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萧潼气得几乎站立不稳,用手指着萧然,手尖冰冷地颤抖,“一涉及到你的朋友,你便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眼里哪还有家国、黎民?你手中掌握天下兵权,哪处军队不是听你的号令?若是泽国出兵,潮、惠二州首当其冲,你不去坐镇指挥,难不成要朕御驾亲征!泽悦再重要,比得过朕,比得过穆国江山?你这小畜生,一到关键时候脑子就犯浑,朕若不好好教训你,看来你是醒不过来了!”
正在这时,侍卫已取了鞭子来,双手呈给萧潼,萧潼命侍卫将凤清宫的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打扰,回头执着鞭子走向萧然,满脸冰霜之色,令凤清宫的温度急速降下来。
“皇上,皇上息怒。”宇文方不顾一切地跪爬到萧潼面前,平素一直是敦厚、冷静而沉稳的人,此刻显得慌乱无措,“请皇上手下留情。泽悦王子,不,泽悦大王是王爷的好朋友,王爷与他肝胆相照,今日事出突然,王爷一时受不了,所以才口不择言。请皇上莫要置疑王爷的忠心……”
萧潼气得发抖,挥起鞭子就往宇文方身上抽去:“宇文方,你究竟是谁的侍卫?究竟忠于谁?朕教训自己的兄弟,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萧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大哥今日是气疯了?泽悦给他的打击太大?他竟然亲手责打起宇文方来,那可是他最器重的属下啊。
萧然怎忍见宇文方为自己挨打,连忙扑过去抬住萧潼的手,颤声求道:“请大哥开恩,饶了宇文,他只是不忍见小弟受罚,并无冒犯大哥之意。”一边说一边回头示意宇文方不要再执拗了,赶紧找机会避开。
萧潼见他俩的样子,越发气得眼前发黑,一脚将萧然踢翻在地,挥起鞭子,劈头盖脸往他身上打去,所有怒气都化成抽打的动作,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萧然从地上爬起来,跪直身子,任由萧潼的鞭子毫无章法地抽在他身上,低下头,咬牙忍痛,一言不发。
宇文方被萧潼抽了几鞭子,又喝斥了一通,不敢再去冒犯萧潼,呆呆地跪在边上,心疼地看着萧然垂下眼帘,抿紧薄唇,任由痛苦噬啮着他,却始终隐忍着默默承受,始终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萧潼一口气挥了二十多鞭,见萧然依然一动不动地跪着,只是每一鞭抽在他身上,他的身躯都微微颤抖一下,脸色慢慢发白,握紧的手指上也慢慢失去血色,额头渗出冷汗,偶尔回头看自己一眼,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隐隐有什么东西闪动,好像是委屈、好像是困惑、又好像是哀求,可是还没等他看清,他便又扭回头去,挺直了后背。
萧然身上的白衣已被撕裂出好几条口子,鞭子吻上肌肤,一条条血痕从衣服后面透出来,鲜血渗在白衣上,斑斑点点,象染了朱砂。碎布条有的沾在伤口上,有的嵌了进去,红白交错,显得有些狰狞。
再一鞭下去,萧然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却立刻咬住,回过头来,目光已然变得清亮,可乌黑的眸子中却涌动着痛苦的暗潮。
萧潼的手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僵硬。高挺的鼻梁、坚硬的下巴,脸上每根线条、每道纹路都显示出冷峻而威严的味道,可是紧皱的双眉间却浮动着一层黯然的颜色。
“对不起,大哥,我不该出声,请大哥原谅。”萧然低沉的语声中混合着深深的歉意,“请大哥责罚过后,恩准了小弟的请求吧。”
“你……原来你想用一顿责罚换朕同意你去泽国?”萧潼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量都没了,倒退几步,跌坐进椅子里, “你以为你总是可以用苦肉计换取朕的心软?三弟,朕告诉你,朕不会再心软了。朕就自私一回、霸道一回,朕就不同意你去泽国。朕倒要看看,这个泽悦在玩什么花样,他到底打算从朕这儿得到什么!朕要看看,他这步棋该如何走下去!”
“大哥……”萧然不顾身上的疼痛,扑跪过去,“求大哥开恩,泽悦也许遇到什么困难了,也许被人算计了,这国书肯定不是他的本意,肯定是他被别人逼着写的……”
“住口!”萧潼一声怒喝,“若是这样,泽国岂会如此安定?消息怎会封锁得这么好,至今我们没有听到任何风吹草动?泽悦那小子也许根本就是掩饰得太好,或者说,他原先的桀骜、张扬只是暂时被隐藏起来了,以至于我们都错认了他。如今他当上国君,以为可以肆无忌惮、纵横天下,所以他的野心全部被激发了出来。
朕老实告诉你,朕刚接到这封国书时也曾有过怀疑,可前来送信的是泽国当初的太子太傅、如今的太师宣秉言,是你好朋友泽悦的老师,你说,朕还应该再怀疑么?”
