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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陆萍就天天仰面朝天,看着那随时可能出现老鹰的天空,等待它的出现,等待她母亲他们把老鹰抓住,然后从老鹰那里夺回她的大公鸡。
有一天陆萍的母亲带我去公园去散步,她一眼就看见在城市的天空上真有个老鹰在飞翔盘旋,她就赶紧叫她的妈妈,对妈妈说:“快呀快呀,老鹰出现了,快给我抓住老鹰啊。”
可是母亲往天上一看,就对她说:“天上什么也没有啊。”
陆萍就说:“有啊有啊,我看见老鹰了,我看见它正抓着我的公鸡呢。”
母亲知道女儿是想她的公鸡想疯了,也就不再理睬她。
这时候陆萍就看见一个大男孩在不远处正在拿着一支气枪在找鸟儿打,她就趁母亲不注意,溜到了那个男孩子跟前,对他说:“把枪借我吧,我要打天上的老鹰。”
那个男孩子听陆萍说的话有点儿不沾边儿,就想走开。陆萍就赶紧把母亲平时放在她身上的10块钱——那时候10元就是最大的钞票——给到了男孩子的手里,对他说:“我就打一枪。”
那个男孩子显然知道10块钱的价值,什么也没说就把气枪借给了陆萍。
陆萍接过气枪,就瞄准了天空,而且很快就找到了目标,然后果断低扣动了扳机,枪响之后,陆萍仿佛就看见那只老鹰被她击中了,大头朝下就掉了下来。
陆萍一下子就欢呼雀跃起来,高兴地喊:“我打中老鹰了,我打中老鹰了。”
那个男孩子见陆萍疯得不轻,就赶紧要回他的气枪,带着她给他的10块钱,逃之夭夭了。
陆萍就跑回到她母亲身边,兴奋地对母亲说:“刚才我用枪击中老鹰了,赶紧叫人去找到老鹰,要回我的大公**。”
母亲知道女儿是在说疯话,就一边表面上应付着她,说行行行好好好,一边把她领会家去。
本色——23
可是一回到家里,陆萍还是缠着她母亲让她找人去,跟她射下来的老鹰去要回她的大公鸡。
缠得母亲没了办法,就去找她的老同志,可是还没出门,老同志就神色慌张地到陆萍家来了,见了陆萍母亲,就用手往上指着说:“不好了,上边儿出事儿啦。”
陆萍的母亲就问他:“你说的是天上边儿,还就是上边儿。”
老同志就说:“既是天上边儿,又是最上边儿。”
陆萍的母亲听了似乎还不明白,而陆萍却似乎听明白了,她抢过老同志的话头说:“我早就跟我妈说了,可是我妈就是不信!”
老同志一听,脸都白了,惊恐地说:“怎么,你女儿早就知道啦?”
陆萍的母亲也纳闷女儿究竟知道了什么,就问她:“你告诉我什么啦?”
陆萍听了就兴奋地说:“我不是告诉你我把天上的老鹰给射下来了吗,妈妈还不信,非得等别人说了你才信哪。”
母亲的老同志听了才嗨了一声说:“我当你真的知道了呢!“
接着,老同志就说,他说的上边是中*中*,他说的天上是蒙古的天上,他说的大事儿,指的是**坐的飞机在出逃的时候,不知被什么给击落下来,机上的人,**、还有他老婆,他儿子都从天上掉了下来,摔死在温都尔汗啦!
陆萍听了竟然害怕得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可不是成心的,我只是想射那只叼了我的鸡的老鹰,没想到会把那架飞机给射下来呀……”
陆萍母亲听女儿这么一说,都给气乐了。但他们没有一点儿责备她的意思,母亲的老同志还安慰陆萍说:“既然不是成心的,那就不怪你了,不过你也别再跟你妈闹着要你的大公鸡了,不然,让人家知道了是你射老鹰结果射下了人家的飞机,人家可就不让你了呀。”
陆萍听了心里也就害起怕来,连说:“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也就再也不跟她母亲要她的大公鸡了。
但是陆萍还是没有一天不想她的大公鸡。似乎它早就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单靠意志来强行地忘掉它似乎不可能,在她失常的精神世界中,大公鸡已经不是一只家禽了,它绝对成了她的一个不离不弃的伙伴,一个忠实可靠的朋友。
所以失去大公鸡也就相当于失去了伙伴,没有了大公鸡也就等于没有了朋友。尽管陆萍不再试图去找回她的大公鸡了,但谁也阻止不了她去想我的大公鸡,谁也无法将大公鸡的音容相貌从她的记忆深处给夺走,给一笔勾销……
母亲见女儿整天愁眉苦脸,闷闷不乐的,也跟着她郁闷。她的郁闷不是表面的,她是发自内心的真郁闷。她不知到自己的女儿究竟要这么古古怪怪地疯癫多久,她似乎看不到一丝未来昭示给她的光亮,她的内心深处一定到了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而且没有人陪她一同前行,只有自己担惊受怕地摸索着前进——可怜的母亲为女儿操心费神到了连哭的时间和力气都没有了,甚至听不到她的叹息声了……
就这么过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陆萍的母亲不知怎么来了灵感,竟给女儿找来了纸笔,对她说:“你要是特别想你的大公鸡就把它画出来吧。”
陆萍就听了妈妈的话,眼睛里竟然有了神,精神也为之振奋:“对呀,我为什么不把我丢失的大公鸡给画出来呢?画出来作为纪念多么直观多么有意义呀!”
