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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0)
这场面一直持续到英租界的巡捕赶来。
苏秀容终于知道这位醉后失态的男人是南京军政府孙副参谋长的少爷,但现在这位孙少爷已经躺进了医院。这消息令身在巡捕房的女生全体大吃一惊,只有卫小姐悠哉乐哉完全好象没有听见,她还在吹嘘她的丰功伟绩,这听得旁边的阿三紧皱着眉头,也听得全体女生一致心惊肉跳……最后被留置者只有卫小姐一人。当各位女生走出巡捕房看见那片并不蔚蓝的天空,只感到扣在脑袋顶上的盖子被只无形的手打开而重见天日。这时候人人都宛如长出翅膀般飞着回家,鸟兽散之后十字路口上只余下苏秀容一人。
苏秀容没有马上回去,是因为她在作一个决定。一个很简单,但是一定有效的决定。
苏秀容以事情目击者的身份主动回到巡捕房的时候,正遇到卫楚楚与七八名印度阿三横眉相对,看样子大家都是好汉谁也不怕谁。卫楚楚除了祖传功夫还跟二哥学过几天东洋武技,当然不能示弱。唯一的问题是以一敌八。卫小姐也曾打算智取,试图说服对方一对一单挑,只可惜她说得唾沫直飞也无人理睬,倒不是因为印度人多么聪明看穿了卫小姐的把戏,而是这些阿三只会简单中文比如说“你好谢谢”之类,卫小姐搬出张飞大战长板坡的典故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深奥。正在两方对峙着寻找更佳的比赛方式时,一名金发碧眼的洋人督办推开门,连声用夹生的中文口称“刚从外地赶回来”。听得出这完全属于外交辞令,幸好有效而轻松地化解了危机。卫楚楚没料到,此督办宝相端严看上去公正不苟,行为却非常绅士,不但没半点凶神恶煞,反而和颜悦色地为她们冲了杯上等咖啡,客套与道歉大半天才说完,就差没设下丰盛饯行宴。事情的结局令卫楚楚一头雾水,就连前来接卫小姐回家的卫楚恒也摸不着脑袋,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卫绍光在这时候出面了。
此役的最后结局很符合苏秀容的计划,她和卫小姐成了患难之交,也成了卫公馆的座上宾。
“送给你。”这是一支制作精巧的发夹,黄金制成的丝线绕在紫水晶制成的蝴蝶翅膀边儿,晶莹剔透。这玩艺儿莫说见,苏秀容就是听也没听过。说起来这还是因为卫小姐不喜欢首饰,压箱底的存货不多,一时之间找不出什么好东西送给好朋友,只好用这个生日礼物充数了。
紫水晶蝴蝶发夹别在苏小姐鬓角,秋波般的镜子里映出她犹如凝脂的美丽面容。
“很好,”镜子里那个美丽女子微笑着,“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是的,这一切仅仅是开始……苏秀容永远不会忘记有个人给她的伤害,更加不会忘记母亲临终时那哀哀的目光,以及那目光里的那些话。
出人头地……心里,她对自己说。
“谢谢你,楚楚。”嘴上,她对卫小姐说。
俞志铭很开心地扬着一张纸片,一路奔跑来到碧玉巷。
碧玉巷很安静,方于才坐在幽绿色的天井里跟沈雨棠谈话。
“《金陵晚报》……见习记者?”纸片到了方于才手里,他翻开,看了上面的字,一怔。
“一个月有四十大洋的薪水哩,事又不多,早上报个到就行。”大红聘书的封面上盖了报社社长的大印。
“一个月四十大洋的薪水……又没什么活儿……原来这新闻记者……”方于才的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 。。
第四章(11)
“倒不是薪水问题——”沈雨棠也盯着聘书,沉吟着。
“薪水当然也是问题之一。”俞志铭抢白。这年头谋事不易,何况这种活儿轻薪资高又体面又高尚的工作。
“我是说,”沈雨棠的目光也落在聘书上,“当记者有什么用,最好能当主编,那样才能完全地把那儿变成宣传共产党的阵地。”
“我尊敬的同志,你以为这事办得容易?”俞志铭觉得简直沈雨棠是在鸡蛋里故意挑骨头。“楚恒……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好几层熟人关系才办下来这事。得了,要是大家觉得这工作不好,我这就去辞职,马上就去,立刻就去。”
沈雨棠朝方于才又看了一眼,不说话。方于才的嘴努了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俞志铭就这样僵在当地,进退不得,尴尬万分。
幸好这时候苏德信从屋里走出来。
“我看也不必辞职。只要工作得当,任何职位都能成为阵地嘛。”苏德信拎着一瓶刚刚烧开的开水。“不如先干着,瞧瞧情况再说?若真有问题,到时候再辞职也不迟嘛。”
“哦……嗯,嗯,那行……行,就这么办吧。”方于才有些心不在焉,大概还在想着那月薪四十大洋的事儿。
“既然各位领导决定了我暂时不辞职,还去报社,”这下俞志铭逮着机会,轮到他得寸进尺了,“那这几天我就不到碧玉巷开会了。我总得回去准备准备吧……大家想啊,万一我把尼罗河写去了美国,人家说我胡编乱报怎么办……”
周末的夜里,俞志铭与黎小姐漫步秦淮河畔。
“你说有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啊?”两人沉默着走出了好长一段路,黎小姐终于忍不住问。
“你猜?”