萧然心头巨震,宣秉言,泽国出名的忠臣,泽川在时极器重的臣子,他来送信,这封信怎会有错?
惶然地抬起头,语声有些变调:“可是,大哥,小弟刚来时,大哥都没有提起……”
“朕被你气昏了!”萧潼目光一凛,脸上又露出厉容,“你这小畜生根本一心维护泽悦,根本只相信你自己的观点!朕没打算考验你,可你却完全经不起考验!”
萧然觉得脑子里一阵晕眩,背上好像有冷汗冒了出来,大哥那张铁青的脸在眼前慢慢放大,那目光犹如利芒直刺他心底。他缓缓俯下身去,以额触地,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小弟知错了,请大哥相信,小弟心中永远以大哥为重、以穆国为重……可是,小弟仍然不放心……请大哥恩准……”
“放肆!”萧然这种固执的态度犹如火上浇油,将萧潼激得更怒,他猛地一拍身边的桌案,“胆敢一次次挑战朕的耐心,你真是不想活了!宇文!”
宇文方被惊醒,站起来躬身:“属下在。”
“将靖王押到瑶华宫,软禁起来,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去!”
“皇上……”宇文方用小心翼翼的、探询的目光向萧潼示意,萧然刚被鞭打过,身上还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呢。
萧潼看萧然一眼,脸色稍缓,声音低沉下去:“你去拿最好的伤药,为靖王处理伤口,包扎好,换上朕的衣服。至于你自己……也让侍卫帮你上点药吧。
宇文方暗暗松了一口气:“多谢皇上,属下遵命。”
萧然心头一颤,大哥,你这样生我的气,可还是愿意为我疗伤么?可是,我要的不是疗伤,我要去泽国见泽悦,我不放心他啊。
“大哥,请让我去泽国,等回来之后,小弟甘愿接受一切惩罚。”他怀着最后一线希望恳求,可回答他的是大哥的重重一巴掌:“闭嘴,给你疗伤,是现在国家需要用人之际,朕不想你有什么好歹。可你休想得寸进尺,滚到瑶华宫去反省两个时辰!”
萧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大哥,你怎么变得如此无情?前不久泽悦还为你看病,为你调理身体,可现在泽国出了事,你竟然不许我前去探望。即使一切都是事实,你也让我去亲自证实啊。
他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派风云特使到泽国去,如果有密探在那边,自己也不必这样担心泽悦了。
瑶华宫,大哥竟然将自己软禁在瑶华宫,那里是自己与泽悦初识的地方,真是讽刺……
夜晚,萧潼在寝宫中徘徊许久,回忆起白天发生的一切,心中酸涩无比。然儿又为了别人顶撞自己,偏袒、维护泽悦的态度那样鲜明,是不是,一旦触及到他心中的情义,他就会将自己、将忠君报国抛在一旁?可是自己打得他那样狠,又罚他跪着反省,不知道他是否受得住,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烧?
本是恨得要死,现在又开始担心,萧潼反复犹豫了几回,终于决定去瑶华宫看看。
“皇上驾到——”太监响亮的声音没有引起什么反应,萧潼下意识地觉得不对,甩袖大步走了进去。然后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瑶华宫中宫灯璀璨,可是整座宫殿听不到半点声音、见不到一个人影。萧潼变色,向身后侍卫挥手。侍卫冲进去,很快出来禀道:“所有侍卫、宫女、太监都被点了穴道,倒在殿内。王爷已经不见了!”
