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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后来,平静枯哑的语声已微微带了丝疯狂,幽深的灰色瞳仁里燃起青色的火焰,宛如地狱深处寂灭之火,妖蛇般游走,落到哪里,哪里便蓬的一声出诡异的火球。
他怪笑,“等到明日,你就知道,真的,没有什么,所谓高贵和低贱,真的是一样的。”
楚非欢一直闭目,面无表情,仿佛那些恶毒的话不是对他说的,仿佛那被以极缓极折磨的手法伤害的身体不是他的,听到最后一句,却突然睁眼,极其讥诮的一笑。
“凭什么?”他语声淡而轻,苍白的神色不掩虚弱疲倦,安安却重如千钧。“——凭的是心地——凭此刻你做的事,你说的话,便注定了你一辈子都只配在泥地里仰望我!”
“污垢不是他人泼给你的,”他目光汪冷冷宛如冷月遥遥辉照,映出人世间一切污垢却毫不沾染,“是你从自己心里生出的,你,”他淡漠至不屑却看的随意一瞥灰衣人,“很可怜。”
宛如被重锤狠狠一击,又似的正受着酷刑的是自己,灰衣人身子一晃,一张瘦削的长脸突然扭曲得不似人脸,而灰色的眸子,突然蒙上了一阵五彩的颜色,尤以血色惊人,仿若立即便要滴落。
半晌。
他奇异的笑起来。
“污垢……污垢……”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很多年前……我也这样嘲笑过别人……”
他突然住口,月光下缓缓伸出双手,那是一双比常人更长的手,骨节分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上的指甲,突然奇异的开始生长。
黑色的柔软的指甲,闪着隐隐的彩光,在青色的月光下,越伸越长。
“好吧,令人仰望的公子爷,可怜我的公子爷,”他平静而森然的道,“就让我这个仰望你的,被你可怜的人,送你到最适合的你,最高贵的地方去吧!”
……
风声嘶鸣,青黑的屋脊飞逝如电,屋檐逐渐低矮破旧,隐隐传来劣质香粉和酒肉混杂在一起的油腻气味,三教九流呼卢喝稚的粗口在深夜里也不曾停息——到了城北,充斥小偷流氓暗娼,号称“美人窝”的贫民窟了。
楚非欢安静的闭上双眼,不去看棺材店那个方向。
我选择在你的忘记里,永远洁净的死去。
保重。
……
“砰!”
远处传来大力踢门的声音,夹杂着吵 哀号大骂声,有人大笑着,窜上屋檐。
叉着腰,望着屋檐下,得意洋洋的笑。
“什么美人窟第一美人,要是那家伙穿上女装,绝对双你美一万倍。!”
秦长歌洗完澡,舒服的叹一口气,湿漉漉的头发也没挽,一身轻松的迈出门来。
一眼便看见一只球颠颠的,以平常绝无可能出来的超速滚过来。
皱皱眉,秦长歌一伸手拦住圆球,端详他难得的跑得满貅汗水的小脸,诧异的道:“有狗追你?你又拿鞭炮烧狗屁股了?”
抹一把汗水,包子气喘吁吁,懒得和老娘斗嘴,直接道:“干爹说……白龙那个什么鱼豆腐……为元宵所剩……因你而起……你不能不管……”
他倒是记住后两句,但前面两句因为不懂,直接便用字音相近的食物代替了。
……
这是啥米和啥米?
亏得秦长歌智商指数比较高,从包子对食物的狂热爱好上开始想开去,渐渐拼出了这话的原意,笑容一收,四处一望,直接道:“你干爹呢?”
“他去追马车了,”包子这回流利许多,“他看见有个黑衣服的叔叔被搬上一辆马车,就叫我来通知你,他自己追着那马车。”
“他怎么能去追1”秦长歌霍然转身,大呼:“祈兄!容兄!”
咻咻两声,祈繁容啸天各自从自己房间窜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这两人从未见过秦长歌有焦灼之态,此时见她神情严峻,也有些慌乱,秦长歌简单把事情说了一下,两人也慌了,急忙以暗号命令附近凰盟属于齐集。
“不要紧的”包子拉着老娘衣襟,得意洋洋道:“我给了干爹我的弹弓……”
“你以为弹弓是原子弹?”秦长歌微怒的给了萧小白尊臀一巴掌。“你干爹失去武功,又不良于行,万一遇上敌人,你要他如何自保?”
包子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如卫生丸,伸手就去拉秦长歌,“那还等什么,走哇!”
