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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天蓦地仰天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妖也好,魔也罢,是好汉就不要藏头露尾、装神弄鬼,我傅冲天偏要和你们斗一斗,有本事的当面现身,看是你边陲的邪魔外道厉害,还是我飞龙帮的英雄豪杰厉害!〃傅冲天携住牛布衣的手:〃牛先生,走,你我把酒言欢,以消永夜!〃
翌日九月初三,大晴。
昨夜发生的凶神吉魔尊者显圣、千手菩萨死于非命的惨案,又导致飞龙帮中四十余人不告而别,其中居然有飞龙帮总坛的右护法祁百发。不少人偷偷供上佛龛,有的甚至写上六位凶神的名讳,暗地里烧香礼拜。古老的神秘诅咒和接踵而至的惨案,使全帮上下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氛中。
一品堂前,牛布衣望着西面围墙外耸立的一座高塔,冥思良久,问傅冲天:〃傅帮主,此塔可是天下闻名的大雁塔?〃 〃正是。牛先生既然来到长安,雁塔岂能不游?倒是傅某疏忽了。请。〃
傅冲天、牛布衣率飞龙八雄走出大门,耳边忽然听到几声似咏似叹的胡琴声,只见一个骨瘦如柴、花白胡须的老者,穿着一袭黑袍从街角转了过来。这老者手里拿着一把胡琴,边走边拉,琴声呜咽,说不尽的凄凉哀伤。
傅冲天心绪不佳,听到琴声不禁皱了皱眉。傅雷马上喝道:〃兀那老头,赶快走开,这里不是你拉鸟琴的地方!〃老者浑若不觉,琴声依旧。嘴里忽又发出了如泣如诉的声音:〃我那苦命的孩儿啊。你死得这么早,撇下为父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啊!天可怜见,白发人送黑发人呀……〃傅冲天有感于心,脸色倏变。傅开拔步上前,向着那老者挥拳就打。傅冲天衣袖一拂,止住傅开:〃罢了。〃然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抛给老者。
老者颤巍巍地接住银子,昏花的老眼中几乎落下泪来:〃大爷好心有好报啊,一定不会像小老儿一样,儿子早夭,到老落个孤苦伶仃。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傅冲天拂袖向西而行。刚行十几步,身后琴声又起。傅冲天皱眉道:〃傅雷,再赏!〃傅雷探手入怀,随手飞出一枚铜钱,〃铮〃的一声,那老者的胡琴琴弦全被削断。琴声登时止歇。
一行来到大雁塔下。塔共七层,高约二十余丈,呈密檐楼阁式,极其雄伟壮观。从下仰望,塔顶琉璃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牛布衣叹息:〃闻说前朝书生中了进士都要来到雁塔题名,今日在下以一介布衣登临,顿有岁月倥偬,老大无成之感。〃傅冲天目光闪动,笑道:〃以牛先生的才学,功名富贵掌中物也。只不过寻常小池,非蛟龙容身之所。先生无须慨叹,将来自有亨通精进之日。〃一抹喜色从牛布衣脸上一掠而过,但他很快又装作无动于衷。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傅冲天的眼睛。傅冲天心中一喜:终于找到牛布衣的弱点了。对他来讲,只要对方有弱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已经足够。
