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窗棂后,一双眼睛闪烁了一下,缓缓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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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天日的房间,银色的华丽世界,没日没夜红烛高烧,羧猊炉里的冰麝龙延混着体香,甜艳得近乎奢靡。这是一种醉生梦死的气息。
千湄就坐在这一切之中,斜躺在一领白狐皮褥子上,穿着月白小袄……披散的头发铺了满座,把她整个人衬进了黑色,脸上脂粉不施,却有任何脂粉也调合不出的奇异的容光,流转的眼波,一直一瞬不瞬的看着水晶瓶中的鸢尾花。
又是一天来临了……还有三天。
离青崖少主——自己的那个丈夫回来还有三天,离大婚还有三天。
那些诡异的老侍女已经被昊天用不知什么的理由调开了,似乎没有问半句多余的话。这半个月来,他们偷偷的相会了许多次。那是她生命里最灿烂盛开的日子。
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她会登上二楼眺望,看着他从走廊那一端安然的过来,衣袖间缠绕着一朵火焰般的鸢尾花。然后,推开她的银色的门。
现在,她知道了——
那条长长的廊道的尽端,是一个小小的侧门,通向后院一片荒芜的山地。每次,昊天总会从那里过来,带一朵她喜欢的火焰鸢尾,敲响她的门。
她站在楼上,看着后园的荒地和远处的大海。
荒地上是密密麻麻的不知道什么种类的灌木,一人多高,没有叶子,长着蜷曲的枝干,遮盖住了地面,一直顺着道路延伸到一片池沼旁边。那个不见底的池沼边上,东一丛西一丛的,盛开的正是火焰一般跳跃的鲜花。
她想,是否有一天,她会脱离这里的禁锢,踏上那一片土地去采摘那些花朵呢?
这一天,是最后的一天。他在同样的时刻来了,用修长的手指把新摘来的花插在她长长的秀发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然而,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开口:“湄,少主很快就要回来了,我们怎么办?”
“我——”坐在软榻上,她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因为听到那个不愿意听的名字。心中有千般念头在翻覆,责任和情感、道德和伦理在她心中交锋,令她无法给出最后的答案。沉默许久,她只是柔弱的回答:“为了听雪楼,我、我还是要去嫁给那个人的,然后——”
黑暗中,她的手指动了动,最后定格成一个半握的拳,轻声:“然后,把你忘了。”
说完这句话,她手一松,撑着床,背上空空荡荡,不知往哪儿靠似的。
“是么?这样很好。”他倏的笑了,轻吻了一下她无所适从张开的嘴唇,笑容里有一种魔力,静静的绝不眩目的光华,就如拂过荷塘的月影。然后,他俯下身子,看定她,微笑:“当龙家的少奶奶实在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事,我又算什么呢?——如果不是因为有这张脸,我是怎么也无法和少主相比。反正,我们没有约定过什么……”
“是啊——”千湄的口吻有几分嘲讽: “我会笑着去当少奶奶的。”
仿佛到此刻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说完了那句话后,她静静的保持着这个姿态,突然肩膀一抽,泪水默默的顺着脸颊,从下颔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滴落,转眼间就哭的说不出话来。
看到她的哭泣,昊天终于又坐下了,勾手揽着她的肩,目光中有些胜利后的自得,还有说不出的奇怪的阴郁,轻声说:“傻丫头,我骗你的,何必要哭呢?我怎么会真的舍得放你走?”
“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不会放过我的!”她终于死死的将他勒住,放纵着声音在他怀中痛哭,中间喃喃的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字句——
“才不是……才不是!只要我喜欢的,就是好的——哪怕你长得和少主一样也没关系,哪怕你是个魔鬼也没关系……反正我就是喜欢昊天……就是喜欢昊天……”
他看着她,像要用毕生的时间把她看懂,一直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晶莹的亮光泛起——
“湄……”他突然将她从榻上拦腰抱起来,像折断一支玉色的花。他将她按在床上,紧紧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痛得战栗。不知为什么,在最后的一刻她突然反抗起来,死死的咬住了他的手臂,再不许他碰她一下。
他没有进一步动作,然而也没有放了她,而是将身体的重都压在她的身上,抱紧她一动不动。她感到一种窒息的热,惟有左颊冷冷的贴在床角,隐隐作痛。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侧着头,看到了床头那一朵在夜中摇曳的鸢尾花,不知道为何,她却蓦然有了一种此刻便是地老天荒的感觉。
一个恍惚,忽然,她听到他在耳边轻轻喘息着,低语:“湄,我们杀了少主吧!——这样,就能在一起,一生一世。”
“昊天?”她蓦地惊慌起来,看着他在上方的眼睛,那样深邃迷离,仿佛一个让人陷进去就不愿醒来的梦,她颤栗起来:“怎么可以?楼主是想要我来和龙家结盟的!……如今我不仅不愿意合婚,还要……”
“如果是我当了龙家的主人,一样能和听雪楼结成秦晋之好。”他一边替她拉下衣衫,亲吻她的颈部和耳垂,一边在耳边沉沉的说着,声音忽然有些颤抖起来,“或者,你还是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去嫁给那个……那个怪物。”
“只有这两个选择,湄。你要选哪一个?”
