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女人的人生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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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女人的人生解读-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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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纯是女人的本色,也是一种品质,但不是生存的通行法则。只是依靠本色生存的女人,很难形成自己的理性来反观别人的生存经验补充自己。而盲目又惯性地依靠自己的本色,更会带来心理生存能力的弱势和缺失。 
  何况阮玲玉的本色来源还是戴了枷锁的。 
  她的身世很苦。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累死。父亲死后,母亲只好带着尚还年幼的她去大户人家做佣人,她七岁时就伴随在母亲身旁替主人家料理杂务。在她的意识里,一个没有男主人的家庭是很无措的。长大后,她一心想通过一个有钱的男人改变她和母亲的生存处境。男人是天,是她本色的体认。 
  然而她成人的时候,正值中国新女性运动发端,社会意义的文字和口号以及现实生存的需要怂恿着她解放了自己,她走向社会做了一名职业演员,又被推波助澜地赋予某种符号的意义,甚至直接成为新女性理论的一种浪漫的精神象征。 
  于是她用行动突出着自己原始生命的内核和本质。她一心要做一个好演员,她以为尽心演好电影就可以解决好一切。她敬业到超乎想象的地步,读剧本读到一百多遍,演角色演到忘我。比如在拍摄《故都春梦》里,她躺在雪地上拍摄冻僵的场景,导演要求她躺一下就行了,她却说,不可以,一定要继续躺到人有点冻僵的感觉,拍出来才真实。在拍电影《城市之夜》中有一场风雨之夜的戏,她被淋水,表示一定要淋透。在《新女性》里,有一场戏是她扮演的剧中角色不愿受侮辱,慌乱中从楼梯上一直滚到底层。演这场戏导演是要用替身的,她不肯,而且固执地要求要狠狠地撞她。她说:“我越跌得痛,说明坏人越狠。我越跌得重,我的心越恨。” 
  像这样的一种进入角色的方式,我以为,阮玲玉是以精神直觉进行创作的表演艺术家,在依靠了生命的直觉来直接抵达角色的深处。她用全部的生命力量进行创作,又在表演中体会了自己生活的不安和内心的脆弱,这样的创作方式造成了她的人生与电影人物的相互渲染。电影角色更强化了她的人生本色。 
  有人做过统计,九年的银幕生涯,阮玲玉拍摄了29部电影,塑造了各个阶层的妇女形象。同样由于本色的缘故,她擅长演绎的是悲剧角色:“她在银幕上曾自杀四次,入狱两次,其余便是受伤、癫疯、被杀和病死等等。虽然影片大都注重传奇性的结构,而且只限于揭露社会黑幕,未能指引光明的出路,但是,无论她饰演哪一种角色都是充满着斗争,无论怎么受困也保持纯洁的灵魂,凭她的精湛而惟肖惟妙的演技,简直使剧中人跃然地感动观众。”(见1948年2月号《电影论坛》署名石郎的文章)自杀、入狱、被逼发疯、病死街头……阮玲玉演绎这些人物角色,凄苦的眼神,茫然的内心,让看的人身临其境。她因此成为明星,也因此虚无。仿佛一朵绚丽的烟花,她盛放在人们的头顶,包括在她自己的头顶。那是一块僻静而又美丽的地域,她身不由己地到了那个地方,同时也从此倘佯于自己的和社会的期望值之中。这种期望值的指向是她和社会的合谋,如同高高的竹篱笆把她和世界群体隔开了; 一方面她要稳住自己,并且坚持;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一种“生命被赋予却无法完成”的宿命。孤独便像蜿蜒的小径看不到尽头。 
  阮玲玉虽然在人前骄傲矜持,姿态优美有度,却始终是一个弱势的人。弱势,并不是因为她的性别或是她的生计,而是她的心理生存能力的缺失。 
  在阮玲玉的内心深处,对未来的生存恐惧就始终是她的私痛。 
  这情形有点像一厢情愿的个人单边主义,也如同彩虹。阮玲玉不懂或者想到了却还没有给自己预备起调整能力,她的生存经验只能依赖自己的本色。或许她从心理定位上退回到普通人的不慕虚荣,情形会好一些。偏偏她并不具备这份自信的内心。她的出生经历使得她一直是自卑的,她甚至连客观认知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所以她很慕虚荣,很计较在意别人的评价。 
  这份在意对于阮玲玉,无非也就是给了自己一些虚假的、让自己自信起来的信息而已,是一种自我虚假繁荣——给人看的要强。却不能真的让自己在客观独对时有能力自信和坚定。自信其实是一种综合积累,并不是人人都有此资格。或者简洁一些狭隘一些,哪怕只是就事论事也好些。可是,她又不愿放逐自己或者不懂得凡事看轻则轻的生存调整,所以,在阮玲玉的内心深处,对未来的生存恐惧,始终是她的私痛。 
