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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飘飞的石灰中,空闲下来,读数理化,读初中未读完的课本,读高中。一年以后写诗,写自己莫明其妙的冲动,一切在完全莫明其妙中进行。五年后,我有了想法,肮脏的污垢溅湿我的衣物,我的生活被完全打乱。我想象着另一种生活,我写诗。我想离开石灰窑,做一个工厂的宣传干事或厂报的一名编辑。但那职位太神圣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今天也不行。
时间在我的幻想与努力中度过。我的许多诗和梦想都是在石灰窑产生的,感谢石灰窑。虽然它现在已经不再存在于工厂里,石灰窑因为成本太大而废弃,但它那高大的庞然大物却真真实实地烙在了我的五腑六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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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石灰窑里的石灰相处了十年,我走到哪里,远远地,都能从千百种气味中捕捉到石灰独特的味道。我喜欢这种气味:有点刺,有点辣。它的味道是直接的,没有柔软和其余杂质。
十年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在石灰的飘扬中走来走去。这些石灰是我一手弄出来的,在高温的煅烧中,硬冷的石灰石慢慢燃烧成红色,石头的燃烧,是重量的燃烧。重量在燃烧中消失。石头一层层冷却下来,保持着它原来的形状,但颜色已经由青变成了纯净的白,由重变成了轻。
石灰灰尘是时空的化身,我看到了飘扬的石灰灰尘,白茫茫的整个空间里全是。它也粘在了我的身上,但我却无法抓住灰尘的任何把柄。它飘起来,在我的视线之外,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日积月累,灰尘在大地上一点点加厚,虽然我们每天清扫。但一到年底,飘落的石灰灰尘已经积淀下来,与土联为一体,用铁锹用力一点点铲出来,我看到了时间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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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缺乏任何东西,够生活的钱和时间这就够了。
当一名石灰窑的工人与电视台中的制片人有差别,后者只是让更多的钱、房子、汽车压制着自己,只是让荣誉、浮躁、名利的细菌蚀食着自己善良、平和的心,让这一切以整齐的方阵彻底地把自己的时间给摧毁。
我作为一名石灰窑工人,一切恰到好处:有空气、阳光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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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全副武装,安全帽、披风帽、口罩、厚厚的手套、蓝色工作衣裤和沉笨的皮鞋一件不能小。只有留出眼睛。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一个人的工厂》第四节(2)
石灰在震动机上流动,我们站在两旁。铁与铁在碰撞,近十台马达在发出轰鸣,石灰落在四条流水线上,灰尘完全占满了机器的房间,人也成为白色灰雾中的一台机器,只有手在不停把没有烧透的石灰石捡出来。两个人无论多近,是听不到对方声音的。我们就靠一个个怪异的手势来表达发散着人的情绪。
每次工作完,我们就走到外面,互相拍打对方,灰尘飘起一个个人的形状,有那么三四年,我完全沉浸在劳动的快乐中,没有其余任何杂念,感受着汗水的痛快,还经常把盐霜浸染的工作衣自我欣赏一回。那种心满意足的超脱,恢复还原了劳动的内涵。劳动的光环清爽地虚脱了疲劳。我快乐在劳动中。金钱、光荣、幸福凝集着劳动的意义。
劳动是生活的一部份,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享受着劳动单纯的快乐。我回到休息室,身体放倒在由三根圆铁连着九条皮带组成的并不干净的长椅上,柔韧的斜弯中,还能闻到石灰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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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远离他们。我们的工厂分三个生活区,我属于上生活区,几十栋家属、单身宿舍楼中的人们,相互几乎熟悉。我努力从一大堆工人中搬出来,我没想到,离开工人阶级。他们的生活就是一条粗糙的河流,我欣赏认同这条河流的魅力,但我更喜欢一种独处的向内的道路,那会让我快乐。我想进入精神的领地,想流动着思想者清新的血液,再来与生活区的人们共同生活。
怀揣着被思想者激活的血液,再与工人兄弟们共同生活,我虚幻地构思着,我尝试着远离他们。我必须有一个远离的过程。
