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那真叫仁义。〃老者竖起了大拇指。
〃就是,傅大侠江湖上人人称颂,如此体恤下情,大仁大义可见一斑。〃牛布衣吃完面,放下一块碎银正欲离去,这时耳边忽然响起几声胡琴之声,心中一震。转过身来,只见上次在飞龙帮总坛门前的那个瘦老头拉着胡琴颤巍巍地走来。老者满面愁苦,琴声无限凄凉。
那老者颤巍巍地走过牛布衣身旁。牛布衣低声叹道:〃应是剑胆经纶手,胡为琴音销魂伤?〃老者置若罔闻,浑若不觉,一直走向齐筠斋。牛布衣的手中突然多了一封信。他衣袖一翻,飞快地将那封信卷入袖中。这时街南又走来一个小厮,他走到牛布衣身前,恭身问道:〃敢问这位大爷可是姓牛?〃 〃正是。不知这位小兄弟有何事?〃牛布衣见这个小厮极为面生,微皱了皱眉。〃一位姓萧的大爷请你借一步说话,他在城南等你。〃小厮拱了拱手转身离开。牛布衣挺直了腰身,眼中突然焕出刀锋般的光芒。
城南平野,一个黑衣人如石碑一般伫立,那柄黑色的魔刀如蛰伏的毒蛇一般挂在腰间。
牛布衣缓步走来,望见黑衣人,脸上闪过一抹喜慰之色。黑衣人就像一只孤傲的苍鹰,短暂、偶然的伤痛会使他飞得更高。黑衣人望着牛布衣,目光深邃,面无表情。二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说话。黑衣人忽然开始动了,他的右手轻轻伸到腰间,将那柄魔刀解下来。空气骤然如凝固一般。魔刀就要出鞘,血光就要迸现。两人之间仅有五丈的距离,魔刀虽然还未出鞘,但刀意已将二人绕在中间。倒下的会是谁?
牛布衣背负双手,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青衫飞扬。目光在人,不在刀。
黑衣人双手捧刀举过头顶,场中蓦然间杀气大盛。黑衣人不出手便罢,一旦出手,必然是刚猛无俦的一击。意想不到的是,黑衣人突然右膝一弯,单腿跪地,刀过头顶,对着牛布衣恭恭敬敬地说了五个字:〃先生,请接刀!〃
佛堂之中灯光如昼。傅开跪伏在当中。傅冲天面沉似水,负手而立,飞龙七雄侍立身后。牛布衣则又在端详壁画。〃喇嘛教虎视长安已久。〃傅冲天缓缓开言,〃这几年喇嘛教的势力发展极快,已遍布藏北边陲,久有吞并中原之意。只不过,我飞龙帮虎踞长安,成为他们东去的障碍。诸恶并作,六主擒魔。嘿嘿,傅开,好奇诡的手段!对了,我是应该还叫你傅开呢,还是应该叫你尊塔布金刚护法?〃傅开面如土色,不停叩头:〃帮主明断,傅开在帮主鞍前马后已近十年,从无异心。〃 〃是啊,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阁下藏得好深,隐得好苦!也罢,你为我作了十年轿夫,喇嘛教一下子就封你作金刚护法。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些年,在我傅冲天手下,委屈你啦。〃 〃可是,〃傅冲天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阴森可怖,〃你怎么敢伙同歹人,害了你家少主不说,还偏偏害了我那利昆、上官、于飞天、蔡千手四位老弟!〃傅开叩头出血:〃帮主,我……我冤枉啊。〃 〃你冤枉?那么,我且问你,'诸恶并作,六主擒魔'这两句话,在牛帮主之前,你曾经从何处听来?〃傅开脸上神色变幻,沉默半晌,终于咬了咬牙:〃我说,我说。今年元宵节灯会,小的蒙帮主开恩,在帮主府上侍酒,曾经目睹过三夫人的花容月貌。