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洛原是一个不喝酒的人。但就是他,一个不喝酒的人,却对这瓶酒早就产生了欲望,一种想喝它的欲望,本身就是一件不平常的事。这说明,他和那酒有缘。而有缘的东西,迟早都会是自己的。次洛相信这一点。因此,他就将一瓶和自己有缘的酒一直存放着。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将它放到什么时候,但他确定,打开这瓶酒的日子肯定不是个平凡的日子。
这个不平凡的日子在这天果然来了。
当然,上师是不喝酒的。因为他是有名的高僧。而且是布达拉宫里面有名的高僧。
次洛一直都是尊称上师盛噶仁波切为“上师”的。上师在藏语里,就是“喇嘛”,而喇嘛就是善知识。善知识的意思有两种,一是外善知识(外在上师),一是内善知识(内在上师)。次洛跟着盛噶仁波切上师,也学了很多佛教知识。他知道,所谓外善知识,其实佛在《总集经》中说过这么一段话:所有的佛以及进入菩提之道的菩萨行者们,必须依靠善知识。藏传佛教的一个智者弥胖仁波切也说:佛、薄伽梵、进入菩提道的菩萨行者们,以及将佛、菩萨传下的六度等法宣扬给别人的高僧大德等,都是我们的善知识。而外善知识把大乘的法门如法地传授,又将善巧的法门告诉我们,让我们心中产生内善知识,了解善巧与般若双运的道理和方法。所有让我们进入究竟解脱之道的诸上师,就是外在善知识。而内善知识是真正由我们心中发出,包括正知、正念、不放逸及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等,依靠它们,才可以得到短暂的人天福报和永久的佛果。而一个有着善知识的人,当然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因为了解这些藏传佛教的常识,所以,次洛也就理所当然地无比尊重盛噶仁波切上师。
在很多次洛身边的人,特别是他的藏族同胞看来,盛噶仁波切上师的有些话却有点不近人情。特别是之前那句不准让他到布达拉宫去的那句话。但次洛自己知道,上师是因为什么才这样的。
因为上师早就给他说过,他在没有练成上师传授给他的那套刀法之前,就是不能到布达拉宫去!上师知道次洛一直以来就对布达拉宫顶礼膜拜,也是早就想到布达拉宫去了。因为上师知道次洛当初之所以来拉萨,就是为了朝拜布达拉宫。
让一个本来对某种东西顶礼膜拜的人,一直与它保持距离,肯定是有目的的。
但这样做,却最容易达到目的。不管有多残忍。
而盛噶仁波切上师之所以这么做,也就是为了逼迫次洛能在自己规定的时间之内,练成一种刀法。
一种藏刀刀法。
这种藏刀刀法,是上师的上师传授给他的。当初上师自己完全练成,用了近二十年。
但上师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如果对某种东西异常渴望,那让这种东西暂时远离他,或者与他保持一定距离,说不定就会激发出他对另一种东西的热情,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
果然,上师成功了。
在上师要求次洛练不成那套藏刀刀法就不得到布达拉宫里面去之后,次洛竟然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投入了对藏刀刀法的痴迷之中!而且,进展也如上师自己预料般的那样,异常神速!
所以,这晚上师允许次洛喝一点酒,而且是在布达拉宫自己的居所里面!次洛就明白,上师对自己的成果已经非常满意。
而这,也是次洛第一次真正接触酒这东西。跟着上师这么多年,他以前从来没喝过酒。藏族是一个喜欢酒的民族。都说高原是“歌舞的海洋,美酒的天堂”,不喝酒,几乎就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高原人。但次洛却从来没有喝过酒。
而今晚是上师主动叫他喝的。因此他也就很是放得开。他发觉,这珍藏了二十多年的、比他年龄还大的青稞酒真的是很好喝。现在那甜甜的、还带着丝许微酸味道的酒,一入他的嘴,他就感觉像是喝到了甘露!
