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松抬头看了看,就连那活泼乱蹦的大雁也不见了踪影。
然而,这一放景象却被李府的围墙隔开在外。李府之内,秋菊盛开,或白或黄,正招摇的显示着自己的生命力,与墙外的世界相差甚远。李如松和马蓉并肩走在李府之中,在旁人看来,郎才女貌,亦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听闻这些秋菊都是马姑娘所植,马姑娘真是兰心慧质。”
“少将军过奖了。”马蓉笑笑,“秋日本就是萧条之景,在这边关显得更甚。我不过想添几分色彩而已。”
看吧,这才是一个正常女子的心性,若是何凝,大概会想着做些菊花酥、菊花茶、菊花饼了吧。
“马姑娘常居江南富庶之地,怕很难适应边关苍凉吧?”马蓉和其姐为江浙人,这次远赴永宁城,定然发觉南北之景相差甚远。并且,李如松发觉,还是跟何凝说话自在些。毕竟男女有别,和马蓉之类的淑女闺秀说话总是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便犯了忌讳。
“不会。”马蓉有些欣喜,心中觉得李如松这么问大概是在关心自己罢。便道,“江南虽秀丽,却没有边关的大气开阔。若要相比较,我还是喜欢边关罢!”
“难得马姑娘与常人不同。”
李如松并不知晓,此马姑娘非彼马姑娘,且自己早与这姑娘有些渊源。但在马蓉心里,这李少将军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缘分所致。
即使这马姑娘是个妖,可也逃脱不了一个少女该有的心思。所以在几经挣扎之后,还是鼓起勇气将袖中的平安符拿了出来:“少将军,姐夫病痛之时我与姐姐到寺里求了份平安符。少将军时常出入战场,危险重重。今马蓉将平安符赠与将军,以保平安,还望少将军切莫嫌弃。”
马蓉说这时心里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是个妖,娇羞之色也溢于言表,仿若哪家的大姑娘正在会情郎。然而李如松心里却忐忑不安,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桃花运?
其实李如松早已达到婚配之龄,且家中富贵,想要求这一门亲的人趋之若鹜。且不说那王家三小姐张家二小姐皆把他当做梦中情郎,就单单说那皇帝都想和他攀亲戚。
自嘉靖年间起,李家就战功赫赫。守卫辽东的职责几乎是李家一肩担当,所谓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大抵如此。前两年里,隆庆帝还将自己的女儿太和公主许配给了李如松,想以此拉近两家的关系。只可惜这太和公主福少命薄,竟在婚期将近时病魔缠身一命呜呼。李如松虽未见过这个太和公主,可在父亲的授意之下亦愿意三年内不再娶妻。而皇帝也因着李家的重情重义放下心来,对弹劾李家父子的奏折一概不理。
所谓功高震主,对于李家来说,每一件事都关系到生死存亡,这姻缘自然也是。所以在马蓉姑娘芳心暗许之时李如松别无选择。
“马姑娘,我等武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命随天定。这符你且留在自己身边,百姓平安,亦是我们武将的职责所在。”
百姓平安?原来自己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普通百姓。思及此,马蓉心底生出些许黯然。
“少将军。”马蓉将手中的平安符塞进李如松手里,“这是马蓉的一点心意,您就不必推辞了。姐夫已经开始痊愈,马蓉不日就要回江浙。怕是往后再也不能与少将军相见了。”
马蓉话语里生出些许凄楚,说完后便提裙款款离去,独留李如松握着平安符愣在后头。虽然李如松不明白,可马蓉心中清楚,自己遇上何凝,怕是凶多吉少。
也罢,自己不过是颗棋子,有幸再遇李如松已是上天的恩赐了。
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马蓉忽然记起初遇李如松时也是这样的光景。那时,她还是只小野猫,出来玩耍时被正在打猎的李南风射伤双腿。就在马蓉以为自己即将丧命之时却忽然听见李如松的声音:“一只野猫而已,放她走吧!”
马蓉转过身,只见李如松威风凛凛的骑在马背上,好似下凡的星君。从那日起,马蓉便记得了这么一位将军,一位战无不胜的将军。
只是,有人铭记着,有人却从未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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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凝吃完了一碟桂花糕,喝光了一壶菊花茶。
在将粘了糕点的手指舔干抹净以后,何凝终于显得不耐烦起来。她提起裙摆,朝地面狠狠的跺了两脚,唤道:“土地土地,你是生孩子去了吗?等得本仙姑头发都白了。”
只可惜地面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何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指着地面道:“土地老儿,再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还不回来我便去找土地婆婆好好聊聊。”
骂得累了,何凝又顺手拿起茶壶。只可惜茶水早已被她喝光。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何凝轻轻拍了拍茶壶,立马,茶香四溢。
“何姑娘。”李如松敲了敲门,“何姑娘在吗?”
