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元人得了文天祥这数千战舰,正好将李恒那三队陆军一齐移到舟中来,李恒的兵马却与张弘范合起来作为中军。当下李恒和张弘范相见了,各叙了路上进军的情形,张弘范晓得已擒住文天祥,好不欢喜。少顷,叫军士把文天祥带进来,张弘范连忙亲自替他解了缚,请他上坐,因慢慢的来劝文天祥投降。文天祥低头不应,只求速死。张弘范见他不肯降,便拿了文房四宝来,求他写封劝降书去劝张世杰。文天祥却如何肯写?张弘范只是在旁边苦苦哀求不已。文天祥气起来,便提笔挥了一首七律,原来是文天祥当初过零丁洋时候在舟中做的,那末两句有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张弘范看了,笑道:“好、好、好,丞相之志,总算不可屈,小将钦佩之至。如今也不敢相强了,丞相且请去休息吧。”当下便叫过八员心腹小将,叫他们带着文天祥到一只大船上去安歇。那船上派了二百名军士,便令那八员小将领着,专管守护文天祥,不可被他寻了自尽,要等到班师时候,带着他一齐还朝会见元世祖去,这且按下慢表。
却说张弘范当日下令休兵一日。次日,大军一齐起碇向硇洲进发。刚才出了东海口,只见前面有一堆大石壁立海旁,那石壁上琢有六十甲子的字样,因此此处名为甲子门。石堆上有一个烽火台,有一员小将和数十名老弱兵丁守护着,原来此处便是海丰县东面的斥堠。当下那员小将见张弘范大军到了,只吓得连忙乘了一只小舟飞奔逃走。此时张弘正正领着巡游舰在前先行,见那小将乘舟逃走,张弘正便带了数只巡游舰如飞地追了来,追了五六里,早被张弘正追到,搭住了那只小舟。众军士跳过船来,把那员小将擒住了,便一齐跳回来,放了那只小舟,让那老弱兵丁逃走去了。张弘正擒住了那员小将回转来,径到中军大舰上,带着那小将进舰来见张弘范说明来由。张弘范便问那小将道:“你姓甚名谁?”那小将跪在下面,战战兢兢答道:“小将姓薛名基,求元帅饶小将狗命,小将愿执鞭蹬效犬马之劳。”张弘范笑道:“你要我饶你性命可以。我问你:张世杰的舟师如今还在硇洲没有?你从实说来,我便饶你性命。”薛基道:“张世杰早已奉着两宫向别处去,不在硇洲了。”张弘范道:“他到哪里去呢?”薛基道:“他去的地方小将实在不晓得,求元帅恕小将未能探明之罪。”张弘范哼了一声,道:“你不说却不行!”薛基叩头道:“小将怎敢不说,实在是未曾探听明白,求元帅恕罪。”
张弘范不由分说,便喝令军士将他推出斩首。薛基听了,吓得连连叩头不迭,口中叫道:“元帅饶命!小将说便是了。”张弘范催道:“快快说来!”薛基此时自己性命要紧,便将张世杰舟师移屯崖山,两宫造行宫于崖山旁的话说了一遍。张弘范听了,大喜道:“如此承教了。”便命军士仍旧将他推出斩首,把尸首投入海中去,然后下令舟师一齐转舵向崖山进发,这且按下慢表。
却说张世杰此时正在监造战舰,尚未峻工,忽得了这个凶信,便连忙来到行宫,将此事奏知帝昺。那皇太妃听说文天祥被执,大惊道:“文丞相如何会被执?这是老天有意丧吾右臂了。”说罢,垂泪不已。当下群臣便建议两宫仍旧暂驻舟中,命张世杰守住海口以御敌人,若幸而战胜,固国之福;即不幸而败,犹可西走。张世杰因恐久在海中,士卒离心,大军一走,则士卒必散,乃建议道:“频年航海,何时已呼?今须与敌死战决胜负,成败如掷孤注,在此一举。但两宫车驾不可不移驻舟中,否则首尾不能相顾。”此时皇太妃因见外无一援,也知大势已危,只得与敌决死战了,于是便从了张世杰所议,登时命后宫收拾珠宝。群臣便备好了銮舆,当下仍旧是数十辆大舆小车,群臣宫嫔等随着銮舆重新奔向舟中而来。张世杰见两宫起行后,便命手下亲兵围着行宫,四面放起火来,忽忽烈烈,登时把个行宫烧得干干净净,成了一片瓦砾之场,然后才回到舟中。此时两宫早已到了中军大舰上,张世杰便进舱来见了帝昺。此时群臣俱在舱中,见了张世杰,皆惊问道:“你为何把行宫烧了?”张世杰却从容答道:“不烧留之何为?此次战胜,则前驱直进,不虑无行宫;不胜则此处且不可守,这行宫难道还可驻跸吗?况且不烧则将士之心不死,安能与敌决死战呢?”群臣听了,皆佩服张世杰的见识。当下张世杰退出来,便下令三军将战舰一齐移到海中,然后分五百只战舰为一排,结连成一字阵,下碇海中,一连排了二十排的一字阵,四围战舰皆用铁链连锁贯结起来,结得十分坚固;四面战舰上皆造有楼棚,如城堞一般坚牢可守,帝昺和文臣等皆居在中间。为死守计,又令一千巡游舰终日在围外巡游,还有一千只中等战舰守住海口。原来这海口因为过于狭窄,所以潮势到此,非常凶猛,战舰皆不能当口而守,只好在两旁山脚下依山泊住防守,这且不表。