一行十人自塔中盘旋而上,到第五层时,塔内空间已渐狭隘,傅冲天令傅雷随行伺候,其他人留在第五层等候。终于到了大雁塔顶层。三人凭窗远眺,看到远处秦岭起伏连绵,渭水盘旋如带,景色极为秀丽,均有心旷神怡之感。俯瞰塔下,正是飞龙帮总坛的所在,大雁塔距总坛西墙,只不过五丈的距离。只见庭院重重,旌旗片片,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忽见一棵苍松之上,挂着一片五彩的东西,因距离较远,看不清究竟。
牛布衣披襟当风,似是神游物外,忽然微笑道:〃此间尚不足一壮胸怀,在下想到塔顶一游,不知傅帮主有无雅兴?〃 〃哦?牛先生有此兴致,傅某自当奉陪。〃 〃献丑。〃牛布衣将长衫下摆撩起束在腰间,拔起身形从塔窗中一跃而出,然后伸手一攀檐角,轻轻巧巧地翻上了塔顶。
〃好功夫!〃傅冲天赞了一声,然后一拂袖子,如穿花拂柳一般,居然连飞檐也不碰,跃出窗口后在空中一拧身形,如一只苍鹰一般回翔,飞上了塔顶。
傅雷居然也跃了上来,用的是江湖上常见的一招〃细胸巧翻云〃,只不过翻上后才发现塔顶不盈三尺,脚下坡度极其陡峭,琉璃瓦又极为光滑,落脚后身子一趔趄,竟向塔外跌落。牛布衣一伸左臂,轻揽住傅雷的腰,将他身子带回。饶是如此,一块青瓦还是被他踏落,坠下塔去。
傅雷脸色尴尬,低声道:〃谢牛先生。〃牛布衣俯身观察。塔顶中心是一根镀铜的柱子,柱子顶端雕了一朵莲花。柱身上有几处被绳索之类的东西磨去了亮色,露出里面漆黑的底色。
牛布衣与傅冲天对了对目光,二人心照不宣,同时点了点头。
傅冲天朗声大笑,仿佛多日来的郁闷就此宣泄。
众人鱼贯下塔。走出塔门时,蓦然发现离塔十余丈的地方,静静地站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像是一块黑色的石碑,静静地一动不动。飞龙八雄大哗,暴喝连声:〃好大胆的狗贼!〃〃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吗?〃〃来,让老子送你进鬼门关!〃傅雷低声禀告:〃禀帮主,此人就是那一晚袭击牛先生的刺客。〃傅冲天眼睛亮了。他一挥手,飞龙八雄登时闭住了嘴巴。牛布衣又笑了,就像望见了一个老朋友,他拱了拱手:〃这位兄台定是多闻子,别来无恙?〃黑衣人的脸色木然,显然是戴着一层薄薄的面具,只是两只眸子朗若晨星。听牛布衣如此说,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简短地说了五个字:〃请还我的刀!〃牛布衣衣袖一翻,一柄黑色的短刀就捧在手中:〃自君失落此物,在下一直妥为保管,日日盼望完璧归赵。今日得见君颜,在下终于可以一释重负了。不过,在下有一言忠告,此物杀气太重,不宜久佩,否则必妨主人。〃 〃不过,〃傅冲天突然接口:〃好在这位兄台不是用刀的,并非此物的主人。〃黑衣人身子微微一震,似乎极为惊愕。
牛布衣双手捧刀,微笑道:〃刀已在此,就请兄台拿回去吧。〃黑衣人又不说话了,身子也一动不动。傅冲天一施眼色,龙爪手傅展越众而出:〃小子,刀是牛先生从你手中夺下来的,今天居然还有脸面来讨还。这样吧,你给爷们磕三个响头,爷们就饶了你的狗命,还了你那把刀不刀、剑不剑的劳什子。〃黑衣人头微微一仰,双眼望天,一语不发,似是倨傲之极。傅展大喝一声,双手连环出击,正是赖以成名的追风掌法。只见一条灰影,裹在掌影里像重重波浪进击黑衣人。傅展与黑衣人交过手,知是罕见的劲敌,因此一出手就用上了十成功力。掌力未及敌身,掌风已将黑衣人的衣衫带得猎猎作响。
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强烈的冲击,黑衣人身形摇摆,本来不动如石碑的身子化作了风中弱柳,连退了几步。一瞬间傅展已连环进击了一十三招,虽然没有击中,但占尽了先机。然而,就在傅展将〃霸王破鼎〃化成〃隔山打牛〃招式的间隙,黑衣人突然猱身而上,闪电般出手点中了傅展胸口的〃膻中穴〃。黑衣人只出了一招。