于是陆萍就开始画公鸡。可是怎么画也画不像,画出来的公鸡连自己都觉得奇丑无比。就在她沮丧到就要放弃的时候,母亲就对她说:“你的公鸡一定是跑到一条河的对岸去了——你也知道鸡不会游泳——你就画一座桥吧,画好了,让他们按你的设计造一座大桥,你的鸡就能从桥的那边回到你的身边了。“
“天哪,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画公鸡有什么用啊,如果能画出——不,设计出一座桥梁,让我失踪的公鸡从江河的对岸再会到我的身边该有多好啊!”
陆萍顿开茅塞、恍然大悟,于是就听了妈妈的话开始画桥。
开始只是画桥的轮廓,后来她就进入了情况,真就严肃认真地设计起真正的桥梁来。
陆萍的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设计建造一座非常美丽结实的桥梁,我不能等着我的公鸡自己从桥的那边回到我的身边,我要从我设计建造的桥上走过去,到桥的那边去接我的公鸡回来。对了,还有我的父亲,我的两个恋人,他们一定都在桥的那边等我过去接他们呢。我一定要抓紧时间,设计和建造出一座大桥来,我一定要把我的崇物、我的亲人和我的爱人们都给接回来。
于是,陆萍就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桥梁的设计上来,设计好了她就交给母亲说:“赶紧送到工地去吧,他们还等着我的图纸呢!”
陆萍的母亲也不回绝她,就答应女儿说:“好,妈这就给送去。”
过了几天,陆萍就问母亲:“我的设计他们通过了没有?”
母亲就说:“还没呢,再等两天。”
过了两天陆萍又问:“他们通过我的设计方案了吗?”
母亲就说:“再等一天,明天就有消息了。”
第二天陆萍就问母亲:“有消息了吗?”
母亲就说:“正在激烈讨论你,下班的时候一定就有消息了。”
到了下班的时间陆萍就问母亲:“他们到底通没通过呀!”
母亲就说:“通过了,他们都开始施工了,不过他们说了,修一座桥不行,你的公鸡得过好几座桥才能回到你身边呢,你还得再设计几座桥才行。”
陆萍听了心里就想:一定是吧,不然我的公鸡和我的亲人、爱人怎么总是不回来呢,要是就隔一道河,他们就是游泳也游回来了,即使我的公鸡不会游泳,它就是飞也应该飞回来了呀,一定是隔了万水千山哪,他们就在那遥远的地方,被一条条的江河挡在彼岸,江河上又没有桥,他们可不就回不来吗。我的父亲哪,我的两个爱人哪,还有我的大公鸡呀,你们再等等吧,等我给你们设计出好多好多的桥来,让你们在踏上回故乡之路的时候,一路平坦,畅通无阻——你们就再等等我吧,一定要再耐心地等我呀,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去设计那些桥梁啊。
于是陆萍就夜以继日地开始了她真正的桥梁设计,设计好一座就交给她母亲一座,让她母亲赶紧送到工地去,交给工程技术人员抓紧施工建造。
到了1976年的夏天,陆萍已经设计了20多座象模象样的桥梁。
其实她母亲把她设计好的图纸根本没送到什么建筑工地,也从来没有一座桥梁在某一条江河上施工建造,陆萍的母亲把她设计好的桥梁都送到了她的老同志家里,完好无损地保存了起来。
母亲的老同志也是个桥梁专家,对陆萍的桥梁设计特别赞赏,但是他当时也是被专政的对象,而陆萍又是一个疯子,所以,陆萍的设计只能被他束之高阁,等到某一天,雨过天晴,再让它们像彩虹一样地横空出世吧。
本色——24
到了1976年的9月陆萍终于累病了。
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叫她非常恼火:我的亲人和恋人们还在无数条河的对岸等我呢,我的桥梁还没设计完成呢,我自己怎么就被累倒了呢。
懊恼中陆萍就不停地哭泣。先是小声地哭,后来是大声地哭,再后来简直就是嚎啕大哭呀。
陆萍的母亲想尽办法也止不住女儿,母亲的老同志也拿陆萍没有办法。于是母亲就跟着女儿哭,母亲的老同志竟也跟着哭,而且都越哭越厉害。
陆萍的哭声加上他们的哭声,竟然感染了左邻右舍,左邻右舍也跟着哭。后来这种哭又进一步扩大,全市的百姓也都哭,后来就是全省,直到全国上下全民皆哭,陆萍才止住。
陆萍擦着眼泪问:“妈妈,为什么全国的人都哭,难道他们都知道了我的事儿,都知道我病倒了,都知道我的亲人、我的恋人还有我的大公鸡还在河的对岸等我,或是他们的亲人、爱人还有大公鸡也都在万水千山之外等着他们呢吧,不然,他们怎么听到我的哭声也都哭得伤心欲绝呢?”