  有一天,私痛那狭窄的边缘突然沉陷,身侧甚至没有一个可见的伴行者;她只能是连一根稻草都没有了,于是吞服两瓶安眠药,深深地、深深地睡眠。生命也渐渐地由轻而重地沉入幻觉的虚空。 
  这是阮玲玉的自我困境。在这个困境里,才华和美丽是她身上直观而又神秘的特质。从远处看,绚丽夺目,缤纷斑斓,使得社会在凸显着她的同时也影响着她精神的歧义:社会的偏爱容易让她专注于自我、幽闭或虚荣等等,从而无法把对人生的思虑与眷顾注入到自己的个体生命之中,去洞见生存的意义和尺度。 
  我想,阮玲玉的本意或许并没有想过用付出生命的方式,穿越纷繁的世相,去思考存在,思索女性的生存出路。但由于她的影响力,事实上她是在自身面临着生存的无法解脱时,用放弃生命这种极端的方式烛照生存的虚空。因此,在本质上它标志着女性对生存的终极意义的眷顾程度,标志着女人对“现存在”方式的最富于力度和震撼的逼问和否定。从此意义上讲,阮玲玉的自杀,象征着个体生命价值的最大限度的实现和确证。 
  如此,对她的了悟,就像面对初生的婴儿,让生存着的我们更新。 
  于是我想,所谓女性解放,最实质的意义应该是心理的解放。走向社会、经济独立,不过一种解放的表象罢了,没有心理独立的解放不是真正的解放,女人们也很难有单纯的快乐。而快乐当然应该是单纯的:只是因为快乐而快乐,这样单纯的快乐也才是真正的快乐。 
  然而我盘缠的思绪却没有轻盈起来,就像我的语词和思想永远抵达不到内心的边缘,我也终是不能在时间的河流和溪水中,寻找那属于女性智慧的清泉。这是人的局限性,也是生活本来的不确定性。也由于此,我们每个人便都保留了自己的梦想的空间。 
  我忽然想起,在福音书里;耶稣基督也曾经这样开启那些倘佯于旷野要看先知的人: “你们去到旷野,是要看什么呢?看风吹动芦苇吗?看穿细软衣服的吗?那穿细软衣服的在皇宫里。你们去到旷野,是要看什么呢?是要看先知吗?” 
  是的,他们去到旷野,是要看先知,而不是看在风中摇曳的芦苇。但他们却认得出风中摇曳的芦苇,反倒认不出旷野中先知预备的道路;认得出旷野中的先知,反倒认不出那先知所见证的在他“后来的”、比他“更大的”先知。 
  这就是人的不知或不智: “看是看见了;却不知晓。” 
  去承受 “生命之轻”和“生命之重”,终归是包括女人在内的所有人的使命。不过有些女人靠本能获得这种能力,有些女人靠自觉建立了这种能力,一些女人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于是既对既往充满怀疑,又充斥了对未来的不安全感,因自我精神的弱势而演变为综合的弱势地位。 
  阮玲玉让女人们怜悯,并且自醒。这不需要男人们的同情。 
  唐季珊提供的遗书人言可畏我现在一死,人们一定以为我是畏罪。其是(实)我何罪可畏,因为我对于张达民没有一样有对他不住的地方,别的姑且勿论,就拿我和他临别脱离 
  同居的时候,还每月给他一百元。这不是空口说的话,是有凭据和收条的。可是他恩将仇报,以冤(怨)来报德,更加以外界不明,还以为我对他不住。唉,那有什么法子想呢!想了又想,惟有以一死了之罢。唉,我一死何足惜,不过,还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罢了。 
  没有心理独立的解放不是真正的解放,女人们也很难有单纯的快乐。 
  在某种意义上,自杀又正是对自我生存能力的自我否定。 
  阮玲玉绝笔廿四、三月七日 午夜致唐季珊季珊:我真做梦也想不到这样快,就会和你死别,但是不要悲哀,因为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请你千万节哀为要。我很对你不住,令你为我受罪。现在他虽这样百般地诬害你我,但终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看他又怎样地活着呢。鸟之将死,其鸣也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死而有灵,将永永远远保护你的。我死之后,请你拿我之余资,来养活我母亲和囡囡,如果不够的话,请你费力罢!而且刻刻提防,免她老人家步我后尘,那是我所至望你的。你如果真的爱我,那就请你千万不要负我之所望才好。好了,有缘来生再会!另有公司欠我之人工,请向之收回,用来供养阿妈和囡囡,共两千零五十元,至要至要。另有一封信,如果外界知我自杀,即登报发表,如不知请即不宣为要。 
  阮玲玉绝笔廿四、三月七日午夜 《思明商学报》刊登的遗书其一 达民:我已被你迫死的,哪个人肯相信呢?你不想想我和你分离后,每月又津贴你一百元吗?你真无良心,现在我死了,你大概心满意足啊!人们一定以为我畏罪?其实我何罪可畏,我不过很悔悟不应该做你们两人的争夺品,但是太迟了! 