却说张弘范舟师自从甲子门转舵向崖山而来,一路无话。不日到了崖山口,张弘范也知这海口利害,便令张弘正领了三十只小舟先进口去探听。张弘正领令去了,少顷,逃出来只剩得六七只小舟,其余都被崖山背后的守兵连船连人截去了。张弘正夺路逃回中军,见了张弘范,先请了罪,然后将里面情形细细说了一回。张弘范听了,低头半晌,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传令三军将战舰摆成燕尾阵,在崖山外面泊定了,又向各军中皆暗暗传了号令。等到三更时分潮水初兴的时候,只听得一声号炮,两行战舰乘着潮势,如鱼贯一般冲进海口来。那里面守海口的战舰见元军来势凶猛,便一拥齐上,舍命来接战。无如此时元军是顺着潮势,宋军逆潮而战,本已吃亏;那元军一进口来,又不肯直和宋军接战,却将船只分作两旁,向左右冲去。那战舰进得口来,却变成人字阵,把宋军那守海口的战舰一齐包进来,裹在重围中血战了半夜,把宋军杀得干干净净,无一生存者,那一千战舰便皆归入元军去了。
原来此时张世杰因为大军结得十分坚固,不便出来救应,又见元军已经大破了崖门山,战舰一齐入了海口,便也只得随他去了,却令军士严守,不可少动。次日黎明,张弘范才进军来攻宋军。那张世杰的大军果然十分坚固,张弘范一连攻了数日,自己倒丧了数千兵马,竟不能动得他分毫。这日晚上,张世杰暗暗遣了都统张达,领着一千战舰乘潮来袭张弘范,却值元军有备,计不成而还。这晚张弘范因细细察了潮势高低上落,便想了一策。正是:暗设机关逞鬼蜮,安排香饵钓鳌鱼。
欲知张弘范想出什么计策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陆秀夫负主投海 张世杰殉国亡身
诗曰:
更听萧萧风雨哀,古来争战几人回;
出师未捷身先死,一寸相思一寸灰。
话说张弘范当晚想了一计,心中忖道:“我不如且如此如此,看他肯降不肯降。他若果然不肯降时,我再用此计破他便了。”想定主意,次日便下令把舟师一齐退出十余里以外来,然后将大军分作两路,命李恒领着左右两军为一路,去崖山北面守住,以绝宋军汲水之路;自己领着前后两军守住海口,以绝宋军运粮之路;却日日命军中开宴大饮,细乐齐奏,似乎不把这军事放在心里一样,不时又遣一队小军鸣金擂鼓的冲过来,宋军急准备接战时,他却又回转去了,如此一连相持了二十余日。张世杰在舟中见了这光景,心知是计了,却想不出法子来破他。原来这崖山北面有几个港湾,一直可通到里面乡村的小河,以此山脚下海水皆淡而可饮,张世杰军中所吃的水皆取于此。自从李恒屯住崖山北面,张世杰军中便不能来此取水了,此时张世杰兵马尚有十二万余,舟中藏水无多,勉强能支持了十余日,舟中粮虽未尽,那淡水却没有了,只剩得中军还留有十余船淡水,以供皇太妃、帝昺和各大臣等饮食。张弘范此时晓得张世杰已经受困了,便遣了使者来劝张世杰投降,无如张世杰心如铁石,死不可转,那使者一连来了三次,皆被张世杰骂回去。
张弘范无奈,只得仍旧守住海口不战,以困宋军。张世杰困军士无水吃,便亲自与士卒同吃干粮。那军士见元帅与自己同甘苦,便也苦而无怨,皆乐吃干粮。无如吃了三四日之后,众将士一个个口渴欲死,没奈何,只得大家都汲起海水来饮。那海水是非常之咸,如何饮得?众将士皱着眉勉强饮了下去,多半皆当时连水连干粮仍旧吐出来;那一半侥幸不吐的,腹中却也非常难过。
如此又勉强支持了两三日,那饮过海水不吐出来的众军士,一个个皆腹中疼痛,登时大泻起来。无日无夜的泻了两日,只泻得众士卒一个个筋疲骨软,气力毫无,只急得张世杰走投无路,看看众将士已躺下一半了,中军的淡水却也没有了。