此时祈繁正在指挥属于四处搜寻,包子急忙道:“楚叔叔应该就在前面大街附近,我的弹又上装了臭糖,味道很特别的,应该能闻得到。”
祈繁怔了怔,悻悻的道:“我熟悉那个味道。”当先带人奔出去了,秦长歌将包子向随向赶来的祈衡一推,道:“看好他。”一扭身也跟了出去。
到了包子先前说明的地方,便见轮椅孤零零停在黑暗中,楚非欢却不见踪影。
风从空旷的四面街巷中奔来,寂静而阗无人声。容嚕旌谏常煽斓脑谒拇ο镒又薪龀觯肷纬隼词保磷帕骋∫⊥贰�
秦长歌眼尖,看见月色下,地面上有一条暗色的线,闪着微光。
蹲下身,以指尖微沾,凑到鼻端一嗅,秦长歌的眼色,微微冷了下来。
血,新鲜的、
顺着那条血线前行,一路细细的观察痕迹,直到在前方某处停下,秦长歌半目,半晌道:“……他本来坐在椅上,大约什么东西掉落……他滚下去去捡……滚了一截。”他指指地面上一条连续的血线和摩擦痕迹,“然后在这里,停了停,所以这里痕迹重,血迹因为停了一下,多流了一点……然后继续前滚……大约有个动作……唔……应该是溶儿说的使用弹弓……然后……他的路线突然变了,他没有回头找轮椅,却滚到这处墙角——”
她的语声突然顿住,眉头纠结起来,半晌不语,祈繁佩服的看着她,看着她神情却有些心惊,“然后怎么了?”
“然后,大约发生一场搏斗……”秦长歌慢慢道,蹲下身,细细抚摸那种街角墙体,又仔细的看地面。
祈繁也蹲下来,看了看,点头道:“是,有摩擦痕迹,非欢在这里躲过,应该还有动作——他遇敌了!”
“那还等什么!”容啸天跺脚,“赶紧追啊!”
“追,怎么追?”秦长歌抬头,苦笑,“痕迹到了这里中断,好像一个大活人平地消失,你说,怎么追?”
容啸天呆在当地,秦长歌却抬头部祈繁,“看样子非欢把溶儿给的臭弹弓打出去了……过了这么会功夫,又在空旷的大街上,那味道还闻得见么?”
“天衢大街何等宽阔,哪里还闻得见……”祈繁摇头,捡起弹弓,突然咦了一声,嗅了嗅弹弓,突目光一亮道:“溶儿阴错阳差的,拿错了东西,我刚才闻见弹弓上的气味,根本不是他说的臭糖,是我前段时间研制的辟犀香,这东西平时是臭的,遇上蓟树叶子,就会生出奇异浓香,这一路都有这个树……真是歪打正着。”
他突然想起什么,诧异的问L:“刚才您只说楚兄是去救一辆马车中的人,那人是谁?”
秦长歌淡淡道:“萧玦。”
“嗯?”忍不住开口的是容啸天,他最近因为楚非欢的事,暴性已经收敛了许多,忍不忍没冲出口而出不逊之言,但神色间鲜明不满。
秦长歌瞄他一眼,是,她是没将自己渐渐打消对萧玦的怀疑的事告诉这两人,实在是因为事涉隐私以及自己真正的身份,当下也只是淡淡道:“萧玦当不是杀妻元凶,如果你们信我,就不必再追查他了,还有,我知道你们好像谋算明年二月春祭之时刺杀他,现在我看也无此必要。”
容啸天还想说什么,祈繁一伸手拦下,仔细年了看秦长歌神情,半晌点头道:“明姑娘,我信你,我信你不会让先皇后失望。”
“自然不会,”秦长歌一笑,我自己怎会对自己失望?
负手立于黑暗街道之中,秦长歌这一霎心中转过许多念头,非欢和萧玦同时遇险,自己该去救谁?
前世之夫,前世之友,皆深情如许,皆为她之死饱受折磨,一个寂寂深宫雪埋酒,数年来从无展眉之欢:一个漠漠尘世饱经苦难,因她失去武功和健康的肢体,这些遗落在岁月里的无声怀念与牺牲,被隔世重来的她一一捡起,诸般情状,切切在目,她不是铁石心肠木头人儿,面上七情不动,内心里又怎会不暗潮翻涌?
萧玦遇险,孤身出宫,想必和自己要和尚揭露睿懿之死真相有关,非欢遇险,却是因为救一个可以算是情敌的人,以残缺之躯对虎狼之敌,只因为不愿她因萧玦有所伤损而内疚,只因为那是萧溶的亲生父亲。
尔有情,他有义,如何抉择?
秦长歌第二次开始恨自己当年没选学玄门道法,不然分身有术,多好?
怅然半晌,终究下定决心……如果情分上一时难以选择,那么就从道义上来决定吧。
“祈兄,请按你的方法,速去寻那辆马车。”秦长歌仰首看天,不看任何人,淡淡道:“见机行事,保证他安全即可。”
怔了怔,祈繁颔首,留下几个武功最高的凰盟属于给秦长歌,和容啸天带着其他人去了。
再次蹲身,细细摸索痕迹,秦长歌绝不相信一个人会突然从平地消失,不放弃的跃上墙,四面张望,秦长歌突然眼睛一亮。
三丈远近之处,有一处足印,形状纤小,一足前一足后,后跟有微微后撤压迫地面的痕迹。
秦长歌目光凝注,一毫痕迹也不敢放过,不久,又在不远处发现这对足迹,这次足迹比先前重了许多。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株树上,那里有一道轻微擦痕。
目中慢慢漾起灼人的光芒,秦长歌喃喃道:“女子……躲在远处的树上……长武器……轻功不弱……用武器在树上飞卷前行?”
