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
他倒是要回去问个清楚。
大约半月时间到了昆仑,容瑾之回来的时候庄子里头静悄悄的,实际上扬雪山庄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师兄姐妹们也常常聚不到一起,有时候更是一年半载的见不上一面,他进了庄子就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拿着一个大扫把站在院中扫雪,近些看去,那扫把竟是用铁做的。那看似轻松地一挥一举,实则是很大的劲道。
那人没有回头,话语中含着笑意,道:“小七这么快回来啦。”
容瑾之“嗯”了一声,直接问道:“你为何不告诉我慕容博的死因。”
原来这人便是容瑾之的师父——闻人离。
闻人离放下手中扫帚,笑道:“我觉得事情不简单便没有告诉你,你这次下山找的是要出去游玩的借口,我怎么知道你要去找那孩子报仇。”——他这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容瑾之下山去散散心的。
不过一个面貌不俗,甚至看起来容颜精致,未及而立之人竟然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叫做‘孩子’,着实怪异,不过容瑾之早已习惯,毕竟他眼前的这个看起来年轻俊美,一下山就能欺骗无数少女芳心的人,才是真正的老不死的。
容瑾之皱眉问道:“你也觉得他死的太过蹊跷么?”
闻人离道:“从发病到死不过一天时间,他慕容博深谙武学之道,就算不能长生不老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吧。”
容瑾之点头道:“他也是个道貌岸然的武学大家,这么久了竟然没有人质疑他的死因?”
闻人离就道:“这件事情我倒是有所查明,你也知道慕容家一心想要复国,可是燕国已经过去几百年了,他们家人都是脑子有毛病吧,咳咳……说远了,三十年前,曾发生过一件事情,当时我还年轻。”
他说着偷看了容瑾之一眼,容瑾之已然习惯,这人不论是说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最爱加上的便是那‘我还年轻’四个字,而实际上,三十年前,那个时候的闻人离也有六十多岁了。
容瑾之早已经在闻人离的身边锻炼出了一番“处事不惊”的功夫,他面色如常,对闻人离那刻意看过来的眼神全然不见。
闻人离继续说道:“那一年我正在少林寺喝茶。”他歪着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肯定道,“是在喝茶,没有去偷秘籍。”
“……”容瑾之觉得这人已经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他淡淡道,“我也去无量山中喝了杯茶回来了。”
闻人离面色一变,但也仅是瞬间又恢复了常态,打了个哈哈道:“小七,你别急啊,且听我慢慢说来,我那时候正在寺里,忽听有人通报说是有人来报——辽国派出高手,於重阳节前后大举进袭少林寺,意在劫夺寺中所藏武学典籍,以上乘武功传授兵将。不出数年,辽国大军南下,疆场之上,宋军决非其敌,汉人江山便危亡无日了。①这事情可是了不得,那些和尚们听了之后立刻动身,分批前往宋辽边界设法阻截,我偷偷一看,和大和尚秘密商议的那报讯之人可不就是慕容家那个烧坏了脑壳子的小子么,当时他在武林中已经颇有威信,大和尚不疑有他,便立刻在中原武林集结了好手,之后我便去了江南游玩,不知后来如何,可却听说自从那雁门关之战以后慕容博却忽然不见了。
容瑾之奇道:“不见了?”
闻人离道:“大和尚说那雁门关之战并非如同慕容博所说什么窃取武功秘籍,而是当年的辽国的珊军总教头萧远山带着妻儿前往武州给他岳父拜寿,他们无端伤了几十人姓名,心中着实不安。”
容瑾之问道:“慕容博故意挑起两国战事?”
