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凝听到自己的声音,终于从那些浪头里挣扎出来,带着决然的口气道:“我不会再试图改变历史。”
轮到希微惊讶了,她错愕地望着雨凝,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神情,淡淡地笑笑,道:“为什么说再……”
雨凝诚挚地望着她的眼睛,两双眸子是有些相似的,都是极美丽的浓黑,长而密的睫毛,但希微的清亮,雨凝的朦胧。
“希微……”雨凝平静地开口:“我已经试过了,我曾试图去改变郑亲王和宝格格的命运,但都失败了。”
“郑亲王?”希微怔了怔,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很快地隐藏了思绪。
“是的,”雨凝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后悔地道:“他本来是要去木兰围场休养的,是我知道他这个月将有性命之忧,让皇上劝他留在家中。正因为他留在家中,才发现了简郡王谋反之事,而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灭口。希微,你相信我,历史就像是一个弹簧,你施的外力越大,弹簧就会施以更大的弹力,不但历史不能改变,还会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希微平静地听着,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就连那双眸子,也用长长的睫毛掩住,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来,黑亮的眼睛里薄薄地含了层泪雾,耳边的流苏微微地颤动,细若无闻地道:“那么他呢……你就忍心他这么早就死去?”
“他?”雨凝一怔,但心里立刻就雪亮了,她呆呆地望着希微,半晌才吃吃道:“你……你也……”
希微浅浅地一笑,目光却如冰雪般冰冷地望向雨凝,轻声道:“你不过是运气好……穿成了董鄂,论才论貌,他为什么会选择你?”
雨凝又是一怔,不错,这个问题自己也早想过,希微的清丽,希微的聪敏,希微的才学,可为什么顺治会选择自己?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历史就能改变,他就不会死,什么历史像弹簧,不管它是什么,我都要它改变。”希微面上呈现出坚毅的神色,她的眼睛熠熠发光,让雨凝无措地低下了头。
“主子……”
帘子一挑,虹儿端着个炭盆走进来,她见希微也在,忙蹲下去行了礼。
“不敢当……”希微自然地微微一笑,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含笑道:“还没入冬,就架起炭盆子了吗?”
虹儿将炭盆摆在窗前的,用火夹子挑了挑红色的炭,含笑答道:“我们主子近来越发怕冷了,只怕这一盆还不够呢。”
希微淡淡笑着,拈了只醉枣扔进火盆里,炭火便散发出甜香的味道,枣子噼噼啪啪地炸裂,将雪白的炭灰溅到地上,一点一点地,像是谁干了的泪痕。
希微站起身来,回手拿了屏风上搭的斗篷,含笑道:“妹妹好些静养,我就不打扰了。”
虹儿忙放下火夹子,微笑道:“奴婢代主子送您。”却听雨凝道:“我和姐姐还有话说,我去送吧。”
希微回头深深地望了雨凝一眼,没说话,先挑帘子走出去,雨凝忙跟上,两个人走到宫院门,见宫桥已经在候着了,便稍稍走远了些,雨凝先低声道:“姐姐还是听我一言……历史是不能够改变的,不然会伤害更多的人,你……”
“我?”希微冷冷地瞧着她,嘲讽地微笑道:“我应该做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舍己为人,认了我这佟佳氏的命?”
“不是舍己为人……”雨凝正色道:“是我们扰乱了历史,历史中不应该有我们的,所以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旁观,而非参与。”
“那么郑亲王是怎么死的?”希微冷笑道:“你是怕承担失败的命运吧,在现代,你应该也是个乖乖女,知道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挣扎于生活里,像是污泥里的鱼,痛苦而无法自拔吗?就是因为他们和你一样,愿意认命,喜欢认命,即使有机会擦肩而过,他们也会视而不见,因为他们认为他们的命运就是那样,不可能再有任何改变。”
“我不认……”希微缓缓地摇头,一字字道:“不管是为了什么,为了权势,为了金钱,为了他,还是为了能操纵自己的命运,我都不会认命,哪怕历史的确不能够改变,那我宁愿承担那弹簧反弹的力量。”
“那么我……”雨凝咬住嘴唇,也用同样坚毅的眼神望回去,“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努力,我都会守护历史,将伤害减少到最小。”
希微直直地望着她,唇角绽开一个自嘲的微笑:“这次是我看错了人,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权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雨凝毫不退让地望着她:“你现在的生活已经是锦衣华食,何必那样现实?”
希微侧着头,水一般清澈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什么叫现实?你认命服输顺势而行是为理想?我知难而进却是现实?”
