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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藏身的洞穴足有半张睡床大小,当中掉落一枚玉佩,伸手将它拣起,对着阳光透视,只见雕饰华丽,刻有“铃儿”二字。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到:“无论发生了何事,眼下却已与小娘失了联系,我须得自己照顾自己了。”想到此处,不觉鼻子一酸,仿佛自己已成孤儿,转念又想到:“此处凶险之极,赶紧离开才是。”当即爬下假山,便欲离去,却见那银丝老者被长枪钉着的尸身随风微荡,心中甚觉不忍,便又回身将深扎入雪泥中的枪头刨松扯了出来,将那老者的尸身平放在地,见他胸口露出儿臂粗的一个透心黑洞,死状甚是凄惨,暗道:“不论这老人因何捉我,却也死得太惨。”转头又见穿着自己衣衫的那名少年尸身,却是被人用利器砍掉了整张面目,犹如鬼怪一般,惊得他心头狂跳,寻思:“难怪小娘抱着他哭,象这般模样,只能全凭衣服辨认了。”
他正胡思乱想,忽听有人向这边走来,连忙起身往相反方向疾走。沿途只见断垣残壁,好些处土地也被烤得焦黑,可见大火曾有多猛。这座庭院占地颇广,曲绕着一条小河,犹如火海中的一处绿洲,幸未波及。
转眼来到街上,听见人声喧哗,人们挑桶端盆来回奔走,官差随处可见,扯着嗓门指挥叫嚷,看来火势依然堪忧。
他独自一人流落异乡,心下悲伤不已,懒有心思管得那些,只顾想着心事,漫无目的埋头乱走。不知不觉远离了火区,但听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人们全在谈论昨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大火。
他左听几句,右看片刻,指望着能巧遇小娘与苏征,时不时还将双眼闭上,暗对自己说道:“睁眼就能瞧见小娘,睁眼就能瞧见小娘!”但反复多次,却一次也未见到熟悉的身影。
到得天色将暗,再无力气走动,饥寒夹击而至,令他心绪更添难过,颓然坐到一家大户门前瓦檐下,默默流起了眼泪。正伤感间,蓦觉背上被人踢了一脚,当即转头,只见一名双手叉腰的下人居高临下破口骂道:“小要饭的,滚远些。”
唐承欢几曾受过这般轻贱,登时气往上冲,起身抬脚便要踢回来。又听那人骂道:“死要饭的,还敢还手?”当即心中一凛,暗道:“如今寻找小娘才是要紧事,何必争这意气?”还未想得明白,那人又是一脚踢来,将他蹬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冬日的地面似乎特别坚硬,小乞丐被人打更是特别的疼,一想及唐菊那温暖的怀抱,眼鼻登时酸涩难当,放声大哭起来。心中忽觉害怕,想到:“若是再也找不到小娘,我该怎么办?”顿时又惊又怕又是伤心,被人打也好,骂也好,全都无所谓,只管哭个痛快,泪水决堤冲出,连抽气都顾不上,脑子也哭晕了,感到身上又被人敲敲打打,只得在地上边哭边爬,最后躲进一处角落里哭得没了一丝力气,才止住啼哭缓缓清醒,只见身上棉衣撕破多处,浑身沾满泥水,倒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小乞丐。
第二章 少年初识愁滋味(二)
经过这一番大哭,反倒不再象开始那般伤心彷徨,抬头打量四周,早已看不见刚才那户人家的影子,这一路爬来,竟走了不短的距离。再看身旁周遭,自己正靠在一处古旧的大屋门外,那屋子也不知多少年没有人住了,四壁破败,屋顶塌陷,不过对于眼下的他,却是求之不得的避风小港。当下忍着身上疼痛,起身走了进去,只见屋子当中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挂在墙上,既无佛像,也无老祖像,但瞧那布置式样,却又象是庙里的大殿。
他此时已极度疲惫,看见左侧房顶未塌之处铺满厚厚的干草,心下不由一喜,连忙躺了上去,感觉软软的极是舒服,饥寒也似乎缓解了些,正暗自庆幸,忽觉背后有人,吓得一个翻滚坐起身来,这才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名衣饰华丽的小姑娘,双手抱腿惊恐的盯着他看。
角落本就阴暗,加之天色开始起黑,刚才他只顾看着厚厚的干草堆欣喜万分,哪还能注意到此间另有他人?二人相互瞪了片刻,唐承欢见她并非乞丐模样,开口问道:“你……在这做什么?”那小姑娘想是惊恐过度,颤着身子并不说话。
唐承欢恍然醒悟,自己被人一顿好打,又在地上爬了半天,不知脏成了什么模样,定然被这小姑娘当作了乞丐。当下抬手将自己的头发理了一理,又用袖子在面上一阵猛擦,好言道:“你别怕,我不是小乞丐,只是与我娘走散了。”
那小姑娘见他擦干净面容,惊异叫道:“是你……”,随之咬紧牙关,捏着拳头,全身筛糠般的抖个不停。
唐承欢奇道:“你认得我么?……别怕,别怕!”,但那小姑娘就此紧闭双唇,任他好话说尽,也自不理不睬。不由有些恼怒,想到:“我好言好语同你说话,你怎么也该应一声啊。”当下转过头翻身躺倒,也来个不闻不问,却听身后那小姑娘的肚子“咕咕”直叫,寻思:“她穿得这么漂亮,难道也是孤儿?是了,是了,若不是孤儿,谁有闲心天寒地冻的跑来这里挨饿受罪?”顿时起了同病相怜之心,又想到:“难道她的家被昨夜的大火烧光了么?那她的父母在哪里,莫非……莫非全被烧死了?”