母亲听了女儿的话,就紧紧地抱住我,说孩子呀,你哪里知道哇,咱们的伟大领袖**去世了呀!全国人民都是在哭**呐。
陆萍听了母亲的话,一下子又进入了呆傻状态,后来病好了,她也就一笔画不出来了,她的桥梁的设计和桥梁的梦想也就告一段落。她就又回到了疯疯颠颠的状态里。
这种状态到了1979年的春天才被一件意外的事情给终结了。有一天陆萍的母亲突然神秘兮兮地对陆萍说:“我领你去趟唐山,去见一个人。”
陆萍就问母亲:“去见谁呀。”
母亲说:“你别问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萍就说:“是去见我的大公鸡吗?”
母亲说:“不是。是一个人。”
陆萍就问:“是我父亲吗?”
母亲就说:“不是,是一个男人。”
陆萍就问:“一个什么男人?”
母亲就说:“叫你别问你就别问了,反正妈妈不会让你见坏男人。”
陆萍就说:“不嘛,我不去见男人,我不要男人。”
母亲就说:“怎么不要男人,妈妈让你见你就得见,妈妈让你要,你就得要!”
陆萍就说:“妈妈想要妈妈就自己要吧,反正我不要。”
母亲就说:“就是妈妈要,你也要帮着看看哪!”
陆萍就说:“妈妈别想骗我,到时候就逼着我要了,我才不上当呢!”
母亲就说:“死丫头,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啦!”
陆萍就说:“妈妈什么时候都没骗过我,可是我觉得这次一定是骗我的……”
母亲没了办法,第二天从她的老同志那里回来对陆萍说:“知道妈妈为什么要领你去见那个男人吗?因为你的大公鸡就在那个男人的家里,妈妈要领你去到他家,把你的大公鸡给领回来——这回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妈妈就把火车票给退了。“
陆萍一听自己的大公鸡在那个男人的家里,立刻来了精神,满口答应着我去我去我一定去……
陆萍立刻转变了态度,而且任由母亲从头到脚地打扮自己:母亲洗领她去洗了澡,前前后后地给她搓得不再有一个灰卷儿,然后就烫了发,修了指甲,去了腋毛、腿毛,甚至还到医院洗了牙,还给她买了好几种香味的雪花膏。再就是到商场给她买了崭新的内衣,衬衣还有漂亮的外衣。另外还给她买了一只上海牌手表,外加一个精致的坤包。
最让陆萍惊奇的是母亲还给我买了双高跟鞋,她一穿上立刻就收腹挺胸地俏丽起来,照了半天镜子欣赏自己的袅娜体态,杨柳细腰……母亲自己也换了身得体的新外套,而且还特地去把自己的花白头发都给焗黑了……
于是母亲带上陆萍,在母亲那位老同志的陪同下,漂漂亮亮地来到了唐山,在地震后满目疮痍的城市里找了很久,才转弯抹角地找到了他们要去的那个男人家。
进了那家的门,看见了那个他们要见的男人,一个立刻就改变了陆萍命运轨迹的人——陆萍立刻惊呆了!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的血压开始升高,她的眼前开始发黑,她险些晕厥过去——陆萍面前的男人竟然是瘫痪在炕上奄奄一息的陈默然!
天哪!他不是在遥远的江河对岸等我,他是因为在地震中受了重伤才没能回到我的身边哪!
陆萍一下子就扑了过去,抱住他就哭啊。她还打他掐他骂他。她说:“你真的好狠心哪,你怎么跑了这么多年也不给我个消息呀,我为你设计了20多座大桥,为的就是让你回来找我的上一路顺畅啊,你怎么就一个人躲在这里不理我呀,你怎么就不给我一个信儿呀,你怎么就那么沉得住气呀,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呀,你怎么那么没人性啊……”
陈默然见了陆萍也是悲喜交加。边跟着她抱头痛哭,边任凭她打他骂他埋怨他。
陆萍也是一下子得到了充分的释放,就尽情地把心里多年的委屈和郁结全都倒了出来。
一定是陆萍过于激动和疲惫,极度的兴奋和刺激,令她哭着哭着竟忽悠一下子昏厥过去,人事儿不知了。
等陆萍醒来,觉得一切都很奇怪,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就连母亲她都有些不认得了。她怎么一下子老了这么多,脸上多了那么多皱纹,头发几乎都花白了,人也瘦的干干巴巴……还有墙上的挂历,怎么会从197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