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听得蹊跷,放眼眺望,只见鲁仲连一人一骑风驰电掣,绝尘而行,奔出二三里地,忽然止步,立马于一处高丘之上,鲁仲连木然坐于马上,颓然望向远方,似乎忆及什么少年痛楚悔过之事,不住俯仰,想是在连连叹息,阿修在二三里外,遥遥而望,虽然看得不是十分真切,可是心里一酸,不由地暗悔自己言语唐突,不意间触及了鲁仲连胸中伤心之事,当下也不好意思挥手呼唤相招,只得双足一夹骏腹,缓缓驰近,尚未走得几步,忽听一阵清啸之声,悠若龙吟,蓦地刺破苍穹,惊动一排黄天远飞的大雁,数声哀鸣,扑翅逃弋,便连阿修也差点儿被这巨啸辱下马来。
原来是鲁仲连踞马而鼓气,发出这一声震天憾地的清啸之音,啸声虽豪,可是不掩沉郁悲凉之意,良足令人扼腕,为之掬泪。阿修心中更是不安,摧马上前,鲁仲连啸罢,意犹未尽,翻身落马,低首蹁到一株合抱垂扬旁边,又是仰头叹了一声,突然袍袖平展,左手已然轻轻推在那株合抱垂杨树干之上,只听“咔嚓”一声,伴着老鸦“呱呱”几声哀鸣,那株合抱垂杨已从鲁仲连左手推处,齐齐断裂,错飞出去,趺在远处,扬起一阵尘土!
阿修愕然失色,呆在那里,想到鲁仲连此时必然心痛已极,而那记鬼谷绝学大捭阖手力道也是实足骇人!
过了许久,阿修见他翻身上马,呼唤招手,招自己过去,方才恍过神来,松了口气,催马追上。刚至马前,乍见鲁仲连面色憔悴,双目红肿,显然刚才伤痛哭过,阿修见他一介大侠,平素气度颇豪,为人慷慨,而今竟为此事痛哭流涕,一至于斯,心中更加不忍,于是哪敢再问,两人一言不发,并骑西去。
这日傍晚时分,两人歇宿在郊外一个镇上,借居在一户秦人家中,阿修帮着那户主人夫妇理厨,预备晚饭,鲁仲连则独个挽着两匹骏马来到镇边渭水旁刷洗马匹,鲁仲连正刷马间,忽听高丘背后有人侃侃而谈,鲁仲连起始并不在意,只顾刷着两匹骏马,听得久了,不觉忽然意识到高丘背后说话之人说来说去都在谈论一个“蒙大哥”或“蒙兄弟”。
鲁仲连极目四眺,只见高丘远处兀自停着两辆马车,车旁还随着几名仆从,看样子似乎这马车主人在秦国还有些来头,又思他们翻来覆去谈论一个蒙姓之人,寻思:秦国之内除却蒙毅一门姓蒙之外,哪里还有别个姓蒙的?自己正欲找寻蒙毅,何不过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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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谈笑却秦军(21)
鲁仲连所料不错。蒙姓乃是齐国之姓,只因世代主持蒙山祭祀,为东蒙之主,故而以地为姓,称为蒙氏,蒙毅一族乃是自其先大父“中正剑”蒙骜自齐来秦,屡立军功,得蒙秦昭襄王赏识,擢为上卿,才有秦国蒙氏一支。
当下鲁仲连伸手拍了马屁股一下,令其自去饮水洗沐,曳紧袍袖,施展鬼谷独门轻功轻举纵,只几个纵跃,便已跃至高丘背后,伏身下来,凝神细听。听得高丘那连说话之人是一男一女,只听那女的先道:“大哥,你不必劝我了!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蒙大哥若是娶了李少傅的女儿,那是他的福份,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的,又哪会有什么不高兴啊!”