萧潼猛地握紧手指,嘴角抽搐了两下,缓缓浮起一丝冷笑。英俊的面容在灯光下变得有些狰狞,身边的太监、侍卫纷纷后退,仿佛唯恐遭了殃及池鱼。
“畜生……胆大包天的畜生……等你回来,朕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 第四十八章 泽国
“启禀皇上。”一名大太监瑟瑟地走到萧潼面前,伏跪下去,声音颤颤地道,“靖王千岁留下血书一封,命奴才转交皇上。”
“血书在哪里?”萧潼的目光直刺过来,饶是那太监跪着,也能感觉到头顶如山的重压。他的头垂得更低,从胸口取出一封血书,双手举过头顶:“血书在此,请皇上过目。”
“这么说,你比其他人晚睡过去?”萧潼问道。
“回皇上,正是。”
“你将靖王的所作所为速速讲来。”萧潼的语声似有些急切。
“是,皇上。”那太监磕了个头,恭敬地禀道,“王爷点奴才穴道时,其他宫人都已被王爷点了睡穴,昏睡过去。奴才半点动弹不得,只见到王爷拔剑割破自己的手指,在素帕上写下几行字,又跪下,对着皇上寝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一边流泪,一边喃喃地说了几句话。但他声音很低,奴才听不清楚王爷在说什么。”
萧潼的嘴唇颤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然后,王爷走到奴才身边,将血书塞进奴才怀中,对奴才道:‘若是皇上前来,便将血书交给他。若是不来,可于明日交给宇文统领。’然后他一伸手,奴才便昏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潼面沉似水,缓缓展开那封血书,熟悉的字迹密密麻麻,遍布整块巾帕,洒脱飘逸,见字如见其人。可是字字用血凝成,看着触目惊心。
“弟逆旨私逃,自忖必死,念天下苍生,恐烽烟再起。其罪当诛,其情可悯。或生或死,丹心不变。百拜叩首,伏乞垂怜。”
“百拜叩首,伏乞垂怜。”萧潼喃喃地念着,唇边泛起极其苦涩的笑容。小畜生,果然以为朕会怜惜他,以前总摆出慷慨赴死的样子,现在倒一味求饶了,这转变还真是快,真是令朕措手不及啊。打量朕不舍得杀他?
垂下目光,看着地上的太监:“靖王何时逃脱?”
“回皇上,距此不过半个时辰。”
萧潼缓缓点头,笑容转冷,目光慢慢冻结成冰,向旁边侍卫下令:“立刻传令禁军封锁城门,若见到靖王出宫,立即拿下。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侍卫吓得身躯一颤,有些惶惑。看萧潼一眼,却被他一脸冰寒之色吓住,唯唯地应了,转身离去。
“还有,明日天一亮就派人去靖王府,向靖王妃询问靖王下落。”
“是,属下遵旨。”
萧潼死死握紧手中的血书,仿佛要将它捏成粉碎,一挥袍袖:“摆驾回宫。”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萧潼正在寝宫中徘徊,就听宫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皇上,属下有事禀奏。”
“进来。”
刚才去传令的侍卫匆匆进来,跪倒在地:“启禀皇上,禁军来报,王爷已于辰时带着几名侍卫出城,行色匆匆,若是他一直马不停蹄,怕是此刻已到永丰县了。”
萧潼点头,挥退侍卫。待侍卫的身影消失,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将桌上的茶杯震起多高。
“小畜生……”
潮州水军都督府,水军都督卢兆龄正在大厅中与几名属下议事,突闻靖王萧然驾到,他大感意外,连忙带着众将出来迎接。
“卢都督与众位将军免礼。”萧然摆手命众人起来,身上黑色披风随风飘动,英俊刚毅的面容却纹丝不动,“本王一路前来,听周边百姓道,泽国水军最近蠢蠢欲动?”
“回王爷,正是如此。偶尔他们会靠近我们海边,抢掠几只渔船,状似流寇,却穿着整齐,好像有意要激怒我们,挑起战端。”
萧然脸色一沉,星眸中射出冷电般的寒光:“本王此番正欲去泽国,与他们国君做一次谈判。卢都督,这段时间内,若是泽国水军有任何侵犯之举,你们照打不误。想我们天朝大国,岂容小小一个海上岛国欺凌!”
卢兆龄神情一凛,恭敬地应道:“是,臣遵命。”
“派一艘船送本王出海。”
“是,臣马上去办。”
海天泽国犹如镶嵌在万顷碧海中的一颗明珠,海天一色,一块大陆飘浮于海上,令人想起“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的神话故事。
越来越接近泽国,萧然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连日奔波,他已顾不得身上的鞭伤,心中的焦灼不安与对前程不可知的隐忧令他几乎丧失了平素的沉稳淡定。
咸咸的海风拂面而来,吹得萧然身上的黑色披风猎猎飞舞,吹得他仿佛要凌风飞去。李云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请进船舱,让属下为你上药吧。”
萧然摆手:“无妨,伤口已经发痒,想必快要痊愈了,不用再上药。”
“王爷,你看,泽国已经看得见了,用不了半天时间,我们便可抵达岸边。”卢兆龄派来的副将在船头向萧然扬起笑脸,萧然报以微笑。
等他们登上陆地,还未来得及察看四周情况,立刻便有几名侍卫模样的人迎上来,向萧然躬身施礼:“请问来者可是穆国靖王?”
萧然一愣,眼睛微微眯起,唇边掠过一抹云淡风清的笑容:“贵国大王真是消息灵通啊。”
那侍卫十分恭敬地道:“敝王称与王爷乃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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