小的……小的竟猪油蒙心,再也割舍不下。〃 〃好大的狗胆!〃傅雷喝道,〃对主母你也敢起歹意!〃傅开道:〃是,是。小的知道万万不该,多次骂自己禽兽,抽自己嘴巴。可是,可是,竟似中了蛊毒一般,无日无夜……不牵挂于她。〃傅冲天鼻中哼了一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两个月前,天可怜见,帮主命小的护送三夫人到华山降香。在华山之巅,小的鬼迷心窍,狗胆包天,夜入三夫人的闺房,欲谋苟且之事。不料三夫人抗拒不从,小的怕她叫喊起来,因此一时情急,扼住了三夫人的脖子,谁知力气大了,竟……竟害死了夫人。〃傅雷冲上前来,拎起傅开的衣领,连抽了他几个嘴巴。傅冲天挥手止住傅雷:〃让他接着说。〃傅开口鼻已渗出鲜血,明知无幸,索性全盘托出:〃我失手害死了夫人,当下六神无主,便将尸首从天后宫旁的悬崖抛了下去。刚要往回走,突然看见天后宫的大殿檐顶上升起一道亮光,然后感到胸口一疼,就人事不知了。到天快亮的时候,我醒来一看,胸口有一条很深的伤口,我身上的袍子上就用血写着这八个字。〃 〃后来在下山路上,我将几个轿夫和丫环推下山去,回复老爷说是遭了山贼。本想此事就此了结,不料帮中接二连三地出事,我一直猜想是不是自己触怒了邪神,给全帮带来了无穷灾祸。因此,后来牛副帮主突然念出那八个字,我当时一下子吓得魂飞天外,所以才有失态之举。至于雾夜伏击桑扎西,小的内疚之下,拼了死心,准备与其同归于尽。只不过,当时并不是我击中的桑扎西,而是……而是……〃牛布衣斜刺里掠来,将傅开的身子平平向后拖出五尺。只听〃啪〃的一声,傅开原来跪着的地方几块青砖被砸得粉碎。出掌的竟是傅雷。〃好厉害的大手印功夫!〃牛布衣赞道,〃这是密宗一门的武功,不知五丁手却是从何处学来?〃傅雷一愕,随即强笑道:〃牛先生看错了,这是在下家传的五丁开山掌力,哪里是什么大手印?〃牛布衣微笑摇头:〃我一直就疑心,以傅开的功夫,岂能一掌将祁百发毙于掌下?五丁手的大手印功夫,一杀蔡千手,二杀祁百发,三杀傅开,利昆、上官羽、于飞天三位,不知是否也都是伤在你的手下,厉害啊厉害!〃傅雷脸色变了:〃牛副帮主,我不懂你的意思。〃傅冲天也说道:〃牛贤弟,傅雷是我心腹,不必疑虑。〃牛布衣两眼亮如星辰:〃帮主宅心仁厚,君子之心,难度小人之腹。傅开话未说完,五丁手已两次欲杀人灭口,不能不令人生疑。此外,那夜设伏桑扎西,祁百发的绳索已断,当时已成瓮中捉鳖之势,阁下何苦还要用上十成掌力?除了灭口,还能作何解释?〃傅雷说道:〃在下屡受帮主大恩,立功心切,加上桑扎西武功极高,所以才全力出掌。至于傅开,逼死主母,死有余辜,而且在下不欲他说出当夜是我出手……此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牛布衣打断了他的话:〃雾夜桑扎西第一次来袭,蔡千手被暗器所伤,祁百发的武功以外猛见长,暗器功夫如何及得上蔡千手?只不过,当时蔡千手要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就另当别论了,寻常人也能将他射成刺猬。当夜巡更的高手中,谁能近得了蔡千手的身?那一夜,帮主、牛某、飞龙八雄中的其他七人,都在佛堂之中,唯有一人不在,那就是你傅雷。〃傅雷辩道:〃当时,雾中先传来蔡千手的惨叫声,而后我才奉帮主之命前去查勘,到后院之时,蔡千手已经遇难。〃牛布衣道:〃先发出的惨叫声你怎么知道必是蔡千手?难道不会是有人诱敌?有可能就是祁百发发出。你赶到后院,浓雾之中突然点了蔡千手的穴道,然后和祁百发一同向蔡千手发射连珠弩。蔡千手如被点了哑穴,就是被射成刺猬也不会再发出半点声音。〃傅雷气急反笑:〃牛先生,这不过是你妄加猜测罢了,你没有亲见,不足为凭。〃牛布衣突然拍手:〃进来!〃一个蒙面的高瘦汉子走进门来,先向傅冲天躬身施礼,又对牛布衣抱了抱拳,然后转头盯向傅雷,两只眼睛满含愤激之色。他轻轻将蒙面黑巾取下,竟是飞龙帮已叛教出逃的左护法——聂非。
