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素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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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素光同-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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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时光不短不长,足够褪尽她的软弱,属于昔日名伶那一分命若浮萍的软弱。

眼前已是见惯风波的霍沈念卿,脱胎换骨,却也风霜留痕。

“念卿。”

这两个字,从薛晋铭唇间低低唤出,似有陌生又有迷惘。

念卿望住他,回以一丝浅笑。

“他将你看守得如珠似宝。”薛晋铭看向远处隔门守望的许铮,那玻璃格子的落地门后,许铮笔挺伫立着,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这里。念卿笑了笑,“此次初到北平便遇上暗杀,也不怪许副官警觉。似你方才那样举着枪,他自然如临大敌。”

薛晋铭若有所思看她,“你不信任他?”

“当然信任。”念卿莞尔,“没人比他更忠诚……只是太过忠诚,有些话便不能被他听见。”

风吹过头上树枝,枯叶簌簌,欲坠不坠,牵动心头起伏莫名。

薛晋铭半侧了脸,自嘲而笑,“你我之间,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话?即便有,也早就传遍天下。”念卿深深看他,“过去的事,在你南去之日,我已释怀。”

“我明白。”他颔首,喉间却有一丝涩然。

“即便你不肯将我视作朋友,我们也不应是敌人。”她脸颊映着微弱月光,显出执拗的苍白,“倘若仲亨不帮傅家,倘若没有傅霍联姻,你还当我是敌人么?”

笼在清寒月色里的远黛如眉、流波清湛,恰是她的容颜。

眼前是她,亦不是她。

信她,或不信她。

竟两难。

曾有一个名叫云漪的女子,狠狠骗过他,骗得他有苦难言,一败涂地;当她褪下名伶云漪的面具,换上霍沈念卿的嫁衣,又一次地骗他,骗他与她长相忘,不相知,再莫为敌。

他一次次信以为真。

然而总理府中,粉墨台下,霍夫人翩然而至,竟携来“傅霍联姻”的佳讯。

始信命中有劫数,昔日今日,走到哪里总遇着这个劫。

无需再分高低强弱,她来了,他便败了。

这盘棋走得再高明再隐秘,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她。

时隔三年,薛四公子卷土重来,豪绰慷慨不减当年,结交名流显贵,出入高官府第,一跃而为总理府上红人。这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瞒过了身边的蕙殊,瞒过了傅氏的耳目……觥筹交错,贿金赂银,本也是常情。

旁人谁又想到,这金是金山,银是银海,贿的却不是小功名,赂的更不是小交情。

区区一个薛四少,落魄公子,酒色之徒,谁又料到他有这般财力,所图是那等机心。

三年蛰伏,韬光养晦,即便南边也少有人知道薛晋铭是何角色。

然而,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

他所作所为,瞒过所有人,亦瞒不过识他知他如沈念卿。

私贩军火,她知道;

行贿政要,她知道;

以霍夫人的能耐,以傅霍联姻之亲厚,想必她已知道,此时正有大批军火绕过傅氏势力氛围,走海路,从南边北上,悄然运抵北方;也知道北平高官频频收受来历不明之重金巨资,内阁里人心动摇,流言四起。

偌大的北平,正是卧虎藏龙,风雨欲变。

内阁佟傅两系相争已久。

傅总理是内阁之首,佟大帅为北方军阀之雄。

二者夙怨深积,两相压制,互争长短。如今傅氏组阁,佟氏表面被压下一头,不能公然与政府分庭相抗;然而傅氏政府腐败,屡被弹劾,佟帅养兵蓄地,势力日渐强盛。

一山难容二虎,傅佟之争愈演愈烈,终有一场恶战。

三个月前,“弹劾总理案”轰动中外,连同国务总理、法务总长在内的傅系高官共六人被指涉嫌贪污、舞弊、挪用军需等数项罪名。参议院内对峙之势剑拔弩张,第一轮投票被佟系压倒,然而未等第二轮开始,接连两名议员被暗杀。

血案震动一时,杀鸡儆猴之效立见,也将弹劾案拖延了足足两个月。随后第二轮投票不出所料,佟系惨败,诸多议员纷纷倒戈,参议院内尽成傅系天下。

佟帅一怒之下以督察军务之名离开北平,傅系风光无双,提早弹冠相庆。

虽如此,工夫仍需做足,定于本月的参议院决议仍然照旧举行。

而此时,留在北平的佟系心腹,始终蛰伏未出的杀手锏——徐总长徐季麟也迎来了千里北上的薛晋铭。此时彼明我暗,以徐季麟为首的佟系人马悄然谋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兵不厌诈的佟大帅,也为这记“回马枪”压上重宝,势在必得——若再弹劾不成,屯驻数百里外的军队立刻开赴北平,以武力胁迫内阁下台。

北方大小军阀七零八落,无人能与雄霸东北之佟帅相抗衡。

除了,五省督军霍仲亨。

犹记当日,烟雨相送。

转瞬三年,再相逢却见傅霍联姻。

永以为好之约,化作一场泡影。

究竟是世事反复,还是命数无常。

薛晋铭目不转睛地看着念卿,目光变幻远近。如今他竟已分不出她究竟是云漪、是念卿,还是霍夫人……重逢之悦,相见之伤,尽化作失落迷惘。

既已窥破他北上用心,此刻她却说,永不为敌——这一次,她又是真是假?