闻人离点头道:“反正是没安好心,可是就是那次回来之后大和尚去苏州登门探问,却不想慕容博的妻子却道她也不知其下落,不久之后却传出他重病死亡之事,我料想他必死想要逃脱质问。”
容瑾之不解,道:“我全然没看出来他聪明在哪里。”
闻人离叹道:“对啊,我早就觉得他所作的一切于什么复国一点益处都没有,反倒是搅乱了一江水不知道想做甚么,他那个儿子我瞧着也不怎么样,跟了他老子一心想要复国,可是身边跟着个包不同和风波恶,一个脾气坏,一个嘴坏,别说给慕容复拉点人脉,尽是结了仇了。”
容瑾之“嗯”了一声,他对这些个倒是不感兴趣,说道:“待我过些时候下山去看看情况,杀一个是杀,杀几百个也是杀,慕容家的人一个都休想留下。”
闻人离叹了口气道:“你做事我自然不管,可是要杀慕容博倒是极为困难的,我瞧着你的功夫与那慕容复倒是不相上下,不过,这事需要巧取,不可莽撞,先从他身边之人下手吧。”
他这时候倒是摆出了个师父的架子,容瑾之浅笑道:“说起来那无崖子倒是和秋水妹在无量山中过了许多年神仙眷侣的日子,可惜,如今倒是人去洞空了。”
闻人离脸上笑意僵,他眼中的亮光湮灭,耸耸肩膀,说道:“原来,他果然已经不在大理了啊,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容瑾之倒是有些诧异,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脸上露出一点悲伤之意,他将段誉所说一言不差的告诉了闻人离,闻人离听罢,默然离去,嘴里念叨“洞中无日月,人间至乐也,人间至乐……”
容瑾之住了几日,便想起自己来昆仑其实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他裹了裘衣,出了山庄,转过山去,眼前出现的竟然是一片平静无波的蔚蓝海域。
雪山连着海,蓝白相映,当真是稀世奇景。
他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弯下腰去,山顶上一彩衣女子定定的瞧着他的身影,面色复杂,神情悲切。
虽然他说是只是住一段时间,却不想这一住便住了半年有余。
这日,容瑾之照例来到后山,寒风凛冽,这里的景万年不变。
忽然,雪地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容瑾之露出一个笑来,说道:“怎么有空来这里?”
“你都来的,为何我来不的?”说话的正是那彩衣女子——容瑾之的师妹锦绣。
两人并肩而立,锦绣问道:“阿容,夏天的时候你总是在沙滩上捡贝壳,是有要送到人了么?”
容瑾之微微皱眉,却不答话,锦绣笑道:“你以前还嘲笑过我们日日捡贝壳的举动,却不想这次回来能亲眼看到阿容捡贝壳,我可是要和姐妹们炫耀去的。”
容瑾之笑笑,却不答话,锦绣痴痴看着他的侧脸,说道:“你与往常不同了。”
容瑾之刚想说什么,锦绣却打断了他的话,她道:“我自己改名叫锦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日子过的太苍白了,我想既然是这样那么我的名字就一定要华丽些,衣服也一定要是彩色的,我总是觉得似乎这样我也就不会是那一成不变的单调了,却不想……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而已。”
容瑾之同锦绣关系相比要好些,却也不曾听她说过这许过话,他道:“你这是怨恨师父么?”
锦绣摇头道:“不恨,若是没有师父,怎么会有如今的锦绣,师父人很好。”
容瑾之“嗯”了一声,再无话。
山顶寂静,除过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之外,似乎整个大地都死寂了。
锦绣忽然轻轻问道:“阿容,你心里没有过我么?”
容瑾之道:“我心里没有任何人。我这一辈子只有一个目的,你知道的。”
他看着白茫茫的山头,脑海里却闪过小姑娘越发清秀的脸和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终究他们稀薄的缘分埋葬在了春暖花开的大理。
“心里没有人岂不是太寂寞了么?”
她却不再问,如果心中没人,为何会耗费数个月,打磨那一串贝壳手链。
容瑾之笑了,二十多年之前他不知道什么是寂寞,二十多年之后也不知道。
只是,心头有些怅惘,也不过……一点点而已……
容瑾之知道锦绣回去了,她的步伐比平日里重些。她的呼吸也比平日里粗些。
她在哭,他知道。
不喜欢的,可以轻易开口拒绝,那么喜欢呢?
他抬头看着晴空。
小姑娘的笑靥浮现,这时候他才觉得,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有种无力的感觉。
他没办法轻易许下一个诺言,他杀人如杀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对一个人,有一句话,却重重的压在了心头。
说不出口。
他没有办法将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拖入这一场浑水之中。
武林,不适合她。
她应当无忧无忧,吃着娘亲炒的瓜子,抱着满嘴毒牙的小白,有爹娘兄弟,还有一个温柔的丈夫,
她不能跟着他跌入仇恨和鲜血的万丈深渊。
他看着满目的白,眼睛有些酸痛。
他自嘲,难道在出去了这么久,竟然受不了这昆仑山的寒冷了么。
山岭间留下一个苍凉的背影,略空而去的青鸟长鸣。
又是一季昆仑山白雪皑皑的春天。
——第一卷·终——
第三十三章:阴谋
…
…
除却练武,钟灵喜欢在院中看书,高升泰家中藏书颇多,若是不懂还可以有老师请教,倒也颇为方便,院中微风习习,花香萦鼻,阳光正好,舒服惬意。
此时距离锦绣离开已经一月有余,她也时常在想出去寻容大哥,只是前些天才从家中回来,甘宝宝的意思是近期带她去苍山去见见唐淮谦的娘亲,两家虽然没有结成亲家,但关系却比以前更加亲密些了,住在高府一年多,唐淮谦若是来大理办事也总是会来见见她,带点小玩意什么的。
钟灵翻了一页书,觉得有些困乏,忽然门外有人高声喊叫,钟灵忙去开门,就见一侍卫模样的人大叫道:“高君侯,高君侯,小王爷被劫走了。”
他所说的小王爷便是段誉了,虽说段誉这段时间以来武功已经小有成就,但却坏在无法自有掌控内力,六脉神剑的功夫时有发不出来的情况,但是就算如此,段誉在大理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若是被人劫走,那岂是了得。
高升泰忙从屋内奔出,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道:“皇帝与小王爷去天龙寺同本因大师切磋武艺,却不想吐蕃大明轮王来寺中抢夺六脉神剑剑谱,小王爷为救皇帝,使了六脉神剑,却不想被那人使了法子捉了去。”
高升泰急道:“可有人跟去?”