她跃下墙,手一挥,“顺这对足 迹,追!”
今夜注定是热闹而跌宕的一夜。
不仅是城北美人窟,天衢酒楼,甚至就连正仪大街许多人家的美梦,也被踩在屋瓦上不分轻重的脚步声腔踩碎。
踩碎无数家人屋瓦的是水家小公子,女扮男装爱她者水灵徊。
嗖嗖冷风,身后有阴魂般的追踪者,水灵徊头也不回背着楚非欢,呼哧呼哧的奔逃。
一边跑一边在肚子里大骂,“姑奶奶我这辈子居然有狼狈逃窜的一天!素玄,总有一天你得赔我!”
回头看了一眼半昏迷的楚非欢,那男子长发披落,微卷浓密的睫毛下,肤色现出不正常的苍白。
微微叹息一声,一向浑浑噩噩谁都不理的水灵徊也不得不佩服,:“真是个硬朗人哪……”
她这几天原本心情不好,哥哥来了,把她约束了好几天,等到好容易有空跑去炽焰帮,却说帮主出远门了,她一肚子气,跑到天衢大街醉红楼偷了好酒,在树上大喝特喝,远远的却看见楚非欢被人追杀。
这小子虽然她不待见,甚至有点迁怒,因为素玄给他的关注比给她的还多,但看在他是素玄看重的朋友份上,自己袖手旁观好像说不过去。
先前的那个灰衣人被杀的时候,她翻下树蓄势待发,不想楚非欢自己解决了,后面那个灰衣人她其实比楚非欢先发现,但这丫头虽然莽撞,却不是笨蛋,一眼看出这男人武功在自己这上,楚非欢又有伤疾,想要救出他,还不能硬来。
于是她一直看着,一路以锁链攀树远远跟随,直到确定灰衣人愤怒激动之下没有发现她,才故意大闹象姑小馆,又趁着大家都追着她的时候跳上屋檐,人声哄闹起来,看见她自然也就看见那灰衣人,那人果然不愿在众目睽睽下暴露自己,一怔之下,已被她用锁链一把将人抢过来。
抢过来还要栽赃,大骂道:“哥子,我知道你恨我和他私奔,可你也不能把人掳了往火坑里送啊,你叫妹妹下半辈子怎么活?”
一语出而众人惊,市进粗人,其实较上流人士更多几分热血,仗义每多屠狗辈,立即便有人冲出来为她打抱不平,她趁机哭诉一番,为灰衣人成功塑造了专横霸道欺负妹妹妹夫的恶兄长形象,趁着众人揪着灰衣人不放,那人恼怒万分却又一时撒脱不开,闹得热锅沸腾不堪的时辰,溜之大吉了。
至于她溜掉后,那些无辜被利用的百姓是否会被那个狠辣的灰衣人给杀了,她可不管。
害怕灰衣人会继续追来,水灵徊一路不敢停步,她在郢都混了一段日子,对道路甚是熟悉,想了想,直奔位于正仪大街上的郢都府而来。
我往官府跑……看你还追?
她大小姐哧溜哧溜的奔到郢都府后门,锁链一展,轻轻巧巧上了树,趁着有限的几个护卫换班之际,又哧溜哧溜下了树,四处一望,撇了撇嘴。
这府尹好穷酸,院子这么小?
抬头望了望,终于选定了一座看起来唯一像样的小绣楼,一翻身,带着楚非欢爬了上去。
绣楼二楼分明暗两间,水灵徊将楚非欢放在外间软榻上,自己也觉得累,倚着榻靠呼哧呼哧喘气。
喘了半天觉得不对劲……怎么我喘气声这么粗这么重来着?
水灵徊瞪大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
“呼哧呼哧……”
缓缓转头,水灵徊瞪着半掩帘门的暗间。
有人?
在干嘛?
半夜三更的做什么重体力活?
好奇宝宝水灵徊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可以看热闹的机会的,一翻身站了起来,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秦长歌今晚追人那叫一个辛苦。
从天衢到城北,眼看着一路居然是往美人窟的方向,秦长歌脸色越来越不轻松,刚到城北美人窟,就听见有人大叫杀人了,拎着一颗紧张的心飞驰过去,死的是一个状汉,秦长歌一眼瞄过,发现他死于一种狠毒奇异的内家功力,下手的人及其毒辣,皱皱眉,拉过几个人问询了,终于确定非欢好像被人给救了。
然后又根据旁观者指引的方向,往城内奔来,本来不知道水灵徊往哪条路去,却在半路上遇上一个灰衣人,直往正仪大街方向来,秦长歌觉得他的轻功眼熟并怪异,想起那个被奇异功力杀死的壮汉和众人的描述,立即毫不犹豫的跟了过去。
一直追到郢都府尹门外,秦长歌见他打算进去,想了想立即命跟随的几个高手拦下他,几人一番交手,那人虽然不敌围攻,居然也没落下风,还被他抽了个空子,从合围里冲了出去。
秦长歌也不再追,只是皱着眉,看向郢都府后院、
听众人描述,那个自称和人私奔的大妹子好像和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