那名男的叹了一声,反而略带劝慰之意说道:“你须明白这是人的宿命,蒙将军的夫人是将军王翦,相邦王绾的妹妹,而蒙兄弟的长兄蒙恬也已与御史大夫冯劫的长女订婚,蒙兄弟为蒙将军次子,依理依情,也是理所当然会成为相邦长史少傅卿李斯的乘龙快婿,这是勿庸置疑之事!虽说哥哥原来不在秦廷为臣,可是秦国乃至关东整个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原来秦国是吕氏一手遮天,嫪氏败后,事连吕氏,秦王与文信侯吕不韦的矛盾亦非一日两日了,而今吕氏虽然罢相,可是余威残势犹存。蒙,王,冯,李这秦国四大家族单论一家一族绝无实力倒吕,必须四族联合为一,方可成功。这也正是蒙将军为何心急火燎地要带蒙兄弟与李斯长女成亲的原因。这些事想必你一时还未懂得……”
那名男的一番长论未毕,却被女的截住话头说道:“大哥,你快别说了,这些我都懂得!”鲁仲连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满胸气愤,转回渭水旁国,寻思:只道蒙毅那小子是个光明磊落,慷慨仗义的豪侠,谁料暗地里也作这些下三滥地争权夺利拉帮结党的无耻勾当,真是看走了眼。
鲁仲连一阵气愤,自认生平所交尽是豪侠之人,何时曾与这些醉心功名,呷利于朝的武林败类为伍,不由地张口大骂,跳进渭水,伸手扯了两马,便是快足奔回镇上,一进门来,便将适才在渭水旁边听到之事与阿修说了,然后仍是气愤不语。
阿修听罢,直如晴空里打个霹雳一般,一盆冰水直从头顶兜将下来,灌了满身,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手中的汲水陶壶也一不小心径直滑落,“噼啪”几声摔个粉碎。
鲁仲连心中厌恶已极,只道这些在他们达官贵人家族之中事属寻常,阿修不过拈酸吃醋罢了,当下长吐了一口气,唠了几句道:“早知蒙毅那小子是那样的人,姓鲁的才懒得帮他呢!不过既然姓鲁的答应了他这事,早晚把你这丫头送到咸阳,交给他便了,省得为这些俗事奔波费习!”他又叨了几句,见阿修仍然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木无表情,哼了一声,百无聊赖地张臂伸了一个懒腰,进屋一头倒在床榻之上,和衣蜷腿而卧,不一会儿,便已打起奔雷也似的呼噜声来,沉沉睡去。
这户女主人却在旁看出端倪,悄悄走上,温言劝慰了阿修几句,只道她是被一卿贵始乱终弃,阿修却始终不发一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拔步走开。眼泪早已像断线珍珠一般径从双眸滚落,止都止不住。
鲁仲连在屋里榻上睡了一忽儿,翻身坐起,颇觉口渴,走出屋外陶缸边,抓起木瓢舀了瓢水,仰头灌入口中,淋淋漓漓地泼了一胸。转眼之间,栓在屋后杨树上的两匹骏马却只剩下一匹了,心中疑窦大生,急忙叫过户主一问,才知阿修已经一人当先策马西去了。
鲁仲连仰首望望日头,已是日薄西山,鎔金落日时分了,天色不早,马上便要黑将下来,虽说此处地位秦邦京哉,秦律苛严,可是她孤身一名少女,乘夜赶路,鲁仲连委实放心不下,二话不说,自袖中取出一些珍宝,赠谢了户主,牵过骏马,翻身上马,急驰向西,追赶阿修去了。心想:蒙毅虽说未必是什么良善之人,可是虬侠鲁仲连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最重然诺,无论如何,也要把阿修安然无恙送至咸阳,交与蒙毅。
第二十三回谈笑却秦军(22)
鲁仲连丝毫不敢松懈,兀自策马奔驰一阵儿,两旁树森村落呼啸向后奔逝,急若星火。一人一马兀自跑了一夜,过高陵,历芷阳,翌日凌晨时分方至灞上,马临灞水,鲁仲连见灞水湍流不息,汨汨潺潺,刚刚赞了一声,却听一人歌声唱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唱及未半,已然歌不成调,泣不成声,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鲁仲连听那歌声柔美之中颇带秦地粗犷之风,倒似秦人谣唱,欲去借问水畔歌才,是否见过一名蓝衣少女,拔步觅声寻去。
那声发自芦苇深处,鲁仲连拨开芦苇,正欲上前相询,谁想眼前一亮,那在芦苇沐处唱歌哭泣之人不是阿修却又是谁?鲁仲连见她左手搭于右手之上,立在河畔芦苇深处,衣带凌风,长发飘飘,双眸噙着珠泪,深含幽怨,似有极大的伤心抑郁于怀不得发遣。
鲁仲连愣了一愣,不知道说什么好,随便说道:“小丫头,原来你在这里!叫我一番好找!”阿修兀自出神自失,浑不理会,良久不语。鲁仲连亦不以为意,只是怔怔得说道:“小丫头,你唱的歌真好听,你是秦人么?”