一阵胡思乱想过后,忽觉与那小姑娘亲近了起来,当下坐起身,说道:“你很饿么?我也好饿,本来我身上有些铜钱,可惜被人换了衣裳,走的时候忘记取了……”,说到此处忽觉灵光一闪,叫道:“你陪我回去取铜钱吧?有了钱就能买饼儿吃。”说着便起身去拉那小姑娘,却听她尖叫一声,双手双脚拼命舞动,口里哭喊道:“我不去,我不去……”。
唐承欢未料她竟会这般大的反应,迟疑一下,连忙退回一旁,心想:“哼,我自己去,等买来热乎乎的饼儿,看你理不理我!”转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那庭院池畔的无数死人,心中阵阵发毛。他从假山洞中醒来时,正值阳光普照的白日,加之一心想着寻找小娘唐菊的心事,倒还未觉得有多少可怖,眼下黑夜来临,一想到要独自回去那处,顿觉鬼气森森,心跳得砰砰直响,再也迈不开步子。此时虽然饥寒交迫,但起码身旁有个活人,却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二人复又无语,屋子里渐渐黑透。唐承欢心中七上八下,爬到墙边背靠而卧,却怎么也无法入眠。耳听那小姑娘牙齿轻叩的“咯咯”响声,令他多少感到一些安心。片刻后,那小姑娘的齿叩声越来越响,夹杂着不停咳嗽,唐承欢暗道:“小姑娘虽然衣服穿得好看,多半还是觉得冷吧?”但自己也冷得缩成一团,能有什么法子?
又过了片刻,那小姑娘的动静越来越大,唐承欢终于忍不住怜悯之心,想到:“她是小姑娘,我是男子汉,怎能如此小气?”当下起身脱掉自己的棉袄,摸索着走近她身旁,说道:“你若冷得很了,穿上我这袄子吧!”
那小姑娘半晌不答话,叩齿声与咳嗽声却也即不可闻。唐承欢拿着棉袄怔怔立了片刻,冷得浑身肌肉抽动,又催促道:“我这棉袄虽脏,可也能御寒。你要是不要,说句话啊!”
那小姑娘还是不声不响,唐承欢忽觉气不打一处来,赶紧将棉袄穿回身上,咒骂道:“你是傻子么?还是将我当作傻子了?”转身便欲走去一旁,忽觉衣角被人拉住,听那小姑娘终于开口说道:“别走,我……害怕……!”
他闻声止步,竟被小姑娘那无助的语气搅得心下发酸,暗道:“她定是害怕极了才不说话,我无端端生什么气?”只觉二人就是这世间最可怜的孩子,却又在心里生出一股豪气,想到:“小姑娘怕黑,我却不能显得胆小了。”
那小姑娘见他不走也不动,还道他心里生着闷气,怯生生的又说道:“我好怕……你……挨着我坐一会好么?”
唐承欢忽觉面上发烫,竟感到有些害羞,好在黑暗之中对方瞧不见自己此时模样,倒免了几分尴尬,当下依言与她肩并肩靠墙坐下,问道:“你家里人哪去了?”
那小姑娘闻言肩膀耸动,泣道:“我一觉醒来,他们……他们全都死了。”
唐承欢早已猜知她家里定是出了大事,听到此话,不觉又悲又喜,暗道:“她真可怜,父母家人全都死了。我比起她来可就幸运好多,起码小娘安然无恙。”想到此处,对那小姑娘愈加怜悯,说道:“等我找到小娘,叫她收你做干女儿吧?”
那小姑娘也不回答,只是低泣。二人沉默一阵,但觉依靠在一起的半边身子渐渐暖和,向外侧的半边身子却越来越冰凉,当下唐承欢又道:“我去将那边的草抱来盖在我们身上。”
那小姑娘捏着他衣角的手一直未松,闻言说道:“你……我跟在你身后,好么?”
