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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虫儿 第伍章(4)
老七在饭桌上,给了“泥鳅”五天的期限,一百五十万,一分不能少,他要带着这笔钱回云南做一笔生意。按说老七已经给“泥鳅”面子了。可“泥鳅”一时半会儿上哪儿现抓这一百五十万去?这一年他倒腾书画,开饭馆当“二房东”挣的钱,连同“赌石”赚的钱,都让他一把给玩没了。
五天的期限,让“泥鳅”睡不了踏实觉啦,掂算来掂算去,他只有拿出最后一张底牌了,那就是把从钱小湄手里弄过来的那幅齐白石的《 葫芦 》出手。
玩字画的人都知道货找人是孙子,人找货是爷爷。您手里拿着名画儿去抓现钱,肯定卖不出好价钱。自然,当有人急等用钱,万不得已才出手名画儿时,也肯定是低价收活儿的机会。“泥鳅”当然不肯露出自己是山穷水尽才卖这幅画儿的。他闭上眼,想了一圈儿自己认识的玩画儿的,末了儿想到了韩默。
韩默自己画画儿,也玩画儿,他有个叔叔是香港的亿万富翁,前些年搞房地产发了财,眼下正在搞艺术品投资。韩默没少帮他在北京买画儿,当然韩默觉得自己还嫩,一般大名头画家的画儿都是由他舅舅吴繁树来过眼和交易。
这点儿事瞒不了“泥鳅”,所以“泥鳅”把那幅齐白石的画儿拿给韩默的时候,特地编了个故事讲给韩默听:“兄弟,这幅画儿是从我爸爸那儿传到我手里的。我爸爸当年是牛奶公司奶站送牛奶的。说这话,你肯定不知道,过去北京人喝的牛奶都是用小白玻璃瓶装的,瓶口盖着一张纸,用猴皮筋勒上。那会儿一般人喝不上牛奶,订奶的都是有身份和有点儿地位的人,再有就是产妇和病人。齐白石当然是有身份的人,他订着奶。当时订奶的人家,院门上都装着一个小木箱,送奶的把奶瓶放在木箱里。可是胡同里常有坏孩子偷奶。有一年,齐老爷子家门口的牛奶瓶连着几天都让人给偷了。那天,我父亲正好给他家送奶。老爷子家里人跟他说了,从此,我父亲每次给齐白石送奶,都直接送到院里,放在他家的窗台上。一来二去,齐老爷子跟我父亲成了熟人。有一天,我父亲送奶,正赶上齐白石老人画画儿,他为了感谢我父亲多年来的关照,就把这幅画儿送给了我父亲。”
“泥鳅”编的这个故事有鼻子有眼儿,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听了,十个有九个人不会起疑。其实,他爸爸是送奶的,这没错儿,三年困难时期,他小时候跟胡同里的那帮孩子偷过奶也没错儿,可他把这些都掺和到一块儿,安在齐白石老人那儿了。您说这不是猴儿拿虱子,瞎掰吗?可是韩默听了,信以为真了。
“这幅画儿多有意义呀,您应该留着它!”他对“泥鳅”说。
“我不是打算买房吗?当然,你也会成全我。”“泥鳅”的瞎话张嘴就来。
“您打算卖多少钱?”韩默问道。
“你是玩画儿的,我不说,你也知道现在拍卖市场上齐白石的画儿是什么价位。这幅是他的精品,不跟你多要,一百五十万,多吗?”
“一百五十万?”韩默迟疑了一下,嘀咕道,“要现金吗?”
“当然。在底下走画儿,哪儿有不给现金的。”“泥鳅”用非常老到的口气说。
“那这个价位高啦。”韩默当然也知道书画买卖有讨价还价一说。哪儿能“泥鳅”说出一个价儿,他就接着?
“泥鳅”嘿然一笑道:“韩默,我跟你要的可是朋友价儿。我知道这两年,名头儿大点儿的画家的画儿,都由你舅舅老吴把着,你光啃骨头喝不着汤。这回我想让你不过他的手,直接给你叔叔。我开价一百五十万,但只要你一百二十万,留出三十万的缝儿给你,你看怎么样?”
