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声音同时响起,我就有机会躺在休息室的长椅上看看书,可以与很多人争论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更多的时间,我踩着高出料坑近十米的石灰石,一步步往最上面的石灰石上走。刚开始,还经常把石头弄下去,走得多了,基本上听不到石头滚落的声音。爬到了石头的最高点。
几百米长的料坑,一段三百米长废弃的铁路,两台石灰窑的天然屏障,还没有运进来的一地的石灰石,堆在厂房外面。这就是我现在所坐的四周情况。在铁与石头的中间,我没有走动,坐下来。在机器工作,人不工作的时候,这里很少听到其余突然的声音,都是巨大的持续不变的声音,它们用同一种声音淹没其余声音的发生。
我在这里理解了安静这个词,在这里我也享受到了安静,神经放松,不要做什么,不要发出什么声音来应和。与在饥饿中理解美食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从没有中生出有的幻觉的概念。安静像一棵树,它长在很多地方,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要看见它,我们必须先走上自己这条路,必须先清洗自己身上那些躁动的元素。
已经有十年了,虽然我们的工作时间是两天换一次,六天一个轮回,但工作的内容每天都是一样,我从单纯中体会到了生活的快意。近几年,我才发现安静这棵树长在了噪音巨大的石灰窑,我还看到了树林在延伸。词语意义的出现,与人的出现与植物生长是一样的,自有它的道理。什么事情都有它的道和理,尤其是道,所以我现在养成了不去问道理的习惯。问什么呢,反正一切是没有道理的道理。
按照一般的理论,安静这个词是不属于这里。可恰恰相反,我在这里看到了安静,电炉疯狂地嚎叫,除尘机无畏地转动,鼓风机沉闷地爆发,声音海水般淹没这里,但关键是这些声音在持续着一种声音。没有改变,十年,它们的声音一直就这样。
这些由电和铁合唱出来的声音,让我看不到高官的预谋、同僚的腐烂、文化人的酸臭、千万富商的流通。电铁合唱也阻止了我与那些美好物质交流的机会。美好的东西,可以需求的东西太多了,电铁合唱河水般日夜冲洗着我青春的身体。它用的不是教导,而是像它一样的单纯和坚持。 。。
《一个人的工厂》第九节(6)
5
石灰窑的每一天几乎都处于声音的海洋中。
工业以绝对的优势释放着自己的声音。电,血气方刚地汹涌成钢铁的一部分。首先,它的无形让矿石肆意地轻视它的存在。电开始靠近石头,开始与石头进行交合。石头能够变成铁,铁与石头自身也参与了这一场阴谋。
我们把那些自己是中国人,而又帮日本鬼子杀中国人的人,称为“汉奸”。在德国纳粹集中营里,人们同样把那些自己是犹太人,而又与德国纳粹一起杀害犹太人的东西称为犹奸。我一次次望着这些铁与石头,我就想他们应该称之为石奸与铁奸了。
我像一条鱼每天游荡在声音的大海里,感受着钢铁的声音。在生产厂房里电与铁的声音淹没了其余所有的声音,被知识分子和很多人争夺的所谓的话语权,在这里,人的声音、植物的声音被钢铁彻底取消,只有生产的声音。钢铁嚎叫着奔腾在三个主要的生产分厂。
工段和窑领导一再重申班组长每天必须上窑顶两到三次,查看上面的情况。
我站在四楼高度的地方对站在下面的同事打手势。声音他是不可能听见的,只有手势。我用左手食指指指我自己,又指指窑顶,右手食指指指她。她在点头。第一段话结束了,我开始表述第二段话,我的右手马上变成抓一个物件的姿势,由外到内地摇划着小圈。她在点头。她听懂了。
我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向她伸出三个指头,又用食指指着料坑的对面。她把口罩取下来,看她的模样,她肯定在骂我罗嗦。
我才不愿意多爬一次窑顶,爬一次来回二十多层,可不是好玩的。不断地变化着走路的方式一层层地往上爬。楼梯全部是由铁焊接成的,铁板的台阶,罗纹钢的扶手。抓住罗纹钢双脚同时往上,可以一次跃过四级台阶。
到了窑顶,头从三根钢筋附栏中伸出去,同事已经站在探测线摇柄的旁边了。我做了个摇的姿势,她就放开齿轮的卡子,开始放线。才摇转了两圈,线就不往下落了。我做出停止的手势。肯定是装置于窑顶的探测线从轮子里掉了下来。由于线刚才进了一次大火熊熊的窑里,线还在冒着热气,我用厚的手闷以最快的速度,提起探测线准确地丢在滑动的轮子里。我做了个摇的手势,她又在摇动放线了。这是我们石灰窑最远的手势对话。相距一十四层楼房。
