实就悬在一线之间。”杜智不敢再辩,心中却想:“我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了?”
温璋道:“鱼炼师,你自己说,本尹到底要怎么处置你和李近仁?其实,你我都知道李近仁没有杀人……”却听见一个声音道:“不对,李近仁确实有重大杀人动机。”温璋一怔间,裴玄静等人已然走了进来。适才开言的正是裴玄静,当下说明了李近仁极有可能是被温庭筠逼迫自杀的李虞候的儿子。
鱼玄机听了便如头上炸了一个焦雷,过了好半晌,才颤声问道:“娘子是说李近仁与飞卿有杀父之仇?”裴玄静道:“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正打算去问李近仁本人。”众人一齐望着温璋,等他示下。
案情如此峰回路转,连温璋这等见多识广的老辣之人也措手不及,只道:“果真如此,本尹倒是对李近仁轻易服罪十分意外。”尉迟钧道:“也许他不想牵累他人,这符合他的性格。”
温璋冷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若真要报仇,又何必用下毒这种卑劣的手段?他既武艺高强,为女人也好,为父亲也好,一刀一个岂不痛快?如此处心积虑地设计,只不过是想逃脱律法的制裁,还妄谈甚么不想牵连他人。”他虽然专横跋扈,但却洞悉世事,见解深刻,不由得人不佩服,众人一时无语。温璋又道:“这件案子既然已经交给李少府处理,便由你们几个去审问李近仁吧。”
几人出来商议了一下,决定由李言夫妇与杜智一起到大狱中直接询问李近仁。鱼玄机自然想参予其事,可她现时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