雨凝一时为之语塞,就见希微盈盈一笑,转身上了来接她的宫轿。
红叶纷落,雨凝拾起一枚,疲倦地闭紧了眼睛。
第三十三章 卿卿一语 九华帐里梦魂破
很久没有进入这个梦了,雨凝向四周望去,尽是白茫茫的浓雾,但却不见那宫装少女熟悉的身影。
“雪泥……”
雨凝轻声呼喊,明明四周只是白雾,却像是置身于个深的山谷里,隐隐听到回声。
“贤妃娘娘……”带笑的甜腻女声从背后发出,雨凝忙转过身去,瞧见雪泥正盈盈地站在白雾间,一袭粉衣,美丽得像是春日里的桃花。
“你又取笑我了,”雨凝微笑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女鬼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奇怪的亲近感,她走过去拉住雪泥的手,含笑道:“该我叫你一声琦妃娘娘才对,为什么这么久没来瞧我?”
雪泥侧头,柔细的眉毛弯弯地挑起,她凝思片刻疑惑地道:“有很久吗?我怎么不觉得?”
雨凝这才想到她怎么会有时间呢,便转移了话题道:“是否罗姨送你出来,你才能出来?罗姨又在何处?”
雪泥微笑道:“瞧你问的问题真叫古怪……罗姨不就在这里,你瞧不见她吗?”
雨凝下意识地向四周瞧了瞧,可除了浓浓的白雾外什么也瞧不见,她不由得着急道:“你总是答非所问……那我问你,罗姨为什么让你来找我?”
“为了让你替我报仇呀。”雪泥含笑道,似乎在说别人的事似的,没有一丝特异的神情。
“报仇?”雨凝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道:“我问过了虹儿,她说你是暴病死的,难不成你们大老远地把我从现代弄来,就是为了整一个害死你的太医?”
雪泥柔媚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道亮光,她雪白的手指按在额头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在刹那间遗失。
“我是被太后和顺治害死的……”她反手握住雨凝的手,虽然只是梦,雨凝却也能感觉到她手在微微地颤抖。
“你来瞧,你来瞧……”
雪泥手指用力,忽然向前发足狂奔,雨凝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自己身体像是风筝似的,被她拉着飘飘忽忽地向浓雾里冲去。
“这,这是哪儿……”周遭的颜色一变,雨凝发现自己被雪泥带进一个熟悉的房间。
水红色的帐子,四壁上悬着各色荷包和书画,有些眼熟却又很陌生,直到瞧见窗上一挂晶莹剔透的水晶帘子,雨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就在玉宁宫,或者应该说是几年前琦妃所居的玉宁宫才对。
雨凝见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几盏油灯跳跃着发出幽光,不禁好奇地问道:“你让我瞧什么,雪泥,雪……”
雪泥赫然已经失去踪影,只有那挂水晶帘在夜风中不住地晃动。
忽然花厅里响起细碎的语声,雨凝禁不住好奇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雾气凝结的,不必掀帘子就轻而易举地进入了花厅。
花厅里的摆设似乎没什么变动,只是少了门前那座屏风,一个秀气的宫女正和个太监窃窃私语,雨凝想瞧得清楚些,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只站在寝殿的门处,就像是在看电影,再走近些,也无法走入电影里的世界。
“琦主子回来了……”
殿外传来宫女娇脆的声音,接着……一个少女出现在殿门外,眉目如画,娇媚甜净,正是梦中所见的雪泥,只是肚子隆起,像是有了几个月的身孕。
那太监见到雪泥,立刻正了正脸色,摆出一付极为鄙薄的神情,展开手里的黄绫念道:“陈佳氏雪儿接旨……”
他这句话还没落地,就见殿外的雪泥扑通跪倒在地上,虽然隔得远,还是瞧得出她瑟瑟发抖,清丽的脸上满是惊骇。
“哟……”
一个清甜的声音忽然从雨凝身后响起,她惊讶地发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寝殿里出现了两个少女,一个穿着杏黄色的旗装,弯眉杏目极为娇美。
“琦妃娘娘还真是娇弱呀……不知当年在青楼里待候客人也是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好搏人怜香惜玉不成?” 那杏色衫子的少女满脸柔和的笑意,声音却像雪水般冰冷。
雪泥瞧见她,似乎更是惊诧,只见她身子一软,似乎就要晕过去了,杏色衫子的少女却将嘴一撇,冷笑着对太监道:“琦妃娘娘惯使此招的,别管她,你念你的……”
“是,”太监似乎对她极是敬畏,立刻扯着嗓子道:“陈佳氏雪儿,青楼娼妇欺君罔上,冒弃巴雅拉氏星琦格格窃琦妃之位,受皇恩浩荡仍不知耻,与外戚私通有孕……”
“慢着!”跪在地上的雪泥似乎被抽走了一半的生命,嘶哑地道“我肚里的孩子是皇上的,他姓爱新觉罗,太医说了,他是个阿哥,你们怎么敢动皇上的血脉?”
