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岑澄却在想谢悦:“我离开平凉这么远了,为什么姐姐一直不出现?难道她……真的只是为了骗我家的财产才来找我的?……啊,那天骑着一匹大黑马儿从那树林里跑出来的,不会就是姐姐吧?要真是她,那可晦气了!我以为她是坏人,竟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摆脱她的跟踪!她会不会就因为被我甩掉了才一直没有出现?或者,我为了甩掉那个骑大黑马儿的人,却把姐姐也甩掉了?”
岑澄年纪比蒋平小,更经不起这些假想的刺激,泪落如雨。忽听蒋平低声说道:“走,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岑澄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离开了众人。
两人来到另一边走道里,见这边也有很多孩子扶在栏杆上看江水,便默契地向船头行去。船头甲板与后面的舱房之间隔着一道小门,蒋平见小门没锁,只有一条横闩,犹豫一下,便开了小门。门刚打开,一股猛烈的江风便贯进门来。两人不由缩了缩脖子,因要商量密事,也顾不得船头风大,见离门几步远处堆着几只大货箱,便躲到一只大箱子后面去说话。
蒋平道:“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在到达金陵之前逃走,否则就只有被他们当太监卖了!”岑澄道:“是呀,可是我们的武艺都很低,连一个庄丁也对付不了……唉!以前要是听爹爹的话,好好学武功,今天也不会连个庄丁也打不过了!”想起爹爹,不禁越发伤感。
蒋平蹙眉思忖一会,忽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今晚趁夜深人静后,假装要上厕所,然后趁这名庄丁不备,将他杀死!再从他身上摸出钥匙,来开门叫你……”岑澄道:“这办法我早想过,可是我打不过庄丁,又没有兵器,你……”
蒋平不答,虽然明知船头风大,没人愿开门到甲板上来,还是回头看了一下那道小门,然后摸出藏在身上的那把霍丹晨送给他的匕首。说道:“幸好他们没有搜我的身,有这把匕首,要干掉一个庄丁也不太难。”这把匕首他自离开少林寺后便一直没有离身,连睡觉也要把它放到枕头下以备不测。那晚变生不测,不但岑澄,连自己也成了刀家庄要擒之人,慌忙提了包袱和长剑从客房的窗户逃出,虽然包袱和长剑被汤彪夺下,但这把匕首却未被搜去。这两日在船上,他也曾想过这个逃跑之法,但因为害怕杀人,一直犹豫不决。现在他求生心切,已顾不得许多了。
岑澄又惊又喜,“你有匕首,那太好了!怎么现在才说出来!”蒋平道:“因为我不想杀人。”
岑澄点点头,忽道:“你不想杀人,干脆将匕首交给我……”蒋平道:“不行!你比我小几岁,更不要轻易杀人了!我好歹也杀过三个……”干咳一声,接道:“这把匕首是我们唯一的一点希望,可不能有甚闪失!我先哀求这名庄丁放我们,如他死活不答应,我再出手!不过,最好只刺伤他,不到万不得已不杀人……”
岑澄道:“可是如果不杀死,只怕……”蒋平闻言一动,道:“对!我过去常听镖师们说:畏刀避剑之人,非大丈夫。那名庄丁要是不肯给我们一条活路,便怪不得我手狠!”两人又商量了一会行动细节,直到觉得已经十拿九稳后,方才离开。
孩子们本以为会马上靠岸,不料座船却不泊汉口码头,又向下*了大半个时辰后,才在一个乡下小码头停靠。放下跳板后,田夫人、向迪带着麦家兄弟上岸去寻当地一个有名的阴阳先生问卜吉凶,而孩子们则重又被关进舱房里静候开船。
孩子们都不知道田夫人去做什么,正觉无聊,忽见五名送饭菜的庄丁开门进来,因为舱房里只有一张小桌子,放不下几大盆饭菜,仍如前几日一样,将菜饭都排放到床铺中央的狭窄空地上。大家见伙食比平日好许多,均甚惊喜。一个孩子好奇地问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么?吃得比平时好多了,还有排骨炖红苕粉!这可是我最爱吃的了!”另一名孩子却对那盆青椒炒肉丝更感兴趣,说道:“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呀?竟开这么好的伙食!”