“不……不!”泪水似乎是倒着灌进喉咙的,她觉得嘴里有些咸,不知不觉捂住脸啜泣起来,“我都不要……我们逃吧,昊!我们,我们离开莺歌屿吧……”
他低沉地断然拒绝了她:“怎么可能?这些年来,多少人想过要逃,可被抓回来后比死都不如……”
她冰冷的肌肤贴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昊天伸出手来,抽掉了她挽发的紫玉钗,漆黑的头发顺着他的手跌下来,铺了千湄一肩。他的手流进了她的发际,柔柔地浸没,只是微微一摇,她乌黑的发丝就仿佛在水中摇荡。
“湄,我们杀了他吧……杀了那个怪物……”
“杀了他吧……我们就会彻底解脱了。”
他吻着她,声音带着不可拒绝的诱惑。她在那种声音和动作之中颤栗起来,开始回吻他。因为咬破了他的手臂,她的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痕,在缠绵中很快又度到了他的唇上,脸上。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相濡以沫。
“昊……我喜欢昊……”她轻轻呻吟了一声,抱住他,久久地,紧紧地,伴着悠长而缓慢的颤动和战栗;漆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住他的手臂、胸膛和脊背。
那才是她真正灿烂着绽放的生命,那才是她愿意无悔赌上一生的感情!
“唉……”她仿佛承受不住似的叹了口气,他立刻迎上来,用滚烫的咀唇噙住,同时听到了她吐出了两个字:“好吧……”
他抱着她,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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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事情结束后,去后院的池塘边找我。”穿好衣服,他对她说。
他走的时候,依然是还是半夜。
千湄从床上撑起身,看着他离去,看着他一袭白衣轻灵的飘在长长的廊道中,无声的走着,最后拐一个弯,消失在飘摇的风灯下……不知为何,她眼睛里忽然有泪水。
桌子上的水晶瓶中,那朵火焰鸢尾散发出幽幽的荧光。
她颓然倒回榻上,手指间抓着他留给她的那包毒药——用来在合卺酒中毒死她丈夫的毒药!
“藏一点在指甲里,趁他不注意撒到你的酒杯里,然后交杯的时候喂他喝下……”
昊天临走的交代在耳边响起,怔怔良久,千湄终于还是心力交瘁地沉沉睡去。
在半睡半醒的恍惚中,她看见墙壁上的画活动了起来,先是眼睛,接着是脸……然后,那个美丽的龙家夫人,就从墙壁上轻盈盈的走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来到她床前。
她的手指间也有一朵鸢尾花,摇曳着,淡淡的光线映着死去的人的脸。
龙夫人看着她,眼睛里居然满是悲哀和怜悯。
千湄心中骇极,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向厣住一样丝毫动弹不得,只是在床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苍白脸色的女子走近。
“你……要杀我的儿子了吗?”龙夫人慢慢走过来,看着她,嘴角忽然有奇异的笑容,“可怜的女孩……哈哈!第十二朵鸢尾花……”
她来到床头,手中的鸢尾花轻轻擦着千湄的脸,笑容惨淡——
“知道火焰鸢尾为什么会发光吗?……因为里面有磷火啊……”
“它是必须在尸体血肉上才能成长的花,吸取人的骨髓,以腐肉为泥土!”
“那是死人的灵魂……邪恶的花朵……”
“你看——”
紫衣的龙夫人忽然用空着的左手挽起了右手的垂地长袖!
那里,整只右手齐腕被砍断,里面的肌肉大片大片的腐烂着,有阵阵腐臭的气息——然而,千湄惊骇地看到,那朵花,居然是开放在她手腕上的!
在断腕的腐肉中,鸢尾细细的根如同毒蛇般顺着筋脉扎入,缠绕着,蜿蜒着,钻入血肉,汲取着养分,居然还在尽端开出了一朵极其美丽的花朵!
“啊!!”千湄再也忍不住地尖叫起来。闭上眼睛,极力扭动着身体,想让僵化的身躯活动起来。
“唰!”她终于从床上蓦然坐起!