〃好!〃众人大惊之下,却听傅冲天赞道。傅冲天袖子轻轻一拂,牛布衣掌中的那柄刀突然向黑衣人缓缓飞去。刀的去势极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要递到黑衣人手中。黑衣人却极为紧张,目不转瞬望着那柄带鞘的黑刀,像是望着扑过来的一条黑色毒蛇,他双手环在胸前,如抱拳答谢一般,连连向外抖动。刀至胸前,黑衣人几次要接,却又缩手退步,如此连退了五步,才化解了傅冲天这一掷中蕴含的劲力,伸出双手轻轻接住,身子微微一震。
趁此机会,飞龙八雄中的傅开、傅雷双双抢出,将傅展救回本阵。傅冲天摇了摇头,对牛布衣叹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杀聂非和祁百发。今日一见,才知道是他自视甚高,不屑出手。〃黑衣人缓缓将刀系在腰间,动作极为庄重。他收拾妥当,两只眸子精光电射,望着傅冲天,伸出右手做出一个谦让的手势,说了一个字:〃请!〃在强敌环伺之下,黑衣人居然向傅冲天挑战。
傅冲天摇头:〃傅某不才,忝为一帮之主,今日占尽了天时地利,岂能占阁下这个便宜?另行择日再领教阁下的小天星掌力。你去吧。〃傅冲天如渊渟岳峙,卓立当场,不愧是江湖中的一代大豪、名满西北的武林领袖。
黑衣人大惊,想不到只接了傅冲天的一掷之力,竟被他看破了武功家数。虽然如此,但高手乍遇高手,岂能就此而退?当下吐气扬声,运起罡气,还是打定主意,要领教一下傅冲天的掌力。黑衣人双掌平舒向上,自腹部渐渐移至胸口,掌心逐渐变得殷红,周身的衣衫都被内力鼓荡起来。众人在两丈之外,都感觉像是面对着一个熊熊燃烧、热力四射的洪炉,可以想象这一掌之威,定然是沛不可当。
傅冲天低喝一声:〃大伙儿退后!〃牛布衣和飞龙八雄都退出了五丈之外。黑衣人突然一声长啸,身形拔起,像一只黑色的鹰隼凌空下击。如平地起了飓风,满地的落叶纷飞,众人耳中都是呼啸的声音。傅冲天也是一声长啸,右掌迅捷无伦地挥出,迎上了黑衣人排山倒海的一击。只听〃啪〃的一声震天价的大响,黑衣人的身子倒飞而回,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落到三丈开外的地方,一趔趄,然后脚尖一点地,又纵跳了几个起落,向南绝尘而去。
牛布衣喝道:〃保护帮主!〃然后运起轻功,向南追将下去。众人见眼前人影一闪,牛布衣矮胖的身子已疾逾奔马,纵到了两丈之外,不禁都暗吃一惊,登时对这个其貌不扬的牛先生刮目相看。
傅冲天脸如金纸,身体簌簌发抖,双脚所在的地方,下陷形成一个土坑。飞龙八雄团团护卫,傅冲天趺坐下去,运功调息良久,脸上才略有红润。他吐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赞道:〃好厉害的掌力!〃
牛布衣向南疾驰,沿途看到路边又是一摊鲜血,当下加紧了步子,遥遥看到黑衣人的身影掠出了南城门。
牛布衣又追出二十余丈,渐渐与黑衣人缩短了距离。此处距离长安城已远,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广阔的原野,不见人烟,只有几株大杨树高可数丈,郁郁葱葱。黑衣人停下脚步,倚在一棵树干上,感觉到身后有人追赶,回头见是牛布衣,不禁大惊,勉力提了一口气待要再奔,终于支持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仰面跌倒。