而最近的手势是教实习生分辨石灰了。
从石灰窑生产出来的好石灰,绝对不是那种成“灰”状的“石灰”,而是像石头一样的石灰,一块块,最后经过破碎,石灰的块头跟喝红酒的高脚杯大小差不多。
从石灰窑煅烧出来的石灰外表都是白色,只有那种里外都是白色的石灰才是好的石灰,但因为煅烧程度不一,有些只烧白了外面,而里面还是青色的石灰石胆。这种胆有些很小,小到完全不可能被眼睛看见。
我们四个人站在震动机两边,一边两个。我的徒弟站在对面。震动机的原理很简单,通过马达的转动,使分布在几十个对称位置的近百块钢板互相前后碰撞,使震动机里面的石灰产生流动,从我们站的位置前面经过,没有烧透的或者烧过分的石灰也会流走。科学再一次证明了它的特点:准确地用同样的时间重复同样的动作。
震动机前面的工作场地是我们石灰窑的三大主要工作场地之一。
按下开关,几百快钢板的碰撞,几十个机座的回弹,三条十八米长的皮带叽叽嘎嘎地往前运送石灰,楼上来回拖拉石灰的四台机器也在转动。引风机要疯狂地叫起来才能够把飘起来的灰尘喊出去。我们有过一次没让引风机来吸灰尘的经历。刚开动机器才四分钟,整个石灰窑下面三层,十米远就只能够模糊地看见前面有个人,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这些可以持续发出巨大的同样声音的机器,一般在一分钟之内都会突然响起来。人的声音是完全没有了。
我用手闷指着正向我们流过来的一块石灰,实习生看过去,这与其他石灰没什么区别。我想她还不知道我指的是哪块。到了,我从拥挤的石灰中抓出一块石灰,用手抛了抛,又用手捡起另一块抛了抛,两块都给她。石灰到她手上,她肯定感觉到了两块石灰的重量悬殊。我把那块重的丢在我身后的垃圾小车里,另一块轻的示意她放回震动机里面。轻的是烧透了的石灰,是好的石灰。重的说明里面没有烧透,还是石头。
对手势理解错误,手势就会被机器永远取消。我们班上有一很好的老师傅,他个头很高,一米八多,身体匀称。他站在配料的机房里,走出几步,对在上面按开关配料的女同事打手势,示意她下来,停止配料,他要修理调整一下安放在机房里的钢丝。机器停了,老师傅开始工作,他的手刚放进钢丝里,上面的同事以为没事了,就按下按钮,机器突然转动,老师傅的左手和右手被钢丝压在了铁的转筒上。他的六个指头被压断,那年,老师傅二十四岁。他们说那年是他的本命年。以后,他还是给我们打手势。只是手势有点好笑了。
我经常给新来的实习生出一个算术题目:六加六等于几,因为老师傅两只手顽固地做着同样一个手势,他剩下来的是两个大拇指和两个小指,其余指头在那次事故中压断。二十年了,他永远保持着六和六的手势。
《一个人的工厂》第十节(1)
6
石头是工厂里最接近自然本源的事物,在燃烧成铁合金以前,它们还在呼吸着自己的气息。
工厂内部的铁路一直延伸到我们的料坑尽头,这里是其中一条铁路的最末端。火车每天都来,只有两次是运石头,七八节车厢满满的全是青灰色的石灰石。民工一个个赤膊上阵,把整个车厢的左边全部打开。两个人一组,面对面地在一个车厢里把石灰石铲到料坑里。每一铲下去,都是顺着车厢底部的铁板进入石灰石里面,再把铲里的近十块石头拖出来,丢进慢慢在增高的料坑里。坐在休息室里,可以清晰地听到石头稀稀落落互相碰撞的声音。
铁与铁的摩擦,石头与石头的碰撞,还有石头滚落的声音,在我的头脑里形成的是一幅有生活质感的流动的画面。这些持续的声音不是机器发出来的,是人发出来的。声音里面多了一种人的因素,我想象着石头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而我们知道,马上会把它们煅烧成另一种事物。这于它们是一次死亡还是一次再生?想了很多年,我想两种因素都有。
天车,有些分厂把它叫成房车,我觉得直白得有点没有道理。房车,难道就是在房子里开的车?我们石灰窑就固执把它叫天车。
把人的外表和功能通过幻想和转化,用科学来重新打造就会有非凡的表现。飞机的道理很简单,给人的身体添一对翅膀,实现我们飞的梦想。把脚变成轮子,跑得就快。要把石灰石从料坑里抓到四十八米高的料斗里,肯定只能用手。天车下面就是一只手,每只手十个指头,长短厚薄不一。先是把手分开,放落在一个有点坡度的石灰石上面,再开动机器,收拢,十指相对应地往里靠,十指往石灰石里面钻。一分钟时间,几吨重的石灰石就被这只巨手抓起来,想把它提到哪都可以。