从十六岁离开古庄开始,我只在小城的工人同事们的群楼中生活过一年。一年后,我开始不停地搬家。喜欢上一条河流,我就搬到河边;我喜欢田野,就搬到一个农户家。我每天八小时地工作,有那么几年,我同时工作于机械化的工厂,穿行于街道楼房,散漫于农村田地。这三种状况,共同存在于一个人的一天之中。天天如此,交错重复了近十年。
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走出来。我面对的这条河叫涟水河,它在我这里流动时,是奇怪的。它一反河流自西向东的习惯,我喜欢这种叛逆,哪怕是暂时的。夜是从江对面的山群中下来的,河面是最后暗下去的,水声随着夜色的加浓,声音越来越大。清晰得可以听见每一滴水的流动声。
我还在搬,让生活离开城市人流,我想闻土地的味道。我踩着三轮车,里面是我的家当。经过工厂生活区,经过一片草地,又在一大块菜园中停下来。我住二楼,一楼是房东:一对老夫妻带一个孙女。
我的工作时间是二十四小时轮着倒班。所以,我可以做到上午、下午、晚饭后的各种时间随时出现在菜地里。
看着菜农把一条条丝瓜藤扶上竹架棚,与他们交谈,有泥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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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有时尚杂志。
我们的时尚是自己参与而形成的。我们工厂今年寒冬发了一件外套,浅白色,下面两个口袋,是暗扣加拉链的,外套里面有一个毛茸茸的内胆,可以同钮扣一起取下来。
工厂五千多职工,人手一套。
晚上下班后,我们就三五成群地在湘乡城里散步。城市不大,我们往外一走,一个湘乡城就到处可以看到穿这种衣服的人。要不了几天,另外几个拥有四五千人的企业,也会分发不同颜色,而式样相差无几的衣服。你想想,一个几十万人的湘乡城,经这样一着色,那些衣服商店,也就大量进这种款式。今年冬天不穿这种类型款式的衣服就是跟不上时代。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一个人的工厂》第四节(3)
湘乡连续三个冬天,流行我们工厂发放的外套款式。
从湘乡最新的电影院出来,因为是散场,也许是一个人的脚碰了这一个人的脚,也许是踩了两脚,这个人就扬着拳头喊打。踩的人也是街上的小混混,他肯定不能在小哥们面前显得无能,他也回叫起来,拳头打在各自身上。过往的人流突然改向,形成对立的两边。被踩的人穿的衣服就是我们工厂里发的那种,一下子就有五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穿同样衣服的站在了一起。几十个拳头、几十条腿大打出手,对方稀稀落落的几个人,不得不跑。
衣服成为铁合金人的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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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乡城有三个最大的“铺”,每个“铺”里有在职、退职职工*千人。
大家随口一问:“哪里的?”
“铁铺里。”
从这三个字中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把自己讲小,而又在小中显示出大的傲气来。三个字,前两个字一般说得重,而后一个“里”字,很轻很弱,充当了语气词的作用。
另一个“铺”,叫“铝铺里”,全名字叫“湘乡铝厂”,也叫“三0五厂”,与“铁铺里”一并成为湘乡城的两个无与伦比的老大企业。我厂职工中学一学生面对考卷填成语:“三( )五( )”时,他得意地做出了“三(0)五(厂)”。
可见两个“铺”在湘乡城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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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乡话不好懂。毫不夸张地说,在湘乡县范围内,每隔三十里,所说的话就不同,那舌头就会往另一个方向多转或少转一个半个圈,尤其在农村。隔十个小山就不同。
在湘乡城里,四里之外就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话系。
我们工厂在城市的东门,与城市西门相距四里,我们工厂的话叫:铁铺里话,与湘乡话不同。“铁铺里”是一个让电火把石头煅烧成铁的地方,是个把硬的变成硬的地方。三十年如此,几千人干的就是这一行,人的性格也就受了些影响。话,也如此。
铁合金厂是1950年按照中国冶金部的要求成立的,当时把全国各个行业的工人往湘乡铁合金厂调,山东、山西、江西、湖南各个地市几乎都有。几千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在黄土山上开始用砖用铁铲建工厂。大家要交流,所有人都是陌生的。湘乡人不足五百,比例上还是占了优势。于是,在湘乡话的基础上,加上湘潭、长沙、浏阳、攸县、临澧、津市、山东、山西的语调,形成了一种标识性的话,让铁合金九千人全懂。