“泥鳅”的这一招儿挺灵,韩默琢磨了一下,活动了心眼儿,当下收了这幅画儿,并跟“泥鳅”订了君子协议,这事儿由他直接经手,不再找第二个人了。
两天以后,韩默把一百二十万现金打到了“泥鳅”的账上。“泥鳅”又找焦三作揖,跟他借了三十万,凑够一百五十万,按老七说的日子,把欠他的债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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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虫儿 第伍章(5)
却说韩默花了一百二十万买下那幅齐白石的画儿以后,心里又盘算起来,这两年,拍卖市场上,扛大鼎的当属齐白石的画儿。按现在的走势,两年以后,齐白石的画儿价位还会攀升,他干吗这么急茬儿,要以一百五十万匀给他叔叔呢?再等两年,也许这幅画儿能值五百万,到那会儿再匀给他叔叔也不晚呀。再者说,他现在也不等着用钱。这么一寻思,韩默蔫不唧儿地把这幅画儿私藏了。
由打韩默手里有了齐白石的画儿,他便十分留意齐白石的画儿在市场上的行情。一次,他跟几位玩画儿的“画虫儿”在一起聊天,大家说到了拍卖市场上假画儿的事儿,其中一位爷说:“现在齐白石的画儿假的挺多,就连有名的拍卖公司都拍齐白石的假画儿。”他点名道姓地说出了买主和卖主。
韩默听了心里犯起嘀咕来:“泥鳅”卖给他的画儿是真是假呀?他对“泥鳅”的为人并不十分了解。这之后,他又跟圈儿里的人打听了一下,“泥鳅”的口碑和人缘并不太好。
韩默毕竟年轻,搭上他的心缝儿不宽,得知这些信息以后,他的心悬了起来,正在这时候,他通过舅舅吴繁树认识了书画鉴定家钱大江。为了给自己吃个“定心丸”,他请钱大江吃了顿饭。两天以后,他带着那幅齐白石的画儿,奔了钱大江的家,请他掌眼,验明正身。
韩默哪儿知道,此举引出了一场家庭纠纷,这幅画儿险些在他手里化为乌有。
画虫儿 第陆章(1)
几年前,钱大江在鉴定字画上还刚出道,虽说已然有了点名儿,但还不像现在似的著书立说,频频触“电”,如日中天。当时,他给人掌眼,看画儿还不收“喜儿”,自然,找他看画儿的人不会空着手。韩默送给他一块“劳力士”金表,不过,这块“劳力士”表是水货,韩默花了不到一千块钱,在“秀水街”的小摊儿上买的。
钱大江比韩默年长小三十岁,自然在他面前得摆谱儿,他接过那块“劳力士”看也不看,随手放在桌上,戳腔问道:“找我看画儿?嗯,谁的画儿呀?带来了吗?”
韩默笑了笑说:“带来了,是齐白石的画儿。”
“齐白石?哈哈,这几个月,找我看他的画儿的人挺多,也不知怎么突然之间冒出这么多齐白石的画儿?好吧,画儿带来了,就展一展吧。”钱大江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长音儿说。
“是是,我展给您上眼。”韩默来北京几年,学了不少北京土话。
韩默给这幅画儿配了个锦盒,他打开锦盒,从里面抽出画儿,小心翼翼地打开,让钱大江过目。
钱大江走到画前,端详着这幅《 葫芦 》,看第一眼的时候,脸上还没有任何表情;看第二眼的时候,脸上的肌肉跟着发紧;看第三眼的时候,他的脸上陡然色变,流露出惊惧的神情,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第四眼,他让韩默把立轴调过来,仔细地端视着画儿的背面,蓦然,他大惊失色,像被马蜂蜇了一下,“啊!”他忍不住喊了一声,把眼前的韩默吓了一跳。
“钱先生,这画儿……不是真的?”韩默也被弄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了。
“嗯,这画儿……”钱大江本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愣怔了一下,缓了口气问道:“这画儿是……噢,按行里的规矩,本来我是不该问这个问题的,这画儿是你本人收藏的吗?”
韩默被他问得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他当然不会明说这幅画儿的来路,又一时找不到比较稳妥的说辞,迟疑了一下,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哦,这幅画是……是我的一个朋友托我帮着来找您鉴定的。”
“朋友托你?哈哈,你倒挺会选择词汇的。嗯,应变能力很强。当然了,我也不该问你。”钱大江嘴角掠过一丝嘲讽的讥笑,阴不阴阳不阳地看着韩默说。
“您这是……”韩默惑然不解地问道。
“好啦,你先把画儿收起来吧。不,你先等等,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钱大江犹豫不决地说。
韩默依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纳着闷儿地问道:“钱先生,您想……”
钱大江淡然一笑道:“哦,小韩呀,你拿来的这幅画儿,是齐白石的真迹,这是毫无疑问的。”
“真的吗?”韩默脸上有了笑模样儿。
“是的,而且它还是齐白石晚年创作的一幅难得一见的精品。既然是难得一见嘛,我想把它拍下来,用作我教学的参考资料,你不会介意吧?”钱大江笑着问道。
“不会,不会。您拿它的图片做参考资料,还会提高它的收藏价值呢。”韩默点了点头说。
“嗯,还是你聪明。当然,我得谢谢你。”钱大江说着,从柜子里取出数码照相机,让韩默把画儿展开,他正面反面连拍了十几张,才让韩默把画儿收起来,打道回府。
有钱大江的这句话,韩默心里有了底。
不过,他也有犯疑性的地方,钱大江拍照这幅画儿的时候,怎么连画儿的背面也拍呀?难道有什么秘密?这让韩默感到挺纳闷儿。回到家琢磨了几天,也没解开这个谜。
其实,您看到这儿,大概也能猜出个七八分,钱大江看着这幅画儿眼熟,是不是怀疑这是他父亲钱颢的藏品?没错儿,真让您猜对了,不过,您只猜对了七八分。钱大江不是怀疑这幅齐白石的《 葫芦 》,是他爸爸的藏品,而是确凿无误地断定它就是他爸爸的藏品。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不是钱大江的眼“毒”,鉴定书画确实有两下子,而是他在这幅画上发现了钱颢留下来的印章。他从小就知道,他父亲钱颢是有心人,在他收藏的每幅书画正面的左上角,都印有绿豆大小的印记,同时,在裱好的书画背面,钤有他自己刻的一枚小印章“日下一页”。这枚印章用的是篆书,“日下一页”四个字隐含着“颢”字,但是印章非常小,您不留神细看,瞅不出来。为什么他要瞧这幅画儿的背面,秘密就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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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虫儿 第陆章(2)
您会问了:既然钱大江发现这幅画儿是钱家的藏品,想个什么辙,把它留下来再细琢磨不结吗,干吗非要撅着眼子把它拍照下来呢?