今晚这青稞酒,是如此的醇,醇中还带着一般浓浓的香,一下口,就好像有一般甘泉流往了心底,让人觉得混身舒泰。
这样,在上师的允许下,次洛头一次喝了那么多酒,甚至直到喝得有点醉。
他记得喝酒时,上师问他藏刀刀法练得怎么样了。听上师一问,他立刻就说:“上师,你放心吧,我一直在按你的吩咐练藏刀刀法,我会把它练得得心应手的。”上师听了他的话,好像也很欣慰,只是轻声问了一句:“真的?这么有信心?”也许是喝了一点青稞酒的缘故,次洛的舌头竟也有点大了。他当时就大着舌头,说:“上师,真的,我一定会用心的!”听了次洛的话,盛噶仁波切上师也就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叫他在他面前当场演示一下。
次洛拿出雪玛,将它舞了一道练,一道炫目的白练。
上师看着,不说话。但满意的神情已经明显表现在了他的脸上。
那晚的后面,次洛几乎忘记了盛噶仁波切上师是住在布达拉宫里面的。他只是一直不停地喝。直到上师送他出了门,他才恍惚记得自己是在布达拉宫里面。直到他喝得差不多了,恍恍惚惚地在盛噶仁波切上师的注视下,走出他的房间,走到外面,走过了许许多多回廊,走到一个门口,回头一望,他才有点清楚:自己原来竟是在布达拉宫里面!
他知道,这说明了一个事,就是上师认为他的刀法练得的确很不错。
他兴奋地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和盛噶仁波切上师在一起十年,却一直没跟他住在一起。这没什么原因,就因为盛噶仁波切上师住在布达拉宫。
布达拉宫当然不是哪个人都能随便住在里面的。
况且次洛也不是喇嘛。
但次洛住的地方离布达拉宫也不远,最多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距离。
这个地方是盛噶仁波切上师十年前帮他找的。虽然很小,只有一间房,但修得却很结实很牢固。对一个几乎已经算是很小就在外流浪的人来说,只要能遮风避雨,那就算是天堂了。
房子在布达拉宫的东南边。他住的房里也没什么东西,只是摆了一些兵器,全是一些各种各样的藏刀。藏刀从长短来说,分长刀、短刀和小刀3种,长刀最长的有1米多,短刀约40厘米左右,小刀仅有十几厘米长。次洛的房子里,各种长短的藏刀都有。而藏刀如果从产地来说,又以拉萨、当雄、拉孜、易贡、昌都等地生产的最为著名。次洛的房中,以上几个地方产的藏刀,他也全都有。
次洛对藏刀的感情非常的深。
深得他想一直都把藏刀当成他的情人。
现在,他就想马上回他的房子。
因为他想他的那些藏刀了。
他想他的情人了。
虽然他的身上也有一位他最喜欢的情人——雪玛。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手里拿着自己一向随身携带着的雪玛。雪玛已跟了他近十年,是上师在正式决定让他学藏刀刀法的时候在拉萨的一家最大最知名的铁匠铺里打的。他记得上师当时对那铁匠扎西次仁说:“你给我徒弟打一把藏刀,一把好藏刀,差了我们可不要。”那铁匠当时满脸堆笑,说:“老主顾了,当然会往好往最好里打。”果然,仅仅一把藏刀,就用了扎西次仁两个多月的时间。两个月之后,噶仁波切上师就从铁匠铺里把它取了回来。自此之后,它就一直跟在了次洛的身边。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快到家了。雪玛在他的身上却一直无声。这让他感到奇怪。好多年了,他觉得雪玛似乎也和自己融为了一体。他高兴的时候它就高兴,他忧郁的时候它也跟着忧郁。有时,当他情绪异常或遇到紧急事情时,它甚至还会发出“嗡嗡”的声音,似乎是想给他提醒。但今晚从上师家出来,一直到他住的小屋前,雪玛却一直都寂寂无声,没有言语。他的头很沉重,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却也感到了有点不对劲。
他把雪玛解了下来,仔细地抚摸着它的刃。它在月光下发出了一阵阵寒光。他快到小屋了。他看了一下小屋,小屋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它只是在夜色的掩映下静静地伫立在房后的小山脚下。房子两边有两棵柳树。现在已是冬季,它们也早就落光了叶,即使是在深夜,也能看到柳树上光秃秃的枝丫。
他把雪玛持在手中,向小屋靠近。他无端地在心中升起了一种警惕。小屋的范围已全部呈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渐渐走近它。酒精在他的头脑中已逐渐挥发,头已不像刚才那么沉了。他悄无声息地挪动着脚步,一步一步地接近了小屋的门。
快到小屋了,他站在了门外。他还是觉得有一点不太对劲。他小心地伸出了手,将雪玛触到了门上,用手往里推了推。门没什么动静,他将头俯在了门缝上,用眼睛向里张望。
这时,他的身后却突然飘出了一阵风。根据他一向练武的感觉,他马上判断,这是一股劲道很大、而且来意不善的风,并且还是针对他身体某一要害部位的风。所以,在身体都还没转过来的情况下,他就立刻将雪玛用力向后挥去。接着,就听到了“当”的一声碰撞,然后就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他掉转了头。一个人影却向他扑了过来。他紧握着雪玛,心中想也没想,一招他练了近十年的藏刀刀法使了出来。
藏刀朝着向他扑来的人影挥去。
人影却在还离着他的藏刀还有几公分距离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但他的藏刀却已无法再停下来。
转瞬间,雪玛就要直直地刺在了黑影的身上。
盛噶仁波切上师曾对他说:“对背后袭击你的人,绝不能手下留情!”上师虽然是佛门弟子,但对搞偷袭的人,却从来都没有什么好感。在他的眼里,一个人连偷袭这样的事都要做,还有什么不能做出来的呢?
