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刑场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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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刑场1927-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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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德信的额头正挂着汗珠,汗珠在火光里泛着刺目的光亮。
  若不是这一场突然如其来而且莫名其妙的火灾,苏德信和他的两位同志现在大概已经被一网成擒。
  苏秀容幽灵般出现,又幽灵般消失,苏德信望着她的背影在刹那间不知为何脑子里一片空白,正这时楼下传来方于才的声音,他粗着嗓门儿问苏德信客房有没备好。看来他们的确是不打算回去了,铁了心要在这里留宿。苏德信叹了口气,收回思绪,抓紧打点一切。夜渐渐深去,万籁俱静之中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随着时间分秒过去,苏德信的心也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丝丝抓紧,他下了楼听着方于才和沈雨棠继续热烈谈话,其内容一字没留意,却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隐约犬吠,苏德信正想到外面去瞧瞧,方于才却又突然大大打了哈欠,说是困了,想去睡了,苏德信枕戈待旦的打算就此落空。
  接下来三人分别就寝。苏德信人虽然睡在床上,眼睛却一直大大睁着,直盯着窗户那漆黑一团,感觉又回到那个不眠的夜晚,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时间分秒过去,远处的犬吠消失了,苏德信的紧张却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夜色渐浓而加剧。他无法入睡,又顾及旁边已呼呼大睡的方于才不便起床,只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自己折磨自己。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窗纸上映上一丝光亮,继而这丝光亮渐渐扩大成片,最后演变成通红透亮的火光,又听见四面八方开始响起人们的呼喊声,他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直到很久之后苏德信都不明白外三院的邻居怎么那么不小心,竟然深更半夜后院起火;他更加不明白怎么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偏偏会在这时候失火。但不管如何,这里终究是失火了,窗纸上渐红的色彩和邻居渐响的惊呼证实了这一点。跟着方于才和沈雨棠也被惊起,三个人披衣跑出来,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只见整条小巷已经挤满了人,大多邻居都跑出来救火了,手里拎着自家的桶啊盆啊等等各式器具,可是苏德信同时也看见一些陌生的面容在火光里闪动,心里一紧,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果断将两人一拉,道:“去后巷!”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14)
后巷也挤满了赶来救火的人。苏德信听大家谈话才知道火头原来是从前三院一户人家的后院厨房开始的,曼延开来之前无人发现,等到有人叫嚷的时候火势已然不可控制,左面一排邻居的后院很快被烧穿了顶。碧玉巷这种小巷不会住着达官贵人,贫街陋巷的共同特征是房密路窄,一旦发生类似火灾的意外,人再多也束手无策。因为无法组织有效的灭火力量。所以现在救火者虽多,却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火肆虐,遭了灾的市民在呼天抢地的大哭,锐利的音色划破黑夜直冲九霄。苏德信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沉着地往外走,速度不疾不徐,如果他们就这样走出去,可能不会引人注意,却没料到方于才看见邻居们遭了横祸,竟拉开架势准备救火,而且还命令两个下属也去救火。苏德信知道无法相劝,正彷徨间,看见旁边有只空桶,灵机一动,顺手把它拎起来塞到方于才手里,方于才拎着空桶救不了火,只好跑去外面装水,苏德信也顺手拉了只空盆作为掩护,一道朝外面走。这本是个好计策,却忘了还有个沈雨棠没找着事干,沈雨棠见火苗噌噌往上窜烧得四下里噼啪作响,又听女人们的哭叫花样百出多姿多彩,于是伸长脖子踮起了脚尖去瞧热闹,全没在意此刻已是危机四伏——不过,也幸好沈雨棠这一伸脖子一踮脚,看见了正从外面走回的曲枫。