唐承欢心知她是怕黑,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怕?正是求之不得,便道:“你在背后拉着我吧。”
二人摸索着将干草往墙角堆去,唐承欢猛然触碰到什么硬物,仔细摸了一阵,惊喜叫道:“是油灯……还有打火石……”,探手再往周围摸索,火捻、镰石等引火之物一应俱全,心下高兴万分,连连说道:“我们有灯可点了。”当下将火镰、石头递给那小姑娘,让她不停敲击,借着每次一闪而逝的微光,将火捻子等引火之物置备妥贴,然后开始打火。二人此前从未亲自动手做过,瞧着大人引火似乎甚为容易,但自己做来却分外艰难,相互换了两三道手,才将火引燃,赶紧点亮油灯,整间破烂的暗室顿时洒满了金色的暖光。
二人欢呼一声,拉着对方的手连摇几摇以示相庆。唐承欢举灯四处查看,希望能发现其他什么物事,但除了里面有处干草铺得特别厚实之外,再也没有其余“宝贝”。
二人将油灯放在脚旁,不时拿手去火苗上方感受一阵小小的温暖。身上堆满干草,相互紧紧依偎,真还暖和不少。
唐承欢此时才瞧清楚那小姑娘的样貌,见她丹唇瑶鼻,皮肤白皙,甚是美丽,问道:“我叫唐承欢,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微微迟疑,答道:“彤铃儿。”
唐承欢奇道:“铜铃儿?这名字真希奇,能摇得响么?”
彤铃儿急道:“不是铜镜的铜,而是彤管的彤。”
唐承欢更奇,问道:“你还会读诗经呀?”
彤铃儿得意的笑道:“我爹说我三岁就能识字了。”接着唱道:“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唐承欢自幼在张继昭的督导下习文断字,“诗经”中这篇“静女”自然是知道的,听她歌喉婉转,吐词柔美,不觉有些痴了,暗道:“原来跟小姑娘一道玩儿,也挺有意思!”原先在东京城的日子,小伙伴们结群成队,但从不与小姑娘一道玩耍,虽然小三他们几个小乞丐中也混杂着乞丐小姑娘,但都蓬头垢面,哪有眼前这小姑娘的光彩。
正想得出神,忽听有人大叫道:“哪个狗日的偷跑回来了?”接着听见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否认道:“不是我。”先前大叫那人骂道:“还敢点老子的灯,活得不耐烦了?”说话间一群小乞丐跟在一名中年乞丐身后闯了进来。
唐承欢与彤铃儿俱是一惊,不知如何是好。那中年乞丐猛然冲了过来,抓住唐承欢的头发便往外拖,叫骂道:“哪里来的厮娃子,竟敢偷你老子的油灯?给我狠狠的打。”
那群小乞丐大都与唐承欢年纪相仿,被那中年乞丐聚拢一道,专事替他要饭挣钱,平日里没少挨打挨骂,此时听见他吩咐,不敢稍有迟疑,顿时一哄而上,将唐承欢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彤铃儿惊吓不已,抢前跪倒在那中年乞丐面前,求道:“别打他,别打他,我们是不小心点燃油灯的。”
那中年乞丐上下打量跪在地上的彤铃儿,眼光透出阵阵古怪,沉默不语。
唐承欢被那中年乞丐刚才恶狠狠的模样吓得不知所措,直到身上被人打了几下,这才回过神来,听见彤铃儿为自己求情,当下闪身躲开几名小乞丐的围攻,叫道:“别打了,我们用了你的油灯,明日拿钱赔你。”他随唐菊习过手眼身三法,要躲开几名同龄人的攻击,倒也容易。
那中年乞丐却大叫一声,冲上去抓紧他的衣襟,两下老拳打得他面上鲜血直流,骂道:“龟儿子还敢顶嘴?给我朝死里整。”
唐承欢心下本虚,又未料自己好言相求竟会招来那中年乞丐凭大的怒气,因此被他抓了个结实。面上挨了两拳,顿时头晕目眩,被那群小乞丐按在地上疯狂殴打,渐渐神志不清,耳中只剩下彤铃儿不断的哀求哭声。
忽听那中年乞丐叫道:“住手,别打了,都给我出去等着。”顿觉被人扔在地上,棉袄也被人扒了下来,接着听见围殴自己的几名小乞丐陆续走了出去。他趁机喘息一阵,缓缓回复了些力气,浑身疼痛无比,冷得直打哆嗦。蓦然听见彤铃儿惊叫哭喊道:“不要……求求你,不要啊……救命啊……”,心下顿时又惊,连忙想要爬起身来,却发觉浑身无力,只用手支起了半个身子,便又摔倒在地。转头去看情形,只见草堆上彤铃儿被那中年乞丐压在身下,露出两条凝脂般的腿无助的在空中晃动。那中年乞丐口中怪叫连连,不停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唐承欢虽然只有十岁年纪,不知男女之事,却也懂得那中年乞丐是在做一件极为伤害彤铃儿的事,心下不由大急,却苦于动弹不得,耳听彤铃儿的哭叫声越发凄厉,那中年乞丐动作也越来越猛,竟令他又欲放声大哭。
彤铃儿被这一番折磨,早已没了力气,神志渐失,就连哭声也发不出多少来,口中喃喃低叫道:“唐承欢……救救我……,唐承欢……救救我……”,这几声哀叫,如丝般钻入唐承欢耳中,深深刺进他的心底,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力气,拼命翻起身来,上前抄起地上的火镰,奋不顾身扑到那正全力以赴奸淫彤铃儿的中年乞丐背上一阵乱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