牛布衣说:〃聂护法,将你调查的情况当着众人向帮主禀告一下吧。〃聂非说道:〃奉牛副帮主号令,聂非秘密调查喇嘛教的密谋。那天和白衣人索杰玛一起赶往释迦寺,当晚宿在莫驼镇上。喇嘛教法王玛尔巴和那个黑衣人多闻子前来与索杰玛会合。那索杰玛给我的茶水中下了蒙汗药,嘿嘿,聂某是何等人,当下假装中毒熟睡,听三个人密谋,本月二十七,要里应外合,大举围攻我帮总坛。他们对沙坛主说我是尊塔布,只不过是掩人耳目,妄图使我帮掉以轻心。其实,真正的尊塔布一直潜伏在本帮内部,就是——〃聂非戟指指向傅雷:〃就是他!〃傅冲天目光如刀,冷冷射向傅雷。傅雷一怔之下,脸色涨得通红,叫道:〃聂非,你不要挟私报复,血口喷人!你焉知自己不是中了人家借刀杀人之计?哼,我傅雷是奸细,你有什么证据,亲见了吗?〃牛布衣笑道:〃好,聂护法没有亲见,那便说牛某亲见的吧。华山绝顶,那正是在下的蜗居之处。两个月前,帮主三夫人遇害之夜,在下正在天后宫与无嗔道长下棋,听到殿顶的轻响,出来查看,正遇一蒙面人用刀暗算傅开。在下出手,与那蒙面人对了几掌,那蒙面人用的便是大手印功夫。虽然没有看到他的脸,可是那蒙面人逃走之时,遗落下一块金牌,便是此物。〃牛布衣一翻袖子,一块黄澄澄的金牌已拿在手中。傅雷伸手进衣袋,掏了个空,脸色登时变了:〃我的金牌一直在我身上,怎的……怎的到了你的手中?〃傅冲天冷冷说道:〃人在牌在,人亡牌亡。傅雷,你作何解释?〃傅雷脸上汗水涔涔而下,方寸大乱,一时之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没有去过华山,我……我为什么要杀傅开?〃牛布衣道:〃在下到华山山谷中,仔细勘查了三夫人的尸首,从她的身上搜出了一封信,这才明白,原来三夫人到华山来名为降香,实为私会情郎。〃说完,手一翻,一纸素笺又拿在手中。
〃这信上写的是:侯门一入深如海,恨府中人杂,难得其便,下月初三,夫人以降香为名,前往华山,某当随后,一慰相思。落款就是'傅雷'二字。原来,三夫人私会的情郎就是你!只不过你来得晚了一步,三夫人已遭傅开毒手。你盛怒之下,向傅开下了杀手,又在他衣服上写下那八个字。你还有什么话说?尊塔布,你才是真正的尊塔布!〃傅雷手指牛布衣暴跳如雷:〃牛布衣,你诬陷我,你……〃傅冲天额头上青筋暴露,怒火迸发,不可遏制,大喝道:〃拿下尊塔布!〃飞龙七雄和聂非一拥而上,扑向傅雷。傅雷此刻终于显出了功夫,只听得对掌之声大作,人影纷飞。片刻之间,飞龙七雄和聂非全都口鼻喷血而仆倒在地。而傅雷身上也中了几掌几腿,头发蓬乱,眼中血红,口中呵呵大叫,势如疯虎。 〃牛布衣,我跟你拼了!〃傅雷纵起身形,双掌排山倒海一般击向牛布衣。牛布衣连退三步,叫道:〃帮主救我!〃傅冲天身形一晃,挡在了牛布衣面前,双掌全力推出。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双方都以十二成功力对抗,佛堂的窗户全被震飞,室内烛光一起熄灭,整个佛堂之中一片漆黑。
(七)