“进来。”
何凝拖着鳃,正懒懒的玩弄着手里的茶杯。督见李如松推门而入,有气无力地问:“少将军啊,找我何事?”
何事?李如松现在如坠五里雾中。噬骨虫,太白金星,这些都是怎么回事?何凝在早上与李南风的交谈中只透露了一半,尚未知晓另一半的李如松只好前来打探打探。
“何姑娘,你可知晓是谁在暗害南风?”
“当然知晓。”何凝百般聊赖的将茶杯放在指尖转来转去,“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将其铲除。”
所谓兵贵神速,李如松向来喜欢主动出击,不愿被动于人。得知何凝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后,便提出不如先将其拿下,以防对方逃脱,造成不可控制的局面。可何凝却摇摇头:“我到希望她逃跑,她不跑,我们才被动。”
这是何意?李如松十分糊涂,道:“你们神仙说话都这么高深莫测?”
人妖仙各行道,既然是妖怪在捣鬼,就该何凝来对付,着实不必连累李如松:“你不必…”
何凝话尚未说完,面前的桃木桌子忽然被人从下面狠狠的撞了一下。惊得茶壶都跳了起来,而何凝亦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李如松一愣,继而掀开桌布。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白发老者捂着头顶哇哇大叫:“疼死我啦,疼死我啦!”
何凝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住那老者耳朵,将他从桌底拽了出来:“我说土地,你怎的不从茅坑里冒出来呢!”
土地揉了揉脑袋,委屈得很:“还不是仙姑你催得紧,我这才火急火燎的跑出来。”
一旁的李如松虽然诧异,但很快镇定下来。能有本事忽然冒出来又和何凝相识的肯定也是个神仙,看来在何凝的旁边,就必须随时应付突发状况。心脏不好的,怕是早就和阎王喝茶去了。
“那你可查到了什么?还不快快道来。”何凝放开拽住土地耳朵的手,问道。
土地有些为难,督了一眼李如松。何凝明白土地的意思,但却不以为意:“说罢,少将军又不是敌人。”
既是仙姑授意,土地只好把知道的和盘托出:“附身于马蓉身上的,是一只猫妖。此妖原本法力底下,就连幻化人形都不能。可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了通天的本事,不仅能附身于人,还能炼制噬骨虫。与其一同为恶的,还有一只蜈蚣精,只是这蜈蚣精在早几日前已被仙姑你打回原形,不能在与猫妖狼狈为奸。小神所知大抵如此,余他细节,还得仙姑明察秋毫。”
鸟儿原本也是法力低下,因着何凝的帮助才能行走于世间。想来那猫妖和蜈蚣精也是得到了一个法力高强之人的帮助。且看他们炼骨虫,害南风,又阻何凝到这永宁城来便知其身后之人定然不是神仙。
不是仙,则为妖。
但这又与何凝何干?她下凡的目的不过只是护吕洞宾在人间的这一世平安。所以,她只需将猫妖除去,便可完成太白金星所托,然后回宣府过她的太平日子。
得知马蓉已然被猫妖附身,李如松只觉天雷滚滚万马奔腾。刚才还对他含情脉脉的究竟是马蓉还是猫妖?若是马蓉也就罢了,若是那猫妖……
嗯,李如松可不想十几年后带着一群小猫在院子里玩耍。
土地看了看正在沉思的李如松,对何凝道:〃仙姑,据我所知,这猫妖还与李少将军颇有渊缘。〃
所谓渊缘,便是五年前李如松救下猫妖的那件事。当时他万万没想到,一句无意的话,竟救了一只猫妖。
其实,当时他只觉得猫肉不能吃罢,才让李南风放了那猫妖。
得知李如松对猫妖有救命之恩,何凝心下一动,眼睛紧盯着李如松。而后,脸上生出一抹笑意。
“少将军,看来着猫妖还得你亲手所除。”
作者有话要说:
☆、马蓉姑娘 下
一步,两步,三步。
马蓉脚步轻盈,摇曳生姿。再走近些,便见秋菊丛中有个人影。人影修长苗条,正悠哉悠哉的用锄头给秋菊松土。
月虽不明,花香却幽幽。
何凝放下锄头,站起来道:“你这菊啊,种得虽好,可却少了几分灵气。”
马蓉笑,可笑容在这黑夜里却显得几分诡异:“我为妖,种出的东西自然没有你们神仙种得好罢。”
“别妄自菲薄。”何凝拍了拍粘到泥土的裙摆,道:“万事皆需用心,种花亦如此。”
黑夜之中,秋菊丛旁,一妖一仙,仿若多年好友,正在交流种花心得。藏在土里的土地小神看到这一幕不禁打了个寒噤,这真是捉妖前奏?