  曲枫从那花舫上下来,一时无处可去,只好回碧玉巷来。但这时碧玉巷的前巷已经乱成一团无法通行,于是改走后巷。
  “曲——曲先生!”沈雨棠在突然之间看见曲枫,其高兴劲头真没法说,她想曲书记既已安然归来,就证明卫楚楚的确是胡言乱语,虽一时之间她也弄不清卫小姐深更半夜跑来胡言乱语的实际动机。不过现在唯一可以认定的是铁的事实证明了她的看法没错,同时也证明只有她的立场最为坚定,说实话,她真有些看不起苏德信那种遇到点风吹草动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看来明天真得找个机会,把这事跟上级领导好好说说……
  只可惜沈雨棠的美梦只做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若非沈小姐那金嗓子歌后般的一声喊,那些被救火者紧紧包裹着难以动弹的行动队员在混乱之中还真寻不着目标。正是沈小姐这压倒一切的尖叫使曲枫在刹那间暴露无遗,无数动作和速度都区别于救火街坊的黑影在人丛中迅速窜起,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和声音飞向的地点同时包抄而去,而曲枫听见沈雨棠喊叫,虽在匆忙之中出于本能应答了一句,但与此同时也出于本能在心底里升起了一种切骨寒冷的感觉。那是一种明显区别于适才遇到红粉骷髅的感觉,甚至说不清毛孔是收缩还是扩张,总之他作出的第一个反应是朝着旁边一个拎着盆子救火的女人背后闪去,这突如其来的碰撞使那女人失去了重心,身子又撞向旁边数名端盆子提桶的救火者,各个盆子水桶里的水顿时倾流而下,包括曲枫在内的七八个人顿时成了落汤鸡,这一下子场面更加混乱,叫骂声与呼喊声相得益彰,淋湿了衣服的众人相互纠缠着埋怨责怪仿佛藤树的恋爱关系,曲枫在稀泥浆里费了好大的力气站起来正打算跟人家道歉,却感觉自己胳膊被人很用力地一拉,接着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道:“快走。”
  苏德信拉起曲枫就往外走,他没有时间,只能用无言的行动将危机解除,但是脸色却止不住仿佛青石板一般又青又硬,曲枫在火光中清楚看到他的凝重面色只觉得自己的胃部在突然收缩,丝丝胃酸向上挤压,半弯下腰费了好大劲才忍了下来,只任由苏德信拉了在人丛里穿行,那身稀泥倒成了极好的保护色,对方固然认不出他,就是连方于才,也差点没认出他来。

第六章(15)
“既然后巷也有埋伏,”苏德信终于将曲枫拉到一处角落与方于才会合,用沾泥的袖子抹面颊的同时一边说话,“那么四下里可能都有人守着,咱们得另想办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曲枫却皱了眉,朝两位下属望去,“好好的怎么失了火?”可惜这一问题谁也无法回答。三人面面相觑之际,沈雨棠从巷里走了出来,方于才摸着脑袋道:“这个我说不上来,总之今晚挺别扭。”曲枫想了想,又问:“叶帆和许世雄同志回来没有?”叶帆和许世雄就是从上海来的代表,陪他去八仙楼赴宴。沈雨棠怔了怔道:“他们不是跟你在一道吗?”曲枫的心一紧,禁不住朝苏德信瞧去,却见苏德信正死盯向一个左侧前方似已魂游天外,于是也朝那方向瞧去,方于才赶紧用力咳嗽一声,替他叫唤道:“苏德信同志!”
  苏德信这才如梦初醒,回过头来,指着前面一处暗黑道:“从那里走,穿过幸福巷。虽是死巷子,但墙不高,应该可以翻过去。”曲枫尚未回答,沈雨棠却已抢着道:“走什么啊走,我们为什么要走。现在曲书记回来了,已经证明卫楚楚纯是胡说八道。火灾不过是意外。你说呢老方。”
  老方当然支持她的意见,想也不想就站到她那一边,苏德信这才大悟原来他这两位同志都是刀架上脖子还不知道危险的主,但现在无疑不是开会讨论的时候,他只能简明扼要地劝阻:“不管如何今晚是不能回去住的了,就算平安无事,也该在外面住一宿观察观察情况,这样的险不值得冒。”沈雨棠则轻蔑地瞟了他一眼道:“你这样的胆量怎么干革命。”苏德信道:“这不是胆量的问题。”曲枫这时候却从沈雨棠的话里听出了点滴端倪,问道:“小沈,你刚才说卫楚楚胡说八道,那是怎么回事?”沈雨棠一直盘算着明天才把这事向上级汇报,这时候突然被上级问起,倒有点措手不及,正沉吟间,方于才抢着道:“九点钟的时候卫楚楚跑到机关里来,说什么国民党要杀绝共产党,还说今晚就动手……我就说那怎么会呢,谁都知道国共是友党嘛,她这不是瞎说吗?……”他还滔滔不绝说下去,而曲枫却只听了前面一半,一颗心已经直落下深渊,又听苏德信解释道:“我当时也觉得这事太过离奇,不能轻信,但为着保险起见,还是叫她到八仙楼来看看……曲老师,您在八仙楼见到卫小姐了?”