然而……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黎明前的微曦中,只有桌子上那一朵鸢尾花在灿烂开放。千湄抹了满额的冷汗,长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她忽然又呆住——
没有风吹进来,但是,但是……墙壁上那一幅画,居然在微微的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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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入洞房~”黄昏,傧相唱礼的声音悠扬的响起,漫长的如同几百年的仪式终于到了尾声,千湄在大红的盖头下,几不可闻的长长吸了一口气——
她握着喜帕的右手轻轻握紧,长长的小指指甲触到了手心。
毒药……指甲里暗藏的毒药——用来在合卺酒里毒死她丈夫的毒药!
虽然如同魔鬼般丑陋,暴躁,但是却是她丈夫的那个人!
蒙着盖头,她只能看见脚低下的一尺见方的地面。她小心地小步走着,一只手握着喜帕,一只手执着红绸的花球,被一群人拥着往前走,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和院落。周围人的脚步都是轻的奇怪,只有她的步伐,清楚的叩响在长长的木廊地板上。
“小心了。”耳边,忽然传来青崖少主嘶哑的声音,同时她被搀了一下,跨了过去——对于丈夫忽然间不经意的关怀,千湄的身子陡然剧烈的一震!
门轻轻的在身后合上,关起,所有人都退去——这里应该就是紫色的房间了吧?
那个神秘的,只能在大婚之夜进入的地方!
“很好……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的新娘。”丈夫嘶哑的声音在咫尺的地方响起,那冰冷,潮湿的手伸了过来,拉住她的手,让她不自禁的颤抖了一下,“坐这里,我们先来喝杯合欢酒——我的美丽的新娘子!”
顺着一拉之势,她跌坐在一个座椅上,然后,耳边就听到酒水汩汩倒出的声音。
到最后了吗?
为了能和昊在一起……她必须杀了这个人么?
多少个销魂的夜晚,多少次生死的盟约——一想起昊天,她的手就渐渐握紧。
想……想要和昊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那么,她就必须要杀了这个人!
但是……除了丑陋和暴躁,他有必须死的理由吗?他有做过什么,让她非要夺去他的性命吗?
“喏,这杯给你……”一个白瓷酒杯放到了她手里,她用右手接了,迟疑了一下,拿过来,在喜帕的遮挡下,手指伸到了酒杯上方。
长长的小指指甲里,填满了剧毒的粉末。
“请。”粗哑的声音说着,一杯酒送到了她唇边。她浑身蓦然一颤,清醒过来)已经容不得再迟疑了!手终于颤抖着抬起,把自己手里那一杯酒交替着递了过去。
轻啜了一口对方递过来的酒,同时,她听见自己手中那杯酒也被汩汩的咽入了对方的咽喉。那个瞬间,她身子忽然无法控制的战栗起来。
“夫人……”也许是因为完成了仪式,从此就是正式的夫妻,青崖少主对她的称呼也变了,嘶哑的声音也带了罕见的温柔,“你喜欢鸢尾花,是吗?和我故去的母亲一样呢!”
她怔了一下,不知道他此刻忽然提起鸢尾花又是为了什么。
他不是还未那一朵小小的花,和她一照面就发了脾气么?
“可是……你知道我漂亮的母亲,她居然曾想背叛我的父亲吗?”他却在自顾自的继续叙述,牵起了她的手,哑着嗓子说:“这个房间,是用来摆放插花的地方……是我亲手插的鸢尾花,一共有十一瓶——你想象不到它有多漂亮!过来看看……你一定会非常、非常的喜欢的……”
原来……关着这里的门不让她看见,只是为了在新婚之夜给她一个惊喜吗?
那样粗野难看的男子,居然能细心的记得她喜欢鸢尾花的事情。
千湄的身体,忽然又是一阵颤抖。
就在那一瞬间,盖头被轻柔的掀起,映入她眼帘的果然是一簇火焰般燃烧的鸢尾花,还有花下的——
“啊!!!……啊啊啊啊啊!!!!”
千湄凄厉疯狂的尖叫忽然响彻了整幢深院!
“第十二朵鸢尾。”远远等候在外院的仆人中,那个叫蕉绿的丫鬟,听见惨叫后长长叹息了一声……“果然,她并不是与众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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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点燃红烛,然而那个紫色的房间里,却布满了幽幽的火。那是许多簇火焰鸢尾一起发出的光芒,照亮了这座洞房——视线所及,一瓶一瓶,都是开放的无比艳丽喧嚣的火焰鸢尾。装在水晶的花器中,散发着微微的诡异的荧光,点缀得洞房更加摇曳多姿。
然而,那不是折下供在瓶中的插花,每一朵,都是在生长着、怒放着的!
花朵下,掩映着绝世美女苍白的脸颊。雪白的颈子齐根断去,盛放在水晶瓶中。在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