“多谢仙姑教诲。”马蓉依旧面不改色,“不知仙姑可愿留下小妖性命种种花草,养养小鸟?”
“当然。”何凝说得漫不经心,“那你便速速离开马蓉姑娘的肉身,种花去吧。”
猫妖附身于马蓉,若何凝强行驱妖,定会伤及的马蓉。猫妖不走,何凝便无处下手。想必这定是猫妖有恃无恐的原因。
“仙姑说笑了,我抓鬼炼制噬骨虫,天地早已不容。若此时离开马蓉,岂不是自寻死路?听闻八仙中的何仙姑以广积善缘而得道成仙,所以心地善良的仙姑不会让我四面楚歌吧?”
这话说的明明白白,我猫妖到处有敌人,所以我就是不走,你顾及马蓉又能奈我何?
何凝摆摆手,道:“非也,非也。听闻毕竟不可信,我是不是心地善良还得你自己来感受。”
何凝说话时,步步紧逼猫妖。猫妖见着何凝眼中出现厉色,心下一愣,不自觉的往后退去。莫非她要牺牲马蓉捉拿自己?
猫妖的感觉是对的,下一刻,何凝手中飞出一道白光,直扑自己面门。猫妖不敢懈怠,亦不敢直接交手,只得轻踮脚尖,朝空中飞去。
何凝轻笑,紧随其后。
是谁说的何仙姑乐于助人,心善如水?猫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流言害死人。哦,不,是害死妖。
猫妖毕竟只是个小妖,哪能斗得过赫赫有名的上仙何凝?不过只飞了一会,便被追上的何凝打翻在地。
何凝出手并不轻,猫妖只觉腹中如火在烧,疼痛异常,根本凝聚不了法力。眼看何凝又要出手,猫妖急得大喊:“你当真不顾马蓉的性命?”
这一喊果然让何凝有些迟疑,她想了想,道:“你为非作歹,害人性命。我想马蓉姑娘若得知,也愿牺牲自己罢。哦,对了,你放心,马蓉姑娘死后,我会找阎王聊聊,让她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何凝这话说得轻松,可在猫妖听来却刺耳异常。难道今日真的命丧于此?猫妖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何姑娘。”
黑夜里忽然传来一声叫唤,声音有些熟悉,何凝扭头看去,只见李如松正大步走来。
猫妖亦是一愣,看见李如松心中颇有不舍。可此刻不容她多想,只得强行施法,逃命而去。
“哎呀,跑了。”
何凝话语里虽透露着惋惜,可面上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看了看李如松,何凝朝他眨了一下眼。
李如松一笑,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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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里静谧得令人害怕。
猫妖躲在丛林一角,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丛林原本就是她的家,若不是心有欲望,她也不会沦落至此。
不过,猫妖却从未后悔,能对着李如松笑,已是她最大的幸福。
所谓情是穿肠毒药,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猫妖动了一下,身上有些疼痛。她明白,何凝下手还是留有余地的,否则她和马蓉早已命丧黄泉。其实早在蜈蚣精被打回原形时猫妖就已收到消息,说是此次前来永宁城的是八仙之一的何凝何仙姑。所以今日的仓惶而逃早在猫妖的意料之中,只是未料到来得如此之早。
夜风吹过,丛林晃动,恍若有人在轻轻招手。猫妖盘膝而坐,开始运功自行疗伤。可气还未行自丹田,便听到丛林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莫非是何凝追来了?
猫妖一惊,开始戒备起来。
只是,待那脚步声渐行渐近,人影逐渐清晰时猫妖就发现自己判断错了。因为何凝不会有一个粗壮的轮廓。
“马姑娘。”李如松在林中绕了一圈,喊道,“马姑娘,你可在?”
猫妖万万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遇见李如松,且看他直呼自己,便可猜想他是为自己来的。猫妖心中有些欣喜,尚未细想,便已走了出去。
“少将军,你怎么来了?”
李如松转过身,看到负伤的猫妖从黑暗里艰难走过来。想起白日里她送自己平安符时贤淑温柔的模样,李如松心中有些不忍,当真要置她于死地吗?
“马姑娘,我听何姑娘说你与她动手负了伤,要紧吗?”
猫妖挤出一个笑容:“并无大碍。”
李如松走上前,似乎想要查看猫妖的伤势:“马姑娘,你真的没事?”
猫妖此刻心口火辣辣的疼,可另外一种感觉却游荡在心间。穷途末路之时,还能遇见李如松,便是她最大的福分了。
“没事…”
话虽如此,可猫妖已全身乏力,再也支撑不住,就要摇摇晃晃倒了下去。好在李如松手快,立马扶住了她。
“马姑娘,我带你去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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