如此十几年下来,就形成了中国独一无二的新语种:铁铺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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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到现在,我划分不清句子的成分,谁是主语、谓语、宾语,谁是地主、贫农,谁是知识分子、工人、农民,谁是有产阶级、无产阶级,谁是主人、仆人,谁是诗人、散文家、小说家?为什么要分得如此清楚,分清楚是为了别人,为了满足私欲,与句子和那件事无关,与人无关。
这些东西与我无关,只有“手闷”与我有关。
它是我上班时接触的第一个工具,必须戴着它去捡发热发红的石灰。手闷是名词,还是副词、动词。
说它是副词,没错,我的手很闷。
说它是动词,我的手在闷。
说它是名词,这是我的手闷。
我工作的手闷,只有一个大拇指,其余都成板状结构,由厚帆布与棉花做成。
戴着手闷夹住一块块没有煅烧好的石灰,抛出去。抛了一个星期,手套就会坏一个地方:大拇指与板块之间。
《一个人的工厂》第四节(4)
在女同事面前,我们经常用两个手闷一拍,让打出来的石灰扑她一脸一身。把手闷按在她们背上印出一个手闷的样子来。
手闷是有模样的,一个大拇指突出来,其余四个手指与手掌完全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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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好几天,放肆的笑与大声说话离我而去。
我从宿舍里搬出来已经三天了。新家花半天时间就全部安排妥当。
每天天微亮就起床,房子后面有一个小山包,暂时还荒着。四周的田里插满了青青的秧苗,远处的空地已经堆满了房子,因为这些田地,暂时把嘈杂的声音挡在那边。
今天是我休息,在小山包上蹲几十分种,起身,沿着一条以一个伟人名字命名的渠道往下走。水是完全的清,很深。两边的农舍不多。我走出很远,中午才又折回到房子后面的小山包。太阳由强到弱,到夕阳西下时,我还在这小山包上转悠。
躺在草地上,天空才真正空起来,没一点遮拦,只是空,只是远。那些虚幻的云,亦幻亦真地更加显出天的空。
只有躺下,天才能叫天空。
看久了,眼睛晃晃的,有点虚,背上的地气微微有点凉,微潮湿。翻身又趴下,脸贴着土和草,地才还原为地。
不说话————沉默,是人的一种品德,但我们正一点点彻底地抛弃这最后一点美德。在张承志的文章中,他写着他的大西北兄弟,他也写着他自己。他在我头脑中的印象是:张承志,一个山民(不只是一个山民的模样,他就是一个山民),与他的兄弟坐在西北的群山中,晒日,从早到晚,烟有一根没一根地抽,无话,无语言,但他们的交流是无人可比的。
太阳的光,一点点弱下,更温暖,懒洋洋的。我的四周有些响动,是声音,但不是对话的声音。交流不只是通过对话,对话解决不了问题的本质,只是暂时的缓和之用。不能长久,只是临时各怀鬼胎的伎俩,一个幌子而已。在山包上,没有对话,但我们在交流。
喜欢张大力的画,就因为他理解了对话的几个层面。张大力不是通过语言来对话,恰恰相反,他是在剔除了所有语言之后,对话才开始。他在交流,渴望对话,渴望人与人、人与大自然对话,他摒弃了复杂的色彩。赤、橙、红、绿、青、蓝、紫,他抛弃了这些。
他还抛弃了名、动、谓、定、副等话语,这些被他的行动抛弃了。他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暂时用简单的线条表达出来,在张大力的挥舞中,金钱、权力、暴力的主宰者一次次露出它那狂妄的嘴脸。人又被金钱、权力、暴力所玩弄。
张大力也已经疲惫,已经不想太多地表达,他就用符号来象征一些东西。
人就困在这些符号中。
人对金钱的追求,金钱对人的奴役,张大力用18K表示人在金钱中的无力。
“AK47”,是权力,是暴力,它是枪的象征。
“侧面人头”像,是张大力的第三个符号,它就是我们人自己,我们的“脑子”,我们的“智慧”、“知识”,化简为一根表示嘴和鼻子的线,
人与金钱、权力的对话?在权力、金钱和暴力下人还可能对话?
问题千百个,这是张大力的目的,越不具象,人想象的空间就越多。
当全国的许多城市墙上被张大力这三个符号涂抹后,我震动了,震动得:六天无语。在我小山包上。
我,一个工人,一个四班三倒的工人,工厂里千万台设备中的一个机器零件,又能怎样。
我已经不能怎样,躺在地上看天空,趴在地上感知土地,太阳光一点点变红,染红身边的树木。我感觉到了它们的声音。
站起来的一瞬间,垂暮老人的心态已经安然坐在我心中,他的气息正在扩散,一点点。
金钱、权利、暴力与山上的树、草、花有关吗?
我为沉默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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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灰窑有两台引风机、六台鼓风机、两台石灰窑、两个水泵,几乎都是双数。为什么?道理很简单,每个时候都有休息的,每个时候也有工作的,保证生产不停。机器如此,人也如此。我们石灰窑有四个班,每天三个班各上八小时,另一个班就休息,两天一换。
机器是工厂里的零件,我也一样,是工厂里的一个零件,一个活动的机械的零件。
石灰窑的工作,每天都是在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