  “……”
  一阵凉意直透过心脏,曲枫在这刹那之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啊我明白了!”沈雨棠却突然叫了起来,好象恍然大悟。“一定是卫楚楚,一定是卫楚楚!她见我们不上当,一计不成,便生二计,于是去放火——”
  “卫小姐无缘无故放火干什么——”苏德信觉得脑袋有点发晕。
  “无缘无故?这怎么是无缘无故!”沈雨棠寸土必争,又大声争辩,“剥削阶级破坏革命,当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几个人站在后巷角落里争辩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不但毫无隐蔽可言,也毫没理会敌人的罗网已悄然向他们撒开。这时候若非苏德信一半儿心思用于力争而另一半心思用于警戒,那名耐不住性子的特务射击出的第一粒子弹已然要走了他们其中一人的性命。当苏德信猛然被手枪枪管那冰冷青灰的光芒晃闪了眼睛的同时,及时作出反应将左面的沈雨棠猛然一推再大叫一声“伏下”,子弹就在这时震动着空气到达了耳际。子弹击中土砖墙壁飞落下来无数尘土,差点飞进仍然愣在原地呆站着的方于才的眼睛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终止了大家的争论,用不着投票便一致决定按照苏德信计划的路线马上撤退,可是当四个人手忙脚乱地穿过那条黑暗的巷子,翻越那堵相对低矮的民居墙垛时,沈雨棠又不小心跌倒,再一次暴露了位置。这下子所有追兵全部汇合起来朝着他们追来。苏德信等人虽然终于成功地逃出了小巷来到大街,但是赛跑无疑不是他们的强项,追逃两者之间的距离眼看着越来越近……若非对方见这局面收起武器准备活捉,若非卫楚恒在这时候及时赶到,大概他们没一人能逃得掉。

第六章(16)

  卫楚恒把妹妹送回学校之后用最快速度去找俞志铭,俞志铭还没睡,他正因擅自辞职一事,在家里咬着笔杆写检讨。卫楚恒找到他,来不及细说根由,只简略说现在要带他去找曲枫。俞志铭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他拉了出去,直到坐进车里,才问起到底是什么事。卫楚恒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告诉他共产党惹下大麻烦了,如果你不想死,最好现在就去退党。他这话说得俞志铭更是糊涂,不断追问,卫楚恒只好把妹妹在周宅之所闻讲了一遍,又把五百年前的朱元璋先生端出来作比喻,这才使俞志铭听明白并且理解到眼下出了什么事。但俞志铭在惊愕之余,并未恐慌,反倒生起气来,直接把国民党骂了个狗血淋头,卫绍光也难免在内,卫楚恒本不想理他,又着实听不下去,于是开始回嘴,就这样,车子在两人的争执声中来到秦淮河畔。
  一分钟之后他们空着手从豆香的花舟走了下来,刚踏足岸边,又开始了新一轮争吵。争吵内容也没甚新意,无非此事之是非曲直。幸好他们也明白,这种争论没结果,不如暂且休战,先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分析曲枫可能的去向。在这一点上,两人的看法倒是很一致,那就是碧玉巷。
  于是卫楚恒驾车再次奔驰于大街,他心里极不满意刚才的辩论结果,心有不甘,忍不住又去埋怨俞志铭愚蠢到家,连最简单的形势也看不清楚,俞志铭也不肯认输,不肯保持一分钟沉默,搬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古语来教育卫少爷应该怎么做人,以及怎么做男人。车里又一次成为争端战场,直到俞志铭看见前方天空那算冲天的火光,发现大事真正不妙,这才住嘴——但这住嘴的意思并不等同于闭嘴,只是他不再跟卫楚恒抬杠,改而要求他把车开得快些,再快些……卫楚恒没了对手更是生气,一肚子火全泄在油门上,一狠踩油门那车就如脱弦的箭一般冲向大街。
  由于车速太快,当俞志铭看见曲枫等人从侧旁小巷里出现时,那车也没来得及停下,反而奔出去好远才吱地一声刹下车来。可就这一眨眼功夫,追兵已到。卫楚恒来不及掉头只好高速倒着车往后面追去,他在经过追兵的时候突然眼尖地发现他在上海的一个熟人竟也夹杂在追兵堆里。
  汽车倒着“吱”地一声刹住,在苏德信旁边陡然停下,苏德信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看清楚了车窗里的俞志铭,于是打开后车门,先护着曲枫上车,接着是沈雨棠和方于才。沈雨棠在忙乱中掉下了一只鞋子,正想去捡回,就这一耽搁,追兵已近在咫尺。坐在副驾位置上的俞志铭见情势危急,猛地打开车门,车门将那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追兵给拦了个仰八叉,尔后俞志铭从车里跃出,冲着第二名追兵一记直拳,这人猝不及防被击中鼻子于是也一个仰八叉,这个仰八叉殃及第三名追兵被踩着了脚尖因而大叫起来,第四名追兵见势不妙突然拔出了枪,这一回俞志铭眼明手快地在他没击发之前一个送髋动作飞出左腿准确地将这柄枪踢飞,等第五名追兵也拔枪而且成功击发的时候苏德信已经上车,卫楚恒未等俞志铭缩入车里,也不顾车门关好与否就猛地踩下油门,那车立刻飞速绝尘而去。
  曲枫怎么也没料到在关键时刻竟是卫少爷救了他的命,说起来前几天他还命令俞志铭跟他断交呢,幸好俞志铭没执行这一命令。只是现在他没时间说这事,他现在要做的事儿是向卫少爷道谢。只可惜卫少爷对他的诚挚谢意好象并不领情,反倒一直黑着一张脸,好象谁欠了他三百万两银子。这碰钉子的感觉使曲枫心里极不舒服,于是也就不说话了。车在众人的沉默中来到了燕子矶,这是金陵北郊的一个码头。按理说从城里的下关码头登船最是简便,但卫楚恒估计周一峰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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