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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明霞沉浸在自己越来越多的心思里,对身边的一切一无所知。就在那些日子,刘老汉偷偷地请神汉巫婆给明霞换了“真身”。
明霞十八岁这年的春天,村里的吴媒婆,也就是神婆张吴氏的妹妹,来给明霞提亲了。男家是东王庄有名的乡绅。人人知道这富甲一方的王家良田成片骡马成群,家里的长工、丫头随便使唤,能走进那个家门的女人都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那个五少爷王耀祖从省城读书回来,就开始在附近的一些村庄漫游,他既不关心自家的田产,也不欣赏田园风光,而是专门打听谁家的姑娘长得漂亮。他越来越多地听到人们对刘明霞的赞美。于是他的漫游到了小刘村以后就开始目标明确,他常常一连几天站在村外的池塘边翘首等待,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圆几乡的“一枝花”刘明霞从这里经过。常常是晚霞满天的时候,一群姑娘背着青草从田间回来,霞光落在她们身上、脸上,她们额上的汗珠闪着光。说说笑笑的姑娘们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漂亮,其中最美的那一个就是刘明霞。王耀祖几次上前搭讪,姑娘都红着脸迅速地躲开了。望着总是和一群姑娘结伴而行的明霞,五少爷有劲使不出,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一直眼巴巴看着姑娘的背影消失。回家之后,他茶饭不思,叫嚷着要到刘家提亲,发誓非明霞不娶。王乡绅开始很吃惊,一口拒绝,大骂了一顿满脑子新玩意儿的孽子,放着城里钱庄的娇小姐不要,竟然看上个乡下野丫头。那时候五少爷王耀祖眼里只有明霞一个人,他谁的话也不听,躺在床上绝食三天。王乡绅没了主意,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的三姨太又哭又闹,王乡绅只好和大太太商量着想了一个办法:答应去刘村提亲,可王耀祖也要答应他们一条 —— 城里钱庄的小姐要娶,那个姓刘的丫头只能做偏房。五少爷巴不得这样,只要能把他喜欢的女人搞到手,他才不管她是什么名分,他对父母说:“娶得越多越好,三宫六院我都不嫌多!”
开始,吴媒婆的提亲让满仓老汉不知所措,他瞪大两眼不肯相信。吴媒婆绕着灶下蹲着的刘老汉不知转了多少圈,好话说了几箩筐,“哎呀呀,我说老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哟,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便宜!咱娃俊哩,俊得像仙女,可脸蛋不能当饭吃不是?人说要是皇帝老子在,见了咱明霞也迈不开腿儿,我信,可他早就倒台了不是?哎呀呀,我说老哥哥,你说如今咱能攀上个恁有钱的主儿,不是咱闺女上辈子修来的福?那是要啥有啥哩!你瞧瞧,咱这个破家,闺女除了跟咱饿肚子还能有啥?再说,哪家有钱人不是找财主结亲,有谁会拿咱穷人的娃儿当人?你数数方圆百里,谁家有你这等福气?还不是人家五少爷看上了咱明霞,啥也不图希,啥也不计较,就图咱娃儿好、听话!死活要娶呀,那心诚着呢,王乡绅不答应,他三天三夜没吃一粒米哟,还说将来谁怠慢了咱姑娘都不成!土地奶奶作证!亏不了咱闺女,老哥哥……”
刘老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不无忧虑地说:“但凡有钱人家规矩也大,咱娃儿大字不识一个,啥礼数都不懂,能伺候好人家?还不如嫁个小门小户,能穿衣吃饭就成。咱不求别的,孩子平安就成。老辈人的教训不能忘:钱财如粪土,累己又累人!咱不能光看人家富贵,就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嗐,老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吴媒婆急得一屁股坐在灶台上,“人家既然有心托出人来说亲,肯定不在乎咱娃儿见识浅陋,难得五少爷一片真心哩!这样有钱、有学问又痴心的女婿,我看世上也难找,你说是不?再说,明霞又伶俐又勤快,谁见了不欢喜?再说,五少爷又是个老小,公婆哥嫂疼还疼不够呢,咋会是火坑?又有使不完的下人,哪用得着明霞伺候谁?那些该会的规矩礼数现学都来得及,你说是不?老哥,你真愿意让咱恁好的一个娃儿跟着穷汉苦一辈子,不让她过上个好日子?我可是心疼咱这从小没娘的闺女!我那老姐姐在天有灵,肯定也会答应这门亲事,说不定,这就是她在地下积的阴德……”吴媒婆最后那几句话说得刘老汉低下了头,烟袋锅里的烟丝冒了一阵白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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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一章(10)
就这样,刘老汉考虑再三答应了这门亲事,王家下了聘礼,定好秋后迎娶。神婆张吴氏马上过来讨了那神符法事的钱,又把自己为明霞“换灵”祈福的功劳表说了一通。刘老汉真见明霞没有因为婚事有啥不祥,一颗悬着的心也就落到了地上。那些天,村里来串门的人把刘老汉家的门框都挤歪了,没有人不羡慕明霞这门亲事。“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人们拍着刘老汉的驼背,把他的旱烟袋抽得“嗞嗞”响。
订亲后,五少爷王耀祖没少往小刘村跑,只是明霞总躲着他让他十分恼火。有一次,他见屋里没人,拉过明霞就亲,吓得姑娘打了他一巴掌跑出去。他看见姑娘眼里泪光闪闪。五少爷终于明白:乡下女子到底和城里姑娘不一样,可他心里的火却因为这乡下女子的一次次拒绝越烧越旺。有两次他差点就得了手。
明霞只有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嘤嘤地哭。她怕他。怕他那双眼。那双眼像刀子,能把人身上的衣服活脱脱剥了去,再把人一点点割碎。可是明霞不敢跟爹讲,订了亲收了人家彩礼,就是铁板钉钉儿的事了,爹定的事不能改。
“早早晚晚是人家的人,穷人家的娃儿只能听命哩!”婶子大娘不止一次地对哭红了眼睛的明霞说,“嫁个啥就是啥!除非死了,活着,人是拗不过命的!”