“皇上的血脉?”
杏色衫子少女冷笑道:“那你三次出宫私会男子如何解释?”
雪泥似乎极为吃惊,不知从哪生出股力气站起来,冲到她面前喊道:“玲珑人呢?”
杏色衫子少女向她极为恶意地嫣然一笑,柔道:“你自己的宫女,怎么反倒跑来问我?”
“我要见皇上,这旨谁知是不是你们假造的,我才不信。”
雪泥似乎发现和她纠缠没用,立刻转身就走。
“皇上此刻不想见你。”
雪泥刚走到门口,却见门自己开了,一个穿着红衣蒙古袍子的少女站在门外,从她耳上的三颗东珠,雨凝猜到这应该是顺治的第一任皇后,静妃娜木钟。史书上说她美而惠,雨凝细瞧了,果然是极端丽的长相,不似中原女子的纤丽,眉浓而秀,正冷冷地望着雪泥,沉声道:“宣旨。”
“陈佳氏雪儿,青楼娼妇欺君罔上,冒弃巴雅拉氏星琦格格窃琦妃之位,受皇恩浩荡仍不知耻,与外戚私通有孕,顾及皇家颜面,特恩赐陈佳氏自缢,死后降为巴嫔。”
太监一板一眼地宣完了旨,从房里取出条白绫来送到雪泥面前,“巴嫔娘娘,上路吧……”
“我不,我不……我要见皇上,你们都是骗子……”
雪泥全身抖得如风中落叶,泪水不知不觉就留下来了,她拼命地喊着嚷着直到嘶哑了声音。
“还不送娘娘上路?”
见娜木钟有些不忍地背过头去,杏色衫子的少女冷冷地下了令。
“是。”
?从房内又走出几个太监宫女,拉的拉拖的拖硬是把雪泥拖上了板凳。
“娜木钟,瓜尔佳氏淑美……你们一定会和我一样不得好死,没有善终。”
雪泥还来不及再咒骂一句就被白绫缠住了脖子。
??
“姐姐别怕,她犯下这滔天大灾,还想怎么样。”
??那杏色衫子的少女,想必是瓜尔佳氏淑美冷冷地道,扶住脸色苍白的娜木钟。
??
“呜呜……”
雪泥脚下的板凳被拿走,立刻喘不上气来,她拼了命地用最后一分力气抚住胸前的玉坠。
??
像是特写镜头一样,雨凝忽然被送到雪泥的面前,正正地瞧着她因窒息而青紫的面孔……
“不要……”
雨凝吓得闭紧双眼,但眼前还是晃着那可怖的青紫色的面孔。
“瞧见了吗?”
耳畔忽然有人说话,幽幽地像是阴风吹过。
“雪泥你别吓我。”雨凝带着哭音求道。
那个声音嘻嘻一笑,忽然转为明朗道:“不吓你,睁开眼睛吧。”
雨凝小心翼翼地先睁开一只眼睛,见自己已经回到了白雾之中,雪泥还是原来明艳的样子,正笑微微地瞧着自己。
“原来你是这样死的……”雨凝禁不住心里发虚,想了半天却说出这么句话来。
雪泥并不生气,只是低了头长长地叹一口气道:“你只瞧了一次,而我每天每时都在看着,一遍遍重温着我死时的痛苦,喘不过气的痛苦,被人背叛的痛苦……”
她说话的时候,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到那种感觉之中,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青紫,雨凝怕她又变成临死前的样子,忙尴尬地抢过话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两个女子,可是皇后和淑妃?”
雪泥冷笑道:“没错,不过好在两个人都已经来陪我了,想不想瞧瞧她们死前的样子,很是有趣呢。”
雨凝微微一怔,忽然心里一动,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那样?
还有窗前的水晶帘……明明和现在不一样,是那里不一样……
就在她思忖的功夫,本来就好好地立在面前的雪泥又不见了,那熟悉的冰冷一寸寸爬过来,雨凝却不像开始那样惊慌了,她苦涩地微笑,低语道:“怎么才来。”
原来人的血可以这样无穷无尽……
或者是……爱……
东属木,西属金,南属水,北属火,中属土。
找事儿支走了侍候的宫女,雨凝站在玉宁宫寝殿的中心,低下头细细地思索着。
皇宫中的房屋全是正向,坐北朝南,也就是说方向感再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