几名庄丁听了相视一笑,一名胖子说道:“因为你们大家这段时日都很听话,所以夫人吩咐从今儿开始,改善大家的伙食。”那名脸上长有几粒麻子的汉子附和道:“是呀,你们只要都安分听话,我保证从汉口一直到金陵,以后每天都吃得跟这顿一样好。”
孩子们虽然不信他的话,但见饭菜很“丰盛”,也懒得多问了,开始争碗抢筷。蒋平岑澄与大家相处几日后,早知大家的德性,知道跟他们吃饭不能讲礼,否则不但沾不到一点荤腥,甚至可能连干饭都吃不饱!赶忙各抢了一副碗筷,盛了满满一碗饭,开始吃起来。几名庄丁见孩子们吃相象小猪儿一样,狼吞虎咽,脸上都露出神秘的笑容,关上门出去。
孩子们围着地上的那两盆荤菜,筷去筷来,暗较一番劲后,便将两盆荤菜先消灭精光。因为已然半饱,所以吃象比刚才“斯文”了一些。大家正默默吃喝,一名孩子忽然若有所悟地说道:“那庄丁可能没骗我们,今后大家每天都能吃上猪肉了。”众人都是一惊,纷纷问道:“为什么?”“彭小完你怎么晓得?”“彭小完你听见了什么话么?”
彭小完不答反问道:“你们有谁晓得,现在到金陵还要开多少天船?”见大家面面相觑,又自问自答道:“我猜想可能只有十天上下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跟大家打哑迷!”
彭小完长叹口气,说道:“我也不敢完全肯定,只是猜想而已。我们村有许多人都想做太监,虽然大半没被选进皇宫,却都已经请乡村土朗中或者京城的刀儿匠做了自宫手术。听他们说,刀儿匠在替人净身前十天开始,就要让这个人开始吃好东西。但水却一天比一天减少,因为水喝多了尿多,很影响刀儿匠操刀。我们现在离金陵可能也差不多只有十天左右,他们又突然改善伙食,所以我才想到可能是这个缘故……”
孩子们听了这一番话,也觉此种可能性很大,那名最小的孩子有些心虚地问道:“你说的刀儿匠是什么人?”“刀儿匠是俗名,其实就是指净身师傅,他们是专门帮人净身的人。”
听说马上就要被变成太监,大家都有些莫明地慌乱和恐惧,出神半晌,彭小完又似安慰大家一样,自己否定自己的猜测:“不过也不一定,我听那些已经净身了的人说:谁要想净身,得先到净身师傅处‘挂裆子’,也就是报名,经师傅审查合格后才会收留。我们还没到净身师傅处‘挂裆子’,净身师傅不会给我们净身,刀家庄自然也不会先用好饭好菜给我们吃。”
一名模样有些女孩儿气的小孩子不安地问道:“那么净身师傅会怎样审查我们呢?”“就是看你相貌好不好,人聪明不聪明,另外还要‘摸裆’。”那长得女孩儿气的孩子不解地问道:“相貌好不好,人聪明不聪明,跟做太监有什么相干?”这孩子名叫魏芝,名字有些女孩子气,模样和性子也很有点女孩子气。他被卖给刀家庄时就已知道要被送进京城去做太监。因为家里太穷,族里又有人因为做太监而“发达”了,所以也很想进宫做太监。
“那倒不一定。如果你心意已决,就算长得丑,人又笨,净身师傅也不会难为你。不过,净身后,能不能被选进皇宫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就算有幸进了皇宫,主子们肯定也会不喜欢这种又丑又笨的太监,所以也很难发达。”叹息一声,又道:“不过魏芝你就不用担心了,你长得就跟一个小丫头似的,保管没问题。”魏芝听了小脸一红,又怯声问道:“那……‘摸裆’又是什么意思?”彭小完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这都不懂!就是摸你的裤裆呀!”魏芝听了一张脸更是涨得飞红,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为何要“摸裆”,却不好再问。
旁边一个孩子忽地问道:“人家想不想当太监,干他们刀儿匠什么事了?为何他要横挑鼻子竖挑眼?”彭小完道:“这个就是你张小毛不懂了。你以为刀儿匠跟我们大家是一锤子买卖,你付了手术金,他就跟你净身,过后就再不相干?”张小毛纳闷问道:“那还有什么关系?”
彭小完见大家都很好奇地看着自己,一时有些轻飘飘的,好象自己多有学问似的,当下卖弄地讲道:“看来你们大家都不懂这些,我就把我听到的一些情况给你们说一下吧,也让你们心里有个数:每个自愿净身的人,都要在其家长的带领下,提着礼物到净身师傅那儿去‘挂裆子’和拜师。拜师的礼物通常是一个猪头或者一只肥鸡、一壶白酒。另外,根据家境多少还得多少给点现钱。若拿不出来,便要指着孩子说话。等将来发达了再补上。拜师过后,净身师傅与孩子的家长或者代理人就写合同文书。文书里要写明自愿净身、生死不论这些话。目的主要有两个,一是万一手术后孩子死了,净身师傅不至于吃官司。第二,就是等孩子将来发达后,净身师傅可再捞上一笔钱。因为经过拜师后,不管你今后多么荣华富贵,净身师傅都要享受最高的奉敬。所以说,刀儿匠收手术金倒是次要的,更大的好处还在后头!”