这日,皇太妃、帝昺及各大臣也吃了一日干粮。到晚上,张世杰无奈,正想遣将率小舟偷到北山下去取水,忽见一个军士飞奔来报道:“元帅,好了!如今有崖山旁村民送了百余船的水到了。”原来崖山旁的村民皆非常忠勇,他们这日因无意中探听得宋军被困无水,当晚便冒死偷载了百余船的水,暗渡出港湾,径送到张世杰军前来。当下张世杰得了这信息,喜出望外,连忙令众士卒去挑水,自己跑到船头向各村民称谢。不一回,军士挑完了水,那村民竟自回舟归去了。张世杰得了这水,真如甘露一般爱惜,没奈何只得先给中军多藏了些,其余的便按着船只各分给了。次日,众军士仍旧吃干粮,不过将这水来解渴罢了。到得晚上,那水早又吃尽了,张世杰重新又愁起来,心中忖道:“他若能再送我三四百船的水,军中可以支持得三四日,等众将士病好了,我便可以去夺回北山港湾了。”正在呆想之际,忽见军士又来报道:“村民又送水来了。”张世杰听说,连忙跑到船头来看时,果见众军士已经纷纷在那里挑水了。张世杰又向众村民称谢了一回,便道:“你们明日晚上能否再多载百余船来?我军中可以支持两日之用,等众将士病好了,我便可以去夺回北山港湾了。”众村民一齐答应了,当下众军士挑完了水,那村民仍旧回归旧路去了。
次日无话。到得晚上,张世杰和众军士皆在船头坐着,呆等那村民送水来。哪里晓得偏是有意等他,却等来等去只管等不到,急得张世杰满腹狐疑。
看看等到四更尽,才见那村民果然载了有三百余船的水到了。张世杰见了,非常欢喜,连连称谢不迭。那众村民却也没有说什么话,只等军士挑完了水,依旧如常的回去了。
看官,你道那村民这晚送水为何这么迟才到呢?这便是说书的一支笔难写两下里事的明证了。原来那村民一连两夜偷渡港湾,送水到宋军,却早为元兵探知这信息了。这日晚上,正是第三夜,众村民把村中大小船只收尽了,得了三百余只,又集了合村少壮之人,载了这三百余船的水,便暗暗渡出港湾来。刚走有一里多路,忽见迎面来了一军拦住去路,大叫道:“好大胆的东西,你送水到哪里去?”众村民手无寸铁,只吓得回舟就走。才逃到港湾,早见那港口已有元兵截住去路,众村民心知不好,一齐大叫道:“我们率性随他去吧,看他将我们拿去怎么样?”当下众村民一个个垂手听着元兵生擒活捉去了。那元兵便把众村民一齐带到中军大舰上来,见了李恒,众村民皆直立不跪。李恒因他是无知小民,便也随他去,因问道:“你们还是无知还是有意?为何敢犯我军令,偷送水与敌人?”当时众村民中有一个口齿伶俐的,便连忙高声应道:“送水有禁?元帅这军令是几时发的?我们并未奉到。我们乃大宋子民,送水于宋军,何谓敌人?”李恒听了,点头微笑道:“很好,你们可不愧为中原民族了。但如今你们文丞相已被擒,陈丞相又逃走了,宋人大势已去,靠你们这点心力也何济于事?我看不如早早投降了我吧!”
那村民中又有一个乖巧的,便故意道:“如今我们张元帅尚在,安见大势已去?元帅若能破得我们张元帅,我们便甘愿投降。”李恒听了,哈哈大笑道:“可以,你看我十日之内,管教宋军无一人生存便了。”那个村民却也冷笑道:“元帅以堂堂之鼓,正正之旗,纵不能与人斗力,也斗智也,奈何却死守在这里不敢出战?徒欲以绝断水道坐困宋军,不用说宋军会移师他处,不致为元帅所困;即使宋军不肯走,被元帅困死,象这样战胜,非大丈夫所肯为,我们也是不心服的!”李恒被他这篇话倒说得无言可答,因强口道:“不战而胜,本来也可算是斗智;但你既说非大丈夫所为,我明日便离了北山,让他来取水便了,我另有法子破他。你们如今且回去吧!”那村民道:“元帅既然放我们回去,我们便要送水去了。”李恒只得道:“我明日还要让他们来取水,难道还怕你们送水去吗?你们只管去便了。”众村民只叫一声:“好!”便一哄而散,去送水去了,所以到得宋军前已是四更将尽了,这且不提。
却说李恒自众村民去后,心中想来想去,却左右为难,便连夜乘了一只小舟,径到张弘范营中来,和张弘范商量。当下两人相见了,李恒便把众村民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张弘范笑道:“原来如此。不要紧,你明日便把舟师移来这里,我自有计策破他便了。”李恒答应着,也不再谈,当时便乘了小舟径回到自己军中去了。
次日黎明,李恒果然把舟师一齐移向海口来,张弘范便传令把大军分为四队:吕师夔与阿尔哈雅前后两军合为一队,为东路兵马;索多与蒙固岱左右两军合为一队,为北路兵马;李恒合张弘正舟师为一军,为西路兵马;自己与陈懿战舰合为一军,为南路兵马。当下分派已定,又各各受了暗令,然后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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