佛堂之中悄无声息。良久,〃哧〃的一声,有人晃着了火折子。一个矮胖的身影缓步走到香案旁,将香烛一一点上。牛布衣转过身来,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人,不禁摇了摇头,似乎不忍见到这种血腥场面。
〃傅帮主,你可无恙么?〃傅冲天斜躺在墙角里,面如金纸,口角渗出鲜血。一丈开外,傅雷委顿于地,口鼻之间一片血污,人事不知。傅冲天强笑了笑:〃先生无碍,傅某就放心了。傅雷这厮的掌力竟如此雄浑,我……我……〃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傅冲天的口边又渗出了几缕鲜血。牛布衣微笑道:〃傅帮主的龙象功当世无匹,你既然受了内伤,动弹不得,我就放心了。〃傅冲天脸色变了,笑容凝固在脸上。牛布衣慢慢踱到最北头第一口棺材前,轻轻拍了拍盖子,说道:〃你还不出来么?戏该收场啦!〃这个棺材中放的原是利昆的尸首,难道是他要诈尸还魂?牛布衣耸耸肩,又笑道:〃你不出来,我可要画画了。〃说完居然真从香案上拿起一管狼毫,走到了第六幅绘着地藏王菩萨的画像面前,轻轻将画揭下,露出了白净的粉壁。
〃哧哧〃连声,牛布衣几笔勾勒,粉壁上已现出一个人的形象:矮胖的身形,圆圆的脸,粗粗的眉,赫然就是画的他自己。傅冲天似有所悟,颤声叫道:〃难道……难道你是冰雪傲王拉钦贡,那个死亡之神?〃牛布衣不语。
灯影之中,蓦地里轧轧之声响起,棺材盖缓缓移动,暗夜之中极为阴森可怖。开了一条缝后,一只青筋暴露、干枯瘦弱如鸟爪一般的手慢慢伸了出来,扳住棺盖,将它推到一边。一个白须白发的瘦老头从棺材中一跃而出。这个老头右手五指间夹着四只彩笔,身上居然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袍子,更是像极了丧服,仿佛真是个诈尸还魂的死尸。
傅冲天一惊,陡然发现这个老者赫然就是那天在门前遇到的那个拉胡琴的老者。瘦老者先扑向南面的影壁,一看见牛布衣正在笔走龙蛇,当下捶胸顿足叫苦不迭:〃完了,完了,你个败人清兴的东西!老夫躺在棺材中琢磨了半夜,终于勾勒清了拉钦贡的造型,眼下胸有成竹,兴致勃发,正想一抒胸臆,可全被你糟蹋了。你……你……〃白须老头将手中彩笔摔在地上,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不出话来。
牛布衣掷笔笑道:〃你已经画了五幅了,难道我画一幅都不行?你看,好一副泼墨丹青!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已深得吴道子之妙。〃说完摇头晃脑,自鸣得意。
〃呸!呸!你懂个鸟!手挥五弦易,目送秋鸿难。你小子平日不学无术,偏偏在这个时候焚琴煮鹤,附庸风雅。煞风景,大煞风景!臭东西!矮冬瓜……〃瘦老者脸色涨红,出言极为不逊。牛布衣却是坦然受之,浑不在意。
待他骂够了,牛布衣微笑道:〃如今我是该叫你武翰林呢,还是叫你令狐郎中?〃瘦老者叫道:〃那我是该叫你张成大呢,还是叫你牛布衣?〃牛布衣道:〃从阁下的相貌来看,你应该是尊塔布!〃瘦老者瞪眼道:〃从你的德行来看,肯定是那个什么拉钦贡!〃二人相视片刻,同时大笑。
傅冲天一拄胳膊,咬牙坐了起来。瘦老者跳开两步,叫道:〃咦!居然还有个活人。张成大,你上,你上,打架我可不喜欢。〃牛布衣止住笑声,转过头来面对傅冲天,脸上换了一副冷峻的表情:〃傅冲天,刑部一等捕快武翰林、张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