正说话,忽然船身厉害地摇晃起来。张小毛道:“好像是在开船了?”魏芝道:“我去看看。”将那张桌子又搬到门后,站上去一看,果然见到座船正在缓缓离岸。
不多一会,各房的门又重新开了,孩子们于是又挤到栏杆后面观看江景。但可惜不久便下起雨来,雨虽小,但江风却又冷又大,大家抵受不住,便陆陆续续地回房了。
当晚座船停泊于团凤与黄冈之间的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地边。因为下了雨的缘故,所以天色黑得比平日早一些。刚吃过晚饭,四野便一片漆黑。孩子们自然又失去自由,除了上厕所外,不许出舱房。山野不比城镇,一旦天黑,就显得特别寂静,很容易让人产生时辰上的错觉。孩子们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一会后,便误以为很晚了,于是解衣睡下。
※ ※ ※
蒋平岑澄两人虽然将行动谋划得很精细,但见夜幕降临,离行动时刻已近,心里还是非常忐忑不安。
蒋平虽然杀过两人,但那两次均是在拼杀中发生的,其心境与这种谋杀实不可相提并论。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在心里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重温几遍。同时强迫自己去多想自由的好处,以坚定决心。过了一个时辰,他才终于睁开眼来,摸出压在枕头下的匕首,藏进衣袖里面,起身去拍舱门。
门开后,只见一名庄丁提着一只灯笼站在门外的黑暗中。蒋平也不知是因为太恐惧,还是因为难释一种负罪感,总之没敢抬眼看对方是谁,垂眼说道:“我要……要上厕所。”虽然已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但一开口说话,还是发现自己牙齿在打战。好在门外河风甚大,又下着小雨,本就寒意袭人,所以那名庄丁并没因他说话打战而产生怀疑。“以后晚饭少吃点!懒牛懒马屎尿多!”那名庄丁不知为何脾气很不好。蒋平没有介意,甚至还暗盼对方脾气越坏越好,要是对自己太好,还真有些不忍下手。
蒋平低着头出屋后,那名庄丁迅速将房门又锁上了,跟在蒋平后面,向船尾厕所走去。本来他们计划里已经取消了向对方求情这一节,因为这样做非但毫无用处,而且反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增大行动的困难。但事到临头,为了减少自己的负罪感,他还是忍不住改变了计划,决定先向对方求情。走到厕所门口后,他回头说道:“大哥,我和岑澄都不想做太监,求你行个方便,放我们一条生路!”
那庄丁似乎很意外他会对自己说这些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象看怪物一样瞪眼看他。蒋平见他不出声,忍不住抬起眼来看对方,四目一触,他便心虚地低下眼,又道:“大哥,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话没说完,那人便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说道:“看来你根本就不想上厕所!快给老子滚回屋去!”边说边要推他回屋。
“我拉肚子,真的要上厕所!你不答应我们所求就算了,就当我没说!”生怕惊动其他人,他尽力将声音压得很低,同时竭力做出一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软弱相。那名庄丁听了将信将疑地放开了他,斥道:“那快进去!动作快点!老子可没精神为你站岗!”
蒋平进了厕所,关上门后,一边故意发出悉悉嗦嗦的声音,迷惑对方,一边将匕首从袖子里拔出来,正待从门板缝隙里偷窥对方,忽听见那人低啊了一声,说道:“你要上厕所么?”蒋平听了顿时完全绝望,心想一个庄丁自己也难对付,更不用说是两个人了。
但令人奇怪的是,另外那个人既不出声,也不过来。蒋平正感不解,忽听见走道里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但奇怪的是,脚步声不是朝厕所方向行来,而是朝相反方向行去。蒋平微微一惊,忍不住将厕所门开了一线,向外偷窥。结果见到了一幕非常诡异的情景――
只见刚才那名庄丁就象被鬼牵引似地,步履虚飘地向船头方向行去,而那只灯笼和一串钥匙却掉落在身后地上!蒋平完全看不见另一人的影子,只看见那庄丁象在梦游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前面的黑暗走去。行出五六步后,那只掉在地上的灯笼便从栏杆下面滚落而出,掉入了哗哗急流的江水中。于是走道上变得一片漆黑。
蒋平瞪大眼睛,看着前面的黑暗呆了一小会后,便听见船头那边传来嘎吱一声开门声,声音甚低,加之船头风又大,若非全神贯注地倾听的话,倒不易注意到。虽然他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此时情势实不容他细想,听船头那边再无异样动静,忙出了厕所,激动万分地走到那串钥匙掉落的地方。蹲下身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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