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刘老汉耐心地掐算着女儿出嫁的日期,他常常心满意足地对明霞说:“闺女,到了秋后,王家的大红花轿抬你过了门,那噼噼啪啪的鞭炮一放,你的好日子就开头啦!姑爷还答应给我两亩地,咱几辈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哩!两亩地哟,我这辈子总算有着落啦,地是咱穷人的命……”
明霞的眼睛湿湿的,她动了动嘴唇,到底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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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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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秀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管一家人的吃喝。
那一年,月秀的爹陈长庚跟着村里的一些青壮男人去支援前线,月秀的娘高文英因为生孩子落下了病,整年在炕上躺着,浑身连个拿针的力气都没有。月秀底下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整天拖着清鼻涕,饿得哇哇乱叫,见棵草棍都拾到嘴里嚼一嚼。有一回,月秀看见小弟弟蹲在屋角老半天不起来,脖子一抻一抻使着劲,她走过去,看见弟弟正把一块粘着麦秸的墙泥巴塞进嘴里……
月秀最发愁的事情就是做饭,家里的粮食铺不满缸底,娘又有病,一天吃不下几粒米,正经粮食要省给她吃。八岁的月秀便学会了上树撸树叶,下窑地挖野菜。窑地里的野菜多,可是小动物也多,开始的时候,碎砖烂瓦下面“哧溜哧溜”乱爬的小蜥蜴就能吓得月秀扔了篮子,抱着脑袋一路跑。可是一家人跟她要吃哩,月秀看着在风里摇动绿叶的野菜,攥攥小拳头,自己给自己壮胆。她颤颤地走回去,拾起地上的篮子和挖野菜的小刀,先跺跺脚把那些到处乱窜的小东西们吓跑,自己再蹲下来,寻着一根半根能吃的苗苗。那些底下的芽苞有指甲盖那么大的野蒜是他们最好的下饭菜,一把甜丝丝的芦根是他们的水果,如果能有幸挖到几根蔓菁就更是上好的美味了,揪掉顶上一蓬宽大的绿叶,再用指甲一圈圈剥去外面一层红褐色的皮,露出来的雪白的蔓菁根是那样脆甜诱人。可是真挖到几根蔓菁月秀也从来舍不得吃,她把它们放到篮子底下留给年龄还小的弟弟妹妹。
这年秋天的时候,月秀跟上隔壁的大娘到洼里拾黄菜和野蒿。一捆捆的黄菜背回来,放在院子里晾晒,晒干了的黄菜叶当地人叫盘籽,上磨一推便是他们的主食。月秀把这些杂着长长短短菜梗子的盘籽面掺上很少的玉米面和在一起上锅蒸。可是盘籽面太多了,一盆黄乎乎黑乎乎的东西说什么也和不到一块。月秀只好捧一捧放到箅子上,一堆算一个馍。等到蒸熟了一揭锅,苦辣辣的味儿能把人冲个跟头,一锅的馍一锅散沙似的。用手是没办法拿,月秀便用碗给每人盛一个,蹲到灶台前一筷子一筷子地扒着吃。小小的肚子吃完了这些盘籽馍便胀得难受,像坠个千斤坠。时间长了连屎都屙不出,生把人憋死。可是没办法,不吃,就只有饿死。村上已经有许多饿死的老人和孩子了,大人们连埋他们的力气都没有,随便拿片草席把人一卷抬到乱坟岗子扔掉。如果不是祥瑞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哥哥,月秀不知道他们家会不会也有人抬出去。
小祥瑞白天从不在家呆着,九岁的娃娃满地里窜,晚上回来的时候怀里总是揣着些稀罕物:几块沾满泥巴的红薯,几个带着红缨穗的玉米,一串连根带叶的花生,一捧蚕豆……有一回是半个葵花头——葵花头上的小虫子还在祥瑞衣襟上爬着,他已经蹿到炕头把那籽粒饱满的葵花头举到了娘的面前。祥瑞用另一只手抚一下娘紧皱的眉头,哈着气儿说:“娘,快看!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们饿不着!你看这稀罕物,老香哩……”月秀倚着门框羡慕地望着满脸汗泥的哥哥。娘却总要问一声:“东西哪来的?祥瑞,咱可不兴做贼娃,看给人打……”小祥瑞用袖子抹一把鼻涕,脆生生地说:“娘放心,我都是拾人家落在地里的,人家看咱是小孩看咱可怜,不打!”