所以,他的内心里,并没有打算要将藏刀停下来。
而那黑影,却还是直直地在他面前站着。
几秒钟的空隙,他的手腕上就有了藏刀刺入肉体的感觉。刺入的部位很软,几乎不需要使什么力,就可以再往前送入更深。但那人影却始终一动不动。
“绝不能手下留情!”他又一用力!就在这一当口,那黑影的身形却倏然飘了起来!
黑影的身体,一下子借着次洛刀刺在他身上的那股力,猛然踮起了脚,然后一只腿向空中一蹬,另一只腿使劲在地面一跃,整个人就飞到了半空之中!
次洛想马上把藏刀从那人的身体里拔出来!
但是,明显晚了!
那人已经在半空中一拳打向了次洛!次洛只听到自己的头上“啪”的一声响!
次洛大脑中马上想:“完了!”
不过,在次洛感到自己的头已经被击中的同时,他却没有感到一丝丝的痛!
次洛一怔!
他抬头,却见人影已经又落在了自己的面前!
接着他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小子,不错!看来这十多年来没白教你!”
上师?是上师?他手一软,藏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那人影俯下身,将藏刀拾了起来,又放在了他的手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上师。
他双膝一下子跪了下去。他刚才把自己最尊重的盛噶仁波切上师给刺伤了。内心的负疾感让他不知所措。盛噶仁波切上师却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又从他兜里掏出了钥匙,径直开了房门,进了小屋。
进门后,上师坐在床上,他却呆呆地站在了一旁。上师开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微笑。他不敢出声,偷眼看盛噶仁波切上师的身上,肩部的衣服明显有一被藏刀刺穿的地方。奇怪的是却没有血流出来。他有点诧异,但想到的还是自己对上师的冒犯,他又跪了下去。
但他的膝盖还没弯下,盛噶仁波切上师就摆了摆手。他指了一下旁边的凳子,次洛乖乖地在凳子上坐下。
这时,他听到上师说话了。盛噶仁波切上师说:“次洛,你跟着我已经十来年了。十年来,我把我会的已基本上全教给了你。别的不敢说,但我会的藏刀刀法,却全都没有对你有什么保留。”说完,盛噶仁波切上师看了次洛一下。次洛没有作声,负疾感让他还是说不出任何话。但上师的话,他却是明白无比。他知道上师对自己是没有任何的保留。
盛噶仁波切上师继续说下去:“你是一个聪明的人。这些年,你将我教给你的藏刀刀法也练得相当不错了。所以,我也不打算让你在我的身边呆一辈子。我准备让你自己出去闯荡一下。”
“闯荡一下?”次洛呆住了。
“是啊,草原的雄鹰如果不自己到天空去飞翔,是怎么都飞不高的。你的年龄不小了,也应该自己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面了。”盛噶仁波切上师亲切地看着次洛说。
“可是上师,我……”一想起刚才用藏刀剌进了上师的身体,次洛心里还愧疚不已,所以他根本没听清上师在说什么,只是想马上给上师道歉。
但盛噶仁波切上师却好像完全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还是继续说:“这么多年来,我把你放在我的身边,虽然你一直都没有跟我住在一起,但我尽我自己所能,把你安置在这里。但我的年龄也老了,所以,我也不能再把你一直约束在我这里,否则,以后假如我去世了,你也没办法生活的。”
次洛一听到“去世”两个字,就又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盛噶仁波切上师,说:“上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你永远不会的,上师!”次洛“砰”地跪下!
“傻小子,什么去世啊?我是说假如,你在听什么啊?”盛噶仁波切上师慈祥地看着次洛,伸出双手,扶起了他。
“上师,我刚才太不像话了,居然刺伤了你!”次洛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盛噶仁波切上师却对着他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你看。”说着,上师拉开了衣服。次洛看到一块肉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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