“我猜不出。”
“你猜不出全部,”俞志铭眨着眼睛,“至少也该猜出一两件吧。”
“我还是猜不出。”
“好吧,我投降,我又投降。”俞志铭叹着气,“那你听着……”
俞志铭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天在八仙楼,因一个偶然的笑言,他和黎小姐便从此结下了交道。俞志铭没谈过恋爱,也拿不准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爱情,于是向情场老手卫楚恒讨教。卫少爷这回倒是一本正经,立刻告诫: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留。
可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似乎并不如卫楚恒所料。或是俞志铭的修行太浅,又或是他肠子太长,总之黎小姐在这肠里穿了老久也没能穿过,反倒日渐把心里佛的位置给占据了。随着日子一天天推进,俞志铭与黎冰冰之间的感情与日俱增,最后情人眼里出西施地认为黎小姐是他平生所见最美丽女子。“现今这世道,这样又美丽又温柔又受过教育知书达礼的稳当女孩子已经不多了,再不好好把握,可得当心过了这村没那店。”当他将这番斩不断理还乱的苦恼再次告知好朋友,卫少爷却又面色凝重地发出如是警告。至此,俞志铭彻底缴械投降。
而就在俞少爷投降的同时,黎小姐则投降得更是彻底。黎家家境平常,黎小姐也算不上大家闺秀,象她这般小家碧玉平日跟男人单独说话脸也会红,现在面对俞志铭潮水般的攻势竟然难以抵抗,眨眼间就直坠了下去。她很害怕接到俞先生约会的字条,那可能意味着又一次漫长等待,她凭着女人天才的灵感,知道在这方面女士必须表现足够矜持,要让男士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再出现,可事到临头却恰恰相反,只要俞先生迟到上一分钟,黎小姐自己就会先变成热锅上的蚂蚁。这是一件糟糕的事,同时也是一件甜蜜的事,黎小姐就这样迷糊着跌入了爱情的漩涡……她记不得成为俞志铭恋人的准确日子,也记不得她什么时候在俞志铭的引导下写了入党申请书。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章(12)
“现在你站稳,听好。第一件好消息是——”在讲出这个好消息之前俞志铭特意停下脚步与黎冰冰正面相对。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他生怕这个过于震撼的好消息会使黎小姐激动得昏过去,于是不但先招呼黎小姐站稳,用双手去紧按着她的双肩,而且接下来的每个字他都说得很慢,很清楚。
他一个字一个字告诉黎冰冰:“你的入党申请批准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志了。”
“哦,是吗?”十分意外,黎冰冰听了这个消息,不但没有昏过去,甚至连一丝激动的表情都没有。她的眼睛虽然也盯着俞志铭,表情里却有几分失望。看得出,这并不是她预期的好消息。
黎冰冰的反应远未达到俞志铭的预期,不免使人索然无味。不过俞志铭转念又想,这不要紧,日子还长着,可以慢慢来。
“那我说第二件事了。”俞志铭觉得既然入党这等大事都未能引起黎小姐的兴趣,那么接下来的这个消息就很难逗她高兴。于是提步继续朝前走,一边走一边道:“上礼拜我在《金陵晚报》谋到了一个记者的职位。”
“是吗?”这也十分意外,这回黎冰冰是以带着惊喜的声音回答。她不但惊喜回答,还停住了脚步。
“这真是个好消息!”黎冰冰脸上带着激动停住脚步,站在那里望着他,然后再跑步奔向他。“《金陵晚报》……那可是好地方哪,若不是留洋回来,很难进得去的……记者这职位眼下虽然不怎么样,前程还是很不错的。哦对了,薪水呢?薪水还过得去吧?”
“一个月四十大洋。”
“啊呀,这么多!”