月秀知道哥哥在说谎。她亲眼看见哥哥进门之前用破布擦干净了身上的血道子,她还看见过几个大汉拼命地追哥哥,熊一样扑上去……月秀拉着哥哥的手走到屋外,眼泪汪汪地说:“哥哥,咱以后别去人家地里拿东西了,你看有几个庄稼人敢去那些地界,你跑不过那帮人,打不过他们……”小祥瑞眉毛一横:“哭啥哭,没出息!不挨打,咋有这些填肚子的东西?爹走的时候嘱咐过我,说我是咱家的男子汉,不能看着弟弟妹妹们挨饿!秀儿,没事儿,哥是打不死的,不就是疼几下吗,哥能忍,总比咱饿死强!你看,他们越打,哥哥的骨头就越硬!”小祥瑞使劲拍拍胸脯。但月秀看见哥哥皱眉头了,她扒开他的小褂一看,眼泪掉下来:哥哥左胸上有一条一寸多长的血口子,上面糊了些白乎乎的东西,已经结了血痂。月秀知道那是一种草籽里的“药面儿”,爹说那是穷人的金创药……
年关快到的时候,穷人的日子分外难熬,月秀更是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每天月秀自己的那份饭要省下一半给饭量大的小弟弟,晚上她总是听着自己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睡过去,第二天睁开眼她就开始发愁拿啥做给一家人吃。本来以为一年到头了,去支前的人该回来了,好歹也要过年嘛,扫屋赶集、祭神拜祖,哪一样能离了男人?这都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可是眼看腊月二十三“小年”都过了,陈长庚的影子还是不见半个。
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二章(2)
这一天快晌午的时候,高文英强撑着爬起来,吩咐月秀打扫干净柜仓里仅有的一点粮食 —— 那是专门留给她的,她又从房梁上挂着的一个破篮子里摸出几颗干透的红枣,准备给孩子们做年糕。高文英脸上瘦得脱了形,高高的颧骨上都是阴影,一双大眼睛陷得很深,眼皮双了又双。看看缸里的水不多了,高文英想招呼祥瑞去井边打水,她对身边的月秀说:“老辈人讲‘年年有鱼年年好’,咱没钱买鱼,也要有水,缸要加满,有水才有好日子……”可是高文英喊了几声,没人应。月秀想起哥哥一大早就穿了件破棉袄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干啥。月秀一声不吭地挑起两只小桶出了门。桶是木板钉的,陈长庚临出门前赶着给祥瑞做的,重病的女人挑不动水。
身个儿没有水缸高的月秀挑着两只小桶向井台走去。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迎面的北风刮得呜呜响,老槐树上的干树枝“嘎巴”一声被风吹断了,闷闷地跌在地上。月秀身上薄薄的棉衣早被风打透了。她缩着脖子,上牙磕着下牙。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早上只喝了碗温水的小月秀饿得两眼有些发花。井台旁边长长的小路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好像平地里多出了一条河。看样子,村里的许多人家都在这个早晨把水缸挑满了水,他们桶里泼溅出来的水洒到地上结成了这条“冰河”。月秀小心翼翼地在这冰溜子上走着,使劲勾着烂鞋里的两只脚。终于蹭到井台边上,可是摇水的辘轳太高了,月秀够不到,她只好学着哥哥的样子把小桶顺着绳子放到井里。不知道是没经验还是手上没劲儿,月秀左摆右摆就是摆不上水,小木桶在水上漂着,无可奈何地荡来荡去。月秀要急哭了,嘴里叨念着:“快让我打点水吧,娘说年年有水,就有好日子……”
月秀头顶上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条缝,几线阳光漏下来,正好照在井壁上。月秀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看看井里小木桶荡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好像有小鱼在里面游动。小姑娘用一只手抹抹眼睛,那井水里真有金光在闪,鱼鳞样的。月秀高兴起来了,真以为这井里会有鱼。她往两只冻硬的小手上哈几口热气,把拴桶的绳子使劲一摇一摆,这回桶里的水真的满了,一闪一闪晃动着金光。月秀一点一点往上提着绳子,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滑到了没有遮挡的井沿儿边。桶里金灿灿的小鱼终于越来越近了,小姑娘咧开嘴刚想笑一声,突然,只觉得身子一轻,连人带桶跌了下去……“扑通”一声,阳光碎了,金鱼没了,月秀一声“娘”还没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