这就是钱大江的心计了。您也许有所不知,老北京古玩行有个行规,替人掌眼鉴定字画,必须当场做出判断,是真是假,要的就是您的一个字。您说我一时吃不准,把字画留下,再研究研究,那不行。这幅画儿离开了本主,谁知道您会不会扭脸儿,复制出一幅赝品来呀?所以鉴定家给人看画儿,必须当面锣,对面鼓,不能转身,这个规矩现在也没破。钱大江当然知道这个规矩,所以他不可能把这幅画儿给扣下,但是他又不想让这幅画儿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所以想出了拍照片留资料的招儿。
错来【错来——北京土语,跟“其实”这个词是一个意思,有时也说“错其来”,或写成“侧来”,现在这个词还经常用】,把这幅画儿拍成照片,用作教学的参考资料,不过是钱大江的遮眼法。齐白石的画册多了,还用得着他存资料吗?他拍照片是为了留下证据。
留证据干吗?敢情钱大江看到这幅画儿以后,先是吃了一惊,脑子里扔了一颗炸弹。紧接着脑子里硝烟四起,脑瓜仁儿飞快地旋转,他不停地搜索记忆中的人物,有谁能从他父亲手里得到这幅画儿。转来转去,从他的大脑记忆库里蹦出两个人来,一个是他的妹妹小湄,另一个是他的老街坊冯远泽,冯爷。
为什么他会想到这二位?因为他父亲在临终之前,他俩跟老爷子走得最近。在老爷子头咽气的十多天,小湄和冯爷几乎没离开过他的病床。虽说钱大江和他的两个姐姐小汶和小涓也一直陪着老爷子,但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何况他们还有工作,相互之间倒着班来守床,所以保不齐老爷子在清醒的时候,把没有捐献出去的画儿留给他们。
不过,事后钱大江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因为老爷子在临终之前,向小湄和冯爷赠画儿的可能性很小。一来,老爷子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命在死神手里攥着,人都在“鬼门关”门口转悠了,还顾得上送画儿吗?二来,老爷子在明白的时候,已然把他所有的藏画儿都列成了清单,该捐赠国家的,他都捐赠了。这个清单,几个子女都看过,不可能有遗漏的字画儿。
那么这幅画儿是怎么从老爷子手里出去的呢?钱大江知道老爷子这辈子只收画儿,从来没卖过画儿。他爱画儿如命,而且针扎螃蟹,不出血,手头儿很紧,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画儿送人。如果说他的藏画儿能流传出去,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文革”抄家时,他的大量藏画被红卫兵撕了烧了,在那种###的年代,难免有一张两张的藏画儿被人私下偷走。另一种可能是老爷子背着他,把自己的藏画给了小湄或冯爷。
冯爷跟老爷子的关系一直不错,老爷子的所有藏画儿都是冯爷帮着整理的。老爷子晚年举办的个人书画收藏展是冯爷张罗的,甚至连老爷子向博物馆捐画儿,也是冯爷跑前跑后帮着办的。难道这当中,老爷子不会对冯爷大方一下,拿出几幅画儿来作为酬谢?可是这种猜忌在几年前就被钱大江认为是多余。
您别看冯爷长相寒碜,又有一身的爷劲儿,平时说话大大咧咧,有时爷劲儿上来,不管不顾。但是到了正经事儿上,他办事极其认真和仔细,认真到一丝不苟,仔细到滴水不漏,让您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
在跟钱颢老爷子的交往过程中也如是,他经手整理老爷子的书画,每一幅都有记录,每笔开销都有清单,有些老画儿需要拿到外头找人修补,重新装裱,老爷子舍不得掏钱,都是用他的钱垫上的,但是末了儿他没张嘴跟钱家的人要过一分钱,甚至为老爷子搞收藏展览,出画册的钱也是他掏的。他似乎无所求,只是为了完成老爷子的夙愿。这一点,冯爷的跟包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