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信她,被骗被瞒,甘之如饴。

如今的薛晋铭却已不会轻易被一个女子的目光打动。

风凉露重,在园子里立了许久,早已襟袖寒透。

念卿双臂环住肩膀,自嘲地一笑,“我话已至此,你若不信,只当我多此一举罢。”

薛晋铭一言不发。

念卿黯然转身,却听他在身后低低说,“知道你抵达北平,我已做好最坏准备……至多,再输给你一次。”

她驻足,静静回转身来。

头顶枯枝落下横斜暗影在他身上,看不清眉目悲喜。

念卿一声低叹,“这一次,你不会输给我。”

“是么?”他凝视她的眼。

“明日一早,我便与子谦离开北平,仲亨不会为傅家出一兵一卒,你愿意搅个天翻地覆也与我无关……我只愿你,平安珍重。”她语声淡淡,目光寂寂。

他却震动,失惊之下脱口问道,“子谦?你是说霍督军的儿子霍子谦?”

她笑,“不然还有哪个子谦。”

薛晋铭错愕之极,“霍公子怎会在北平,他不是留洋在外吗?”

“他一直就在北平。”念卿笑了声,神色里有深深疲惫与无奈。

寒风吹得她两颊微微泛红,“留洋只是幌子,总不能让人知道他闯出祸事,离家出走。”

她抬腕掠起鬓发,“子谦在外逃了三年,若不是这次落在老傅手里,我们至今不知他的下落。”

薛晋铭已全然怔住,“落在老傅手里?你是说……”

“没错。”念卿苦笑,“你大概听说过北平闹事学生里头,有几个被逮捕的名人,其中化名郑立民的,就是子谦。”

第七记:往日意·今时痴

那场传奇式的婚事轰动一时。

有外电记者撰写了耸动而浪漫的新闻标题:“最有权势的将军与最美貌的女伶”——英文报章上纷纷用了“actress”这个词描述督军夫人的出身,国人则不会如此客气,原本“伎与妓”在时人眼里并没有明显的分界岭,女伶不见得比名妓高尚。诸多报章用辞暧昧,或有意或无意的“妓伎”不分,甚而添油加醋,附会了更多艳轶之色。

不只霍夫人的出身饱受非议,霍公子大闹督军府与程氏悔婚的闹剧,也轰传街头巷尾。

督军元配夫人所生长子,公然反对其父迎娶沈氏为正室,要求沈氏夫人以侍妾身份,在已亡故的霍夫人灵前敬茶。督军不允,称沈氏虽是继室,仍为合法妻子,与元配地位平等。岂料婚礼次日,霍公子竟将生母遗像堂而皇之供奉在大厅……督军暴怒,一顿马鞭将大公子抽得死去活来,险些闹出人命。

经此一闹,喜气变了晦气,坏事接踵而至。

数日后,霍夫人胞妹与富商程氏订婚,临到宴上,宾客云集,那程公子却临时悔婚,留下书信一封,连面也不露,不声不响就那么走了。程家不过是普通富庶人家,见得罪了权贵,慌不迭连夜迁走,家宅生意全都弃之不顾。程老夫人连气带吓,路上一病归西。

这桩事虽被霍家压了下去,未经报章披露,市井之间依旧传得沸沸扬扬。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外人并不关心。

传入薛晋铭耳中,亦是意料中事。

除却程家悔婚的变故,种种风波他是早料到的,她也是明白的。

他曾看着一个名叫云漪的女子步步为营,却不能陪在念卿的身边,也不曾亲见她后来的风风雨雨。远在千里之外,听闻她种种消息,终究只是听闻。

时至今日,亲眼见了,亲耳听了,英雄美人,风流闻世,谁说这不是一段锦绣奇缘。然则锦绣也是一针针织就,扎在指尖的疼,不足为外人道。

昔日沈念卿为霍仲亨庭上舍生死,无悔无怨;霍仲亨为沈念卿一诺订三生,誓言如山,那是万千人共睹的传奇……然而褪去“霍夫人”名衔的光华,背后无非一份现世安宁,她所冀求的与凡人并无不同。

她有一段不能见光的过往,却站在了一个光芒耀目的男子身旁。

这一切,注定她要比常人付出格外多的艰辛方可承受。

如同霍子谦曾那样羞辱于她,她却不得不为他赶赴北平,为他周旋于险恶漩涡。

薛晋铭的目光久久凝固在她脸上,她的微笑与漠然,依然无暇可击。

“值得吗?”他语声轻微,眼里失落不甘再难掩藏,“这就是你舍我取他,换来的委屈?”

她怔怔看他,心中空茫,竟不觉察自己眼角有泪。

蓦然间,他握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拥入怀抱。

他身体的温暖,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久远得像一场梦,遗落在岁月之外,苏醒于冥冥之中。

“这一次,我会赢给你看。”他贴在她耳畔,低低地笑,“霍仲亨有家国之志,我也不是利欲小人……你且看着,这次我必然会赢!”