牛布衣纵起身形,飞奔到黑衣人面前,俯身将其扶起,坐靠在树身上,然后运指如飞,点中了黑衣人胸口、小腹的六处大穴。黑衣人已经昏迷过去,人事不知。牛布衣将黑衣人脸上的人皮面具轻轻解下,眼前现出一张年轻、苍白的脸,双目紧闭,口角还不断渗出鲜血。牛布衣眼中突然流露出一抹极为痛惜的神色,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轻轻打开,取出其中一个小瓷瓶,启开瓶封,捏住黑衣人的下巴,将瓶中的药液全都灌入黑衣人的口中。
牛布衣刚要站起,突然感到背上寒气森然,似寒冰冷霜,仿佛要浸入骨髓中去,当下凝住身形,一动不动。身后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你站起来吧。在下不会像你一样无耻,竟然在背后伤人。〃牛布衣感到背上压力骤减,缓缓站起,转过身来,眼前是一个年轻公子,白衣胜雪,腰中悬着一柄长剑。虽然形如临风玉树,但眼神如同冰刀霜剑,双唇紧抿,冷傲之极,似乎是侯门贵胄公子,但却带着一种王者的霸气。
牛布衣笑了。他的笑仿佛是和煦的春风,似乎要融化冷酷的坚冰:〃长安御河桥头,牛某背上一剑就是拜公子所赐,怎么倒说是牛某背后伤人?〃白衣人沉默片刻,傲然说道:〃在下当时并没想伤你,只不过是用剑气封住你的退路。没想到我们都走了眼,阁下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牛布衣又笑了:〃公子的剑气,不仅击碎了紫檀大轿,余威不减,还伤了在下,似乎不是封退路这么简单。〃白衣人脸上微微一红:〃剑自有神,有时非人力所能役。〃〃不然,不然。〃牛布衣连连摇头,〃高手练剑,应求以心驭剑,岂能为剑所役?〃白衣人一愕,似有所感。但很快就恢复冷峻的神色。
〃再说,公子何时看见我背后伤人?〃牛布衣反问。
〃我赶到此处,正看见你点了萧……我这位兄弟的穴道。〃 〃我点了他的穴道,只不过是阻住他的内伤进一步恶化,岂能算是背后伤人?你这位兄弟身受重伤,刚才又发功奔跑,此刻内伤已延及全身经脉,如不及时救治,恐有生命之虞。〃 〃出手吧!〃白衣人缓缓拔出长剑,剑光如一泓秋水。
牛布衣连连摆手,不禁苦笑:〃在下已经解释过了,阁下何必还要对在下出手?再者,在下这点三脚猫功夫,已经伤在了公子剑下,岂敢自取其辱,再跟公子过招?〃白衣人淡淡说道:〃就让在下领教一下牛先生以心驭剑的上乘功夫。〃说完剑光骤然如冷电精芒,千点万点,洒将下来。
〃你这位兄弟急需延医救治,不能拖延啊——哦,公子剑法真是奇怪。高明!高明之极!〃牛布衣手忙脚乱,转瞬间已经躲过了数招凌厉的杀手,口中兀自喋喋不休。
数招一过,白衣人更是大吃一惊,牛布衣的身形看似慌乱,似乎每次躲闪都比自己的快招慢半拍,一剑飞泻,感觉要将对手刺个正着,但每到间不容发之际,牛布衣总是滑步移形,轻轻躲过。当下催动内力,剑尖上响起哧哧的锐响,剑招在无形之中也渐渐加快,将牛布衣一个矮胖的身躯笼罩在剑光之间。
牛布衣留神看白衣人的剑法,只见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已远远超出一般剑法的限制,纵横逆顺,几乎已达通神的精妙境界。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合之以发,先之以至。白衣人独辟蹊径,化有形于无形,剑招变幻随意,信手拈来,俨然大家风范。剑法时如雷击电闪,时如冰霜侵人,时如艳阳烈曝,时如飓风袭身,随着施展竟渐渐凝聚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