“这算什么多。”俞志铭心里得意,口中却淡淡道,“若不是工作需要,我也不看重这几十个大洋。”
“那是,那是。”黎冰冰不断点头的同时怦然心动:俞家真不愧为大户人家,竟不把数十大洋放在眼里。其实黎冰冰的家庭也非贫穷,但四十大洋对于她那样的家庭来说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现在俞志铭举重若轻地表示不把四十大洋放在眼里,这令黎冰冰芳心一阵窃喜。她进一步设想,如果俞志铭不再靠父母寄钱,每月自己能挣到这么多钱,他能否有能力对她的家庭有所帮补呢——黎冰冰一直认为女儿在体现对父母的孝心方面,最大的行动就是让丈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再说很多事例已经证明俞少爷也的确不是吝啬鬼,他是个大方的人。
黎冰冰的心思因为俞志铭那四十大洋的月薪而飘飞到了很远的地方,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俞志铭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的脸上,也不知已经盯了多久。
“你……你不是说有三个好消息吗?那是——”为掩饰窘态,黎冰冰赶紧把话题岔开。
“是的,还有第三个好消息。好消息……是一个和你有关的消息。”关于这个问题,俞志铭的心里一直存在着某些顾虑,所以说话的语气也有点迟疑。其实如果不是那封信在这时候到来,他不可能这么快作出决定。
说起来都是卫楚恒多事,背着他给汉口写信,真是什么秘密全让他给泄露光啦,什么事儿也全让他给搅和完了。
“这消息既然与你有关,那么你一定要先猜猜。”还是没能下决心,俞志铭只好对自己实施一下缓兵之计。
黎冰冰已经是第三回摇头。
算了,放弃吧,投降吧……俞志铭却是至少第五回劝告自己。
“还是猜不出吗?我可以给你些提示。”最后,俞志铭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卫楚恒说得不错,这是命运,注定了的命运。“第一,这是一个好消息;第二,这是一个一定会让你既兴奋又激动的好消息。”说到这里俞志铭又叹了口气,“第三,如果你猜不到或者是猜错了,我会非常难受,非常伤心。”
第四章(13)
“好消息……与我有关……猜不到你会伤心……”黎冰冰疑惑地望着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些话,突然,她的喃喃自语仿佛被刀切断一样中断了,脸突然一下子变得绯红,头也突然低了下去。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
虽然这是在夜里,虽然从很远的地方投射过来的光线并不明亮,但是俞志铭却看得很清楚。
他同时也知道,黎冰冰已经猜对了答案。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他老人家在信里说,他即将从汉口启程,坐下江的船,直放南京。”俞志铭很少这样郑重地说话,也很少在说话的时候眼睛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别人,但是现在他不但语气郑重,而且目光也点点闪烁,宛如天上的星辰,点点落在黎冰冰的眼睛里,“父亲在信里很明确地说他支持自由的恋爱,并鼓励我向你求婚。冰冰,我向你求婚,你答应吗?”
“我……”
“这里没别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俞志铭道,“我很郑重地向你求婚,你答应吗——或者说,你愿意嫁给我,作我的妻子吗?”
“志铭……我……我……”黎冰冰显然还没有心理准备。
“如果你不愿意,也请你告诉我。”俞志铭真诚地望着她。
“我……这……这个,我得回去问过爹娘……”黎冰冰终于鼓起勇气,给了俞志铭这样一个答案。不过这句话说完,她的头低得更下去了,几乎整个人都已经投在俞志铭和怀抱里了。
“同志们,革命高潮已经全面到来,革命就要成功了!”
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春天总算到来,这是民国十六年阳历三月,和暖的阳光总算突破阴冷的云层来到了地面,斜斜照在碧玉巷35号那幽深的阁楼。
方于才很兴奋。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接到这消息,他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立刻通知召开会议。
“上海三次武装起义已经取得了全面的胜利,革命军马上就要进城!”说到这里他和与会代表一齐鼓掌,好一阵子才停歇。“经过这些年努力,南京的革命队伍也发展壮大了,单城区加入革命的人数就达到了三万,而表示愿意革命的群众更是在十万人以上。而反动军阀和支持他们的人有多少呢,打听过,顶多两三万人。所以,咱们的这次起事也是胜利定了的。莫说革命者本身就以一当十,就是比革命与反革命的势力,咱们也是胜利定了的。同志们,让我们站在城头上迎接大军进城吧,让镰刀斧头的旗帜飘扬在南京的城头上吧。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咱们工人也有自己的武装,咱们也能拿起武器向反动派开战,咱们工人也能乘着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前进去到达全国胜利的顶端,那是任何蛇虫鼠蚁都是无法挡住的……”
看来这几年没白历练,至少方于才同志作报告的水平比之从前有了大幅度提高,获得与会者阵阵掌声,整个碧玉巷也因此而顿时陷入一片欢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