阿修此刻满腹愁苦,有口难言,自度她自小便被师父鬼谷先生抱入谷中,亦父亦母,哺育养大,教她读书认字,传授武艺,连生身父母为谁,自己是哪一国人,师父鬼谷先生向来只字不提。她想既然她心里有蒙毅,而蒙毅心里也一定有她。两人鸳情之谐,不待言喻。谁料竟然听到蒙毅要与别的女子成亲,她心地纯结,有如素绢,不染一尘,始终不步相信,定要亲见蒙毅,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以心中急迫,等不得鲁仲连,便牵马翻上向西急驰。
可是尽管她不相信鲁仲连的话却像孤魂野鬼一般阴魂不散始终萦绕耳际,羁绊在心挥之不去,心中郁郁,这般奔了一夜,次早来至灞上,放眼望去,但见芦苇采采,随风摇摆,水鸟声声,掠过水面,蓦地想起蒙毅曾在鬼谷之中为自己唱歌解闷,而今良景虽在目前,蒙毅却非触手可及,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莹泪颗颗堕将下来,哭了一阵,悠悠唱起蒙毅曾经为自己唱过的《蒹葭》一歌,还未唱至一半,却是早已情牵痛处,不能自禁,幽幽抽泣起来。
这时阿修再已抵受不住,不顾男女有别,一头扑进鲁仲连怀中泣道:“三师哥!我该怎么办啊!”鲁仲连大吃一惊,愕然问道:“什么?你叫我什么?”鲁仲连乃齐鲁三晋大侠,气度豪迈,胸襟慷慨,光明磊落,自然没有什么男女俗念在心。阿修埋头于鲁仲连怀中,放声哭泣,惟觉天地虽大,现在却仅有鲁仲连这一个亲人而已。竟是丝毫没有理会鲁仲连问什么,鲁仲连听她哭得伤心,触及心中一件追悔旧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着阿修的肩膀仿若长辈一般温慰于她。
阿修心情稍复,鲁仲连由衷喜悦,反而逗趣说道:“唉!姓鲁的要是真有一个你这样多情多义的小师妹,那该多好啊!”说罢双眼望天,悠悠出神,思及十几年来他们同门学武的师兄弟潜,见,飞三龙因为一事,互忌互防,很是不睦,心中颇是不安,又叹了一口气。
阿修只觉平日里鲁仲连是个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奇伟大侠,英雄好汉,怎么现今反而长嘘短叹,多悉善感起来,阿修悠悠说道:“实不相瞒,三师哥,我真的是你的师妹啊!”于是将鬼谷先生如何收她为徒,如何救下蒙毅,自己又如何同蒙毅出谷之事说给鲁仲连听,只是不说鬼谷先生已死,死前遗言尽杀五龙等事,以防鲁仲连犯疑。
鲁仲连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看你所使的倒像本门武功,原来师父晚年还收了你这样一个弟子,真是有缘!”鲁仲连看着阿修,面色颇是踌躇,几次欲言又止,过了良久,方才问道:“师父他老人家近年以来还好吧?”言语之际极是凝滞迟疑。
阿修听他说起师父鬼谷先生,不禁思念顿生,双眸热泪盈眶,转眼之间又要流了下来。幸好鲁仲连为人颇豪,甚是粗心,没有怎么察觉,还道她又念及蒙毅负情之事,伤心流泪,于是叹道:“姓鲁的平生再无什么心愿,只求死前能够得到先生宽恕,重列门墙,心愿足矣,便是死也瞑目了。”
第二十三回谈笑却秦军(23)
阿修兀自心中悲悼,一时倒没留神鲁仲连说了什么,只是轻轻说了句道:“先生他……还好!没事的时候,多半会在天书崖散步。”话未说完,两行热泪早已跻踊面下,哽咽起来,
鲁仲连仰天叹了口气道:“先生聪明绝顶,英名盖世,早晚便会想出天书崖无字壁上的秘密来的!”言毕,鲁仲连脸上又即现出一副既痛且悔的表情来,他见阿修痴心异常,知道乃是因了蒙毅的缘故,一时不知该当如何劝解,只是用手轻轻拍着阿修肩头问道:“小师妹,别难过,三师哥带你去寻他如何?”