  不必哭啊!我不会活了!也不用悔改,因为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 
  其二 其二 季珊:没有你迷恋,我死之后,将来一定会有人说你是玩弄女性的恶魔,更加要说我是没有灵魂的女性,但那时,我不在人世了,你自己去受吧!过去的织云(唐季珊前女友),今日的我,明日是谁,我想你自己知道了就是。我死了,我并不敢恨你,希望你好好待妈妈和小囡囡(阮玲玉的养女)。还有联华欠我的人工两千零五十元,请作抚养她们的费用,还请你细心看顾她们,因为她们惟有你可以靠了! 
  没有我,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了,我很快乐。 
  玲玉绝笔     
  张爱玲   
  为一场奢华倾其所有(1)   
  我不喜欢壮烈,我是更喜欢苍凉的,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更缺少人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回味,就是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 
  对于三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很多时候了,张爱玲对我就像是一种情绪。这种情绪在想得到或是想不到的某个时刻突袭而来,让我彻骨地疼痛。一个人能对另外一个人如影相随般虚化为一种情绪,这个人肯定是不同凡响的。张爱玲当然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但不同凡响却并不因为张爱玲是一个留在了史迹中的女子,普通人对普通人也可以不同凡响,只是涉及到的人的范围不同而已。而留在史迹中的人,也不是都可以在客观意义上用上不同凡响的说法的。我以为,她是在不知不觉中,在你的身体里植入了一颗类似炸弹的东西,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不可忽视了。这就是一种情绪。如果自己不能意识并超越,这样的情绪便在人的身体和感受里四季流转,经不住某个时刻某种不经意的感触一碰,就轰然炸开来,让人快乐或者难受。 
  那天下着雪,漫舞的雪花,一片片,一瓣瓣,使天地斑驳。我踏着昆玉河上的坚冰,被这样的情绪包裹着,走在雪天里。我的四周是一片北方冬天的苍茫,树木都只剩余了枝桠,仿佛是一些旧迹在静默不语地望天。我踩着的这条昆玉河的河水连同它的四季,都封存在我脚下的冰层里,这些横陈了一河的坚冰,在我的脚下像是那些水亡故后的遗骸,说古忆旧一般的,让人忘记了它在其他的季节里有过的碧波荡漾,曾经的青春不再,生命的流溢在这冰层里沧桑咫尺。 
  这样的情绪和感受,使我陷入某种虚无或是迷失,我被这种无法准确言说的内心销蚀着,不能相信世上确实有人、有事物的存在或者发生。我想,这大约是因为近日里我一直在面对张爱玲的缘故。这个民国的旧女子,那么毫不掩饰地道破人生的本质,像暑季毒辣的太阳直灼且铺天盖地烤焦人的心田,又让人总是要由衷地折服她对生之体验的直觉和直面人生的勇敢。就此而言,她就像《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孩子。我甚至以为,在用文学这样一种形式揭示人的内心和人生的本质上,她比鲁迅更能影响读者。鲁迅用的是一种理性或理念的锋利,而张爱玲用的则是女人的直觉、细腻和本能。所以,张爱玲对读她的人、对读者,就像一个诱因,牵动人的五脏六腑。 
  我体味着这个女子,觉得需要出来拼命地奔走,直走到没有气力。就是现在,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仍是被这种感受困扰着,只是想再有那天一样的雪和空寂,可以幸灾乐祸地踢着死去的河水尽情地欢叫。 
  对张爱玲,很多人都不陌生。她1920年9月30日出生于上海,原名张煐,原籍河北丰润。1941年投入文学创作,两年后,发表《倾城之恋》、《金锁记》等作品,以早慧的天赋创作在当时的上海大红大紫。这是她八岁以前就已期盼的“比林语堂还出风头”的日子,她标新立异的时装照被用作上海滩最洋派最知名刊物的封面,大街小巷的书店、书摊上炫目地奔涌着她的名字,许许多多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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