念卿怔忡,被他眼里迫人光亮窒住。

眼前月光一暗,炽烈的男子气息笼罩下来,他以微颤的唇封缄了她的呼吸。

她身子颤抖得厉害,抬手抵住他胸膛,却挣不开他双臂的禁锢。

辗转千里,失而复得,恍惚如在梦中。

却不是梦,梦里不会有痛。

一记脆声,伴着颊上火辣辣的痛,令薛晋铭清醒过来。

念卿喘息着挣脱他双臂,唇上嫣红湿润,满眼惊怒,“你……”

话还来不及说,身后靴声逼近,许铮已大步赶到,哒一声手枪上膛,乌黑枪管抵上薛晋铭额头。念卿脱口叫道,“许铮,别动手……”

却已迟了半拍。

许铮狠狠一扬手,枪托砸在薛晋铭额头。

他竟不闪避。

以他的身手,要避开这一击易如反掌。

他却一动不动,仿佛被她扬手一记耳光掴得呆了,仍由血流下来,漫过眼前,将惨白月光也染红。耳边声音在一刹那飘远,隐约只听见她叫了他名字,“晋铭——”

二楼转角房间,门被踢开,黑衣黑面的许铮踏进门来,指向瑟瑟发抖的管家,“你,出来!”管家面无人色,瑟缩摇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铮二话不说,将他揪了衣领拖出。

关在一起的仆佣惊慌退缩,只有蕙殊挺身站了出来,“他是徐家仆人,四少的事情与他无关,我才是四少的秘书。”许铮冷眼看过来,将管家衣领拎起,“有谁知道纱布药棉在哪里?”

蕙殊一怔,却听管家抖抖索索说,“纱,纱布没有……药棉有……还有……”

许铮皱眉不耐,抬腿将管家踹个趔趄,“有药棉还不去拿!”

蕙殊忙扶起管家,随他一同去储物间翻找。

这房子无人常住,东西备得也不齐全,找半天只找出一瓶消毒药水和一小包药棉。

许铮拿了就走,走出两步似想起什么,回身指了蕙殊,“你跟我下去帮忙!”

一路跌跌撞撞奔下楼梯,被他拽进书房,蕙殊一抬眼,就见四少斜躺在沙发上,额头到衣领都是猩红痕迹,手从沙发边软软垂下。霍夫人俯身在沙发前,拿手绢为他捂着额头。

可怕的鲜红色刺入眼里,蕙殊惊呆,“四少!”

“夫人,东西找来了!”许铮语气尴尬。

“消毒水给我。”霍夫人伸出手,指尖还沾着四少的血。

蕙殊只觉一阵刺痛,眼里心里都被什么刺着,一时间顾不得别的,忙上前将药水递上。

手绢一拿开,血又从他额头伤口渗出,蕙殊慌忙用手去捂,却被霍夫人拦住。

“别碰伤口。”霍夫人接过药棉,沾了消毒水,修长手指将四少鬓发撩开,小心翼翼清洗。

看她温柔举动,蕙殊不能相信是她将四少伤成这样。

“有热水和毛巾吗?”

蕙殊怔了怔,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眼前的霍夫人神色柔缓,全无凌人气势,一手还搭在四少手腕,细心探他脉搏。沙发上的四少侧了侧脸,似乎将醒未醒,垂下沙发的手立刻被霍夫人轻轻握住。她俯身唤他的名字,“晋铭?”

他没有应声,侧脸被灯光投下淡淡阴影,睫毛的影子令英挺轮廓平添了柔和。

晋铭晋铭,这二字被霍夫人吴语口音软软唤着,说不出的低回委婉。

她的影子也被灯光投在他身上,恍惚看去,似耳鬓厮磨。

蕙殊默然转身,推门出去。

许铮正靠墙抽烟,一见门开,慌忙立正将烟扔了。

却见是蕙殊,那脸色便又恢复铁青。

蕙殊正眼也不看他,冷冷道,“里边要热水和毛巾。”

许铮似欲发作,终究还是忍下去,转头冲一名侍从吼道,“去,打热水来!”

这吼声隔了门也听得见。

沙发上闭目躺着的薛晋铭悠悠一笑,“下手这么狠,我究竟哪里得罪过许副官……”

念卿一怔,惊喜道,“你没事么?”

薛晋铭睁开眼,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却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看来你早就醒了。”被戏弄的愠色从念卿眼底一掠而过,她松开他的手,“许副官出手莽撞,错责在我,冒犯之处望四少见谅。”

淡漠神色令她双颊越显苍白,从那柔软唇间吐出的话语,带了刻意的疏离。

薛晋铭无声笑笑,只贪恋她掌心的短暂温存,后悔不该睁眼。

念卿蹙眉看他,忍不住问,“真的没事么?”

他缓缓坐起,倚了沙发,歉然看她,“抱歉,是我冒犯了你。”

月下庭前,那似真非真的一吻,迷乱仓皇的气息纠缠复又浮上眼前。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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