这个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了石头恐惧的声音,它们惧怕这种野蛮强制的手段,它们互相摩擦,想逃脱巨手的围剿。手的进入,指头用硬来对抗,声音缓慢地一点点逼进,不容分说的力量使石头厌恶。隔着休息室的墙,我可以清晰地听见铁与石头的对抗,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诅咒着铁手的强暴,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反强暴。大自然的石头第一次在工厂里站在人的钢铁对面。钢铁一言不发地冷笑,用不了一天这些石头就会成为钢铁家族的一员。
巨手慢慢地松开手指,石头在几十秒种之内,全部散落在高出地面四十八米的料斗里。并不是所有的石头都需要进去,那些较大的石头被料斗的方格阻止,没有掉下去。而其余的几吨石头,则从一米高的巨手中砸进方格里面。突然之间,持续的声音海洋般,发出一阵狂烈的冰雹打在瓷器上的声音。它完全区别于其余声音,在这些噪音里,它们是个异类。很短的时间,每一块石头都在与方格铁条发生密集的碰撞。时间如果慢放三百倍,是完全可以听清楚一块石头与钢铁每个部位接触时发出的声音。
巨手一抓一放,动作一般往返十六次,我们就可以工作了。在操作台,把大料斗里面的石灰石和焦碳按百分比称好,石头在大料斗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震动放进一辆自动上下的小车里。
我一个星期回一次距离城市三十里路的老家。到了晚上十一点多钟,我可以听见小车把石灰石倒进石灰窑发出的声音。要知道,小车一直爬到石灰窑的至高点,比十一层楼房还要高,把里面的石头往石灰窑里倒。石头在看到煅烧它的火之前,它们集体撞到铁斗上,再落下去。我在老家听到的就是那最后的撞击声。那是石头最后一次以石头的名义发出的声音,之后,就会成为石灰石和电的同谋者。
《一个人的工厂》第十节(2)
7
下午的精神状况总是没有其余时间那样好,各种棱角分明的神经末梢带动的激动被一阵阵莫名其妙的风给磨平,尤其是今天。
我住上生活区二分厂宿舍504房间。打开窗户,取下昨天下午洗的蓝色工作服,皱巴巴的,随意对折四下,拿在手里。关上门,脚后跟回踢两下,证明门关上了。笨重的工作皮鞋撞在包了一层白色铁皮的门上,声音与铁皮的皱纹一样,沿着凸凹不平的线路,发出怪怪的声音,整个走廊里都听得到这种声音。五楼的房子是后面加的一层,这一点从楼梯就可以明显地看出来。
扶手是铁的,楼梯台阶由几块铁板组成。转弯处的窗户比下面几层的都要大,我习惯性地把头往外伸出去,下面是一小片花园,里面长满了各种杂草。几天前,从518房间里逃出来的两个小偷,在工人的追打下,其中一个就是从四楼的这个窗户口往下跳。目击者说,那个人根本没有犹豫,直接往下跳,身体一着地,马上爬起来就跑,另一个人在窗户口犹豫了几秒钟,转身还是想走楼梯逃走。我现在到了二楼,过道有些暗,那个贼就是在这里被工人一顿暴打之后,被工厂派出所抓走的。
从一楼的一间房子里进去,经过一个小房间,昨天我看到的告示已经撕得只剩“告示”两个字了。黑黑的墨笔字,像两只眼睛,它看着路过的人,这次撕掉它的手,那次撕掉它的下半身。它都看见了。
小房间里面是很宽阔的单车棚,我忘记昨天把单车停在哪个位置了。里面有几十辆单车倒睡在一起,希望不要有我的。扫了一眼,继续往里走,不知是哪个后来者把我的单车横着放在最里面。搬开三辆单车以后,才把车子倒拖出来。
骑上去,右转弯进了小房子,马上左转,经过五间房子就右转。单车跳下三级台阶,落在马路上。门卫坐在外面晒太阳,他喜欢用赞赏的口气来批评我们,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喜欢下车,推着单车多走几步路又不会缺什么。我摇摇身体,作为反应,单车速度不快。
右边家属楼上住着我曾经的女朋友。她父亲是个退伍军人,个头不高。她是职工大学的优才生,一头天然蓬松的黑色卷发。以前我天天在她家里玩,现在她看到我都不与我说一句话。单车在下坡了,稍稍往右两百米,就是工厂的南大门,只有上生活区的人才经过这里。上四点班的人不是很多,偶尔可以看见几个早早下班的工人,一身灰一身油。厂区的变压电分厂在右边,上百根灰白色电杆,上千根电线织成的网,发出一阵低闷的声音,有种敢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