阿修强忍泪水,扬起修睫,看着鲁仲连,一脸疑惑。鲁仲连须眉皆张,喷雷怒道:“小师妹你放心,你是鬼谷先生的门人弟子,三师哥倒要看看这天下间,有谁敢欺侮于你?”阿修听得心中稍安,可是复又担心惴惴,始终无法释怀。少女情愁,一时三刻,眉间心下,又是无法回避,无法向鲁仲连倾吐。
两人沉默不语,牵来各自坐骑,渡过灞桥,径向秦都咸阳走去,鲁仲连见她心情郁郁,一路之上没有丝毫言笑,心中同情,可是又不知如何劝解,两人只得默默而行。及至咸阳,鲁仲连水饭未进,便向秦人问明蒙将军府邸所在,带着阿修径投蒙将军府邸而去。
到了蒙府之外,阿修反而双颊生晕,害起羞来,心中更加惴惴,不愿随同鲁仲连进府,鲁仲连不懂少女情怀,袍袖一拂,睁目说道:“小师妹!怕得什么?咱们有话清清白白地当着蒙毅那小子的面说个一清二楚,若是蒙毅那小子真是个忘恩负义,薄情负心之人,三师哥一把抓来,双手咔嚓一扭,叫他登时了账,若是他还顾着与小师妹你的恩情,三师哥便与你作主,叫蒙毅这小子辞了与那什么少傅姑娘的婚事,和你同结连理便是!”
阿修心中更加惴惴,只恐鲁仲连伤家蒙毅,执意不肯,一直摇头。
鲁仲连无法,只得叹了口气,说道:“好罢!三师哥进去把他召来与你相见便是!”
阿修才默默点了点头,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蒙毅出来之后,和他讲明一切,若是他仍要娶那什么少傅姑娘为妻,那么只好与他一刀两断,从此情缘已尽,将来再不相见,自己则回鬼谷,终身陪伴鬼谷先生坟茔。若是他要和自己在一起,那自是再好没有了。
随后鲁仲连袍袖扬起,举步走了进去,过了许久。阿修不见他出来,心中焦急,在墙垣转角处频频踮步翘首探望。已如热鼎之上的蚂蚁,生怕鲁仲连与蒙毅说僵,蒙毅不肯,两人打将起来。
又过顿饭工夫,阿修见鲁仲连还未出来,只道事情不妙,转至一处墙垣较矮之地,仰头打量,盘算了高度,正欲施展“轻举纵”飞上墙头,逾垣而入,只叫一人粗声唤道:“小师妹!”阿修闻声知人,知道是鲁仲连召唤,心急火燎,急忙转步绕过墙角,奔了过来,刚过墙角,阿修便已发现,仅是鲁仲连一人站立门下,不禁大为失望,如坠深渊,登时放慢了步子,低首凝眉,慢慢蹭了过来,心里却是愁怅已极,口里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