侍卫道:“皇帝已经派人跟去,可是终是武功不及那人,想必是追不上了。”他想起大明轮王的功夫来还心有余悸。
钟灵问道:“段叔叔同四大护卫没有一起么?”
高升泰此时已经穿了外衣,往门外走去,钟灵连忙跟上,他道:“前段日子少林寺玄悲大师在理陆凉州身戒寺中被人杀害了,按照众人所推断,凶手大约是姑苏慕容家的人,因为玄悲大师此番前来是为了小王爷武功的事情,又在大理遇害,所以王爷同四大护卫前天已经动身去了陆凉州了。其余之人武功平平,那大轮明王鸠摩智是当今武林上数一数二的好手,小王爷这次……哎……”
他长叹一口气,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皇宫门口,虽说钟灵曾经让高升泰隐瞒自己在高府的事情,但大理忠臣家中忽然多出一个陌生人来保定帝同段正淳又怎能不知,只是两人俱是猜透钟灵心思,权当不知而已。
保定帝也是愁眉不展,天龙寺追出去的几位僧人也已经回来,终是脚程不及,失了段誉踪迹,他道:“淳弟去了身戒寺,誉儿却因我的缘故生死未卜,当真是汗颜。”段誉在天龙寺中若不是为了救保定帝而忽然使出六脉神剑,想来那鸠摩智也是不会动捉他的念头的。
他原本是镇定自若之人,而现下这种情况也不免心中焦急,高升泰位居要职,也不得擅离职位,恭敬道:“皇上勿急,暂且先调用几百人马沿路搜寻,再使人去身戒寺中报信,我想那大明王意盗取六脉神剑剑谱,只要小王爷没将剑谱告诉他,那便性命无忧。”
保定帝道:“且先这么办。”便传令下去,派出几百侍卫沿路搜寻,复又支使人去给段正淳报信,钟灵想了想道:“师父,不如让我去,我本就要去大宋,如此正好顺路。——她早已经听锦绣说容瑾之从下了昆仑,前往大宋。虽然目的不明,但总算是能有些蛛丝马迹可以查询,再不济,她直接去昆仑山上等,来个守株待兔好了。
高升泰略一思索便同意了,钟灵武功在大理已经算得上是中上水准,况且她曾经托自己查询扬雪山庄的事情,也使得他知道了大名鼎鼎的黄泉剑容七竟就是他见过的容瑾之,他自然也是知道钟灵心思,虽说扬雪山庄中人几乎个个都身份成谜,亦正亦邪,但是他却觉得容瑾之是个不错的人,这也算是习武之人的直觉吧,他叮嘱道:“路上要多加小心,切记不可多事,你爹娘那边我去说去。”
——
钟灵骑马北行,不足一天便到了身戒寺中,只是却没有见到段正淳几人,几番打听才知道原来姑苏慕容亲自去了少林寺,是以少林众人并未来及派人前来,段正淳一行人动身去了大宋,她写了简讯托人带给了高升泰,又快马加鞭往北而去。
这日正是午牌时分,钟灵已经来到苏州城外,她第一次出远门不知道去哪里才好,又忆起锦绣说容大哥很可能要来苏州,一路上寻思了许久才决定要先来苏州看看,她不知道容大哥到底有何心愿未了,但是她手中还有他曾经给的那枚玉牌,容大哥也说过只要有雪月堂的地方,便可以找到他。她便打了这个主意,来到苏州,入目的尽是精致建筑,红花绿柳,耳中是听不懂的吴侬软语,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去哪里才好,只得拉着马儿在街上茫然行走,这时候忽然从旁边路过一辆马车,她并未在意,只是敏锐的觉得那马车后头似乎有人跟着,她谨遵师父教导,本不欲多事,却不想随意回头,看见不远处一个粗布衣裳农夫打扮的人正在装模作样的看小摊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