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掷到桌上,一会儿自有人打扫。
“真是世风日下呀,”邓庭忠大为感慨的说着,往下扒着靴子:“一块洋表就要龙洋三十块,洋人就是拿着鸦片,洋表这些烂玩意儿把大清国的银子都骗走了,现在发军响也不用官制十足台州银锭,改发新式龙洋了,一块龙洋顶一两纹银发,其实十块龙洋在坊间只能顶上七八两纹银,里外里的一折,大家的俸银都缩了两成多,我看这大清国没几天蹦头了,又遇到这么一位无能的上司,咱们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响银改制,总兵大院里就数刘嫂子骂的凶。你说的也是,不过鸦片不是好东西世人皆知,我看那洋表倒是不错,挺有用的,银子再好,也不能看时间,你那块金质的就更好了。”杨振德把女儿抱在怀里爱怜的搓揉着,小玉爱却咿咿呀呀哼着往外推着妈妈又一骨碌身子爬下床来,跑到邓庭忠身边把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的大皮靴拖到门口一掀帘子扔到外面去了,又跑了回来扑到妈妈膝前,捂着脸呵呵的笑着。两口子看着憨态可爱的女儿也不禁开心的笑起来,杨振德对女儿说:“快去把那双布鞋拿给你爹爹。”她用手指着屋角铜盆架下的一双青缎面白牙底的布鞋说道,小玉爱不辱使命的跑过去拿着两只大鞋离老远就扔给邓庭忠,然后又粘在妈妈身上不肯下来。害得邓庭忠光着脚走了两步才穿上鞋子,听到妻子夸他那块金表,就说:“我要带兵没有表不行,那块表是外放的时候皇上赐给我们哥儿仨的,皇上也真对起我们哥仨个,我们这一甲三元没有个功劳还有个苦劳吧,全给发到边疆效力,哪里是做官纯粹是充军来了。”他满腹牢骚地抱怨着。 。。
第二章上司3
从此以后,邓庭忠对新提督是越看越不顺眼,新提督对他自然也是多加限制明里暗里的没少给他小鞋穿。他的兵也跟受了罪,被调来调去,沿着广西千余里的边境线来回的换防,这样不公的待遇更让邓总兵火冒三丈,一天也不想在这种以公报私的上司手下当差了,不由的他不暗自打起了算盘,为自己以及妻女的今后生活做起了长远打算。在小玉爱三岁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邓庭忠更加下定决心要尽快离开现职。说起这事来,还和后来掌握广西军政大权二十多年的大军阀陆荣廷有关。
陆荣廷出身贫寒,是当地的撞人,早年因生活无着上山当了土匪,还是苏元春把他招安,编到建字营当兵,先任帮带,后任统带。光绪二十八年任建字营统领,光绪二十八年至三十一年,广西会党起义风起云涌。由于陆荣廷出身于会党,与起义的绿林有点关系,两广总督岑春煊特命陆荣廷负责*广西各县、州会党起义。光绪三十年六月,*陆亚发柳州起义。广西各地起义亦依次被*,陆荣廷由此被提为巡防统领。陆荣廷虽出身绿林,却在江湖上混出个侠盗的美名,皆因为人仗义豪爽,疾恶如仇,对来犯边境的法国兵没少给予迎头痛击,这一点和邓庭忠颇为相似,只是邓庭忠对他早年的土匪生涯极为不齿。他比邓庭忠大一岁,当初苏提督命令邓庭忠率部接收陆荣廷匪部招安,陆大当家开的条件是相当的苛刻,五百多人的乌合之众居然要了一万两银子的安抚金,广西是个穷地方,全年的税收不过三十万两银子多一点,这点钱光养兵还捉襟见肘的,更别说是养民了,提督衙门和巡抚衙门少不了为银子龌龊相争。招安一小股匪帮居然要全省一年税收的三十分之一,王元春死活是不干,没少对苏元春暗示,如果不能无条件招安,不如全部格杀以儆效尤,身为强匪本在剿杀之列,朝廷既往不咎已是皇恩浩荡,还敢讨价还价真个是不知死活。苏元春却不这样认为,硬是争取来了一万两银子给了邓庭忠。当邓庭忠让部下打开大木箱,一排排一列列的银锭子出现在衣不遮体面呈菜色的土匪面前,穷山沟出没的强人们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子,有的人生平没见过银子是什么样,一个个眼放绿光嘴角流涎,邓将军看着暗自好笑,轻蔑不已,不过当陆荣廷给部下分发银子的举动却让他对这位没见过钱的土匪头子刮目相看。陆荣廷按着人头,不管是老土匪还是小土匪,也不问众人的功劳资历大小,平均发放银子,一人一份,没有多拿的,也没有少得的,把银子全部发完后才发现数人头时没把自己数在内,他看着空箱子呆了一会儿后哈哈大笑,众土匪们看着心中不忍要他重新发放,他摆手拒绝了,然后让邓庭忠把人都带走安排,他悄悄的和老婆走在队伍的最后边,邓庭忠看着他老婆谭氏蓬头垢面光着大脚丫子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不禁恻隐之心又起,等把招安的土匪安顿好编入各营后,邓庭忠掏出一包银子扔给陆荣廷,让他拿去安家,陆荣廷做梦也没想到邓将军会来这么一手儿,抱着银子愣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邓庭忠也不和他费话打马就要走,他看着邓庭忠渐远的身影忽然省过神来大喊道:“算我借你的。”他也不知道邓庭忠听见没有,这一借就是近十年,一开始他的职务低响银少,驻地也和邓庭忠不在一起,又经常被派到各处厮杀,总也找不到机会还银子,直到当了巡防统领来到南宁,才有机会拜见邓庭忠。
当陆荣廷叉手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邓庭忠看着这位衣着体面,浓眉大眼的统领,实在难以与当年的草莽陆大当家联系起来,等陆荣廷说明了来意后,他才恍然大悟想起往事,马上命令亲兵看座奉茶的殷勤招待。两人寒暄后,说起当下的局势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两个人惺惺相惜,还没聊到半个时辰竟聊成了知己,于是两人各自打开了话匣子,没边没沿的扯了起来,话题自然又少不得扯到了上司的头上。
陆荣廷看着邓庭忠说:“邓大人可知最近提督府新进了二百五十支洋枪一事。”
邓庭忠点了点头表示听说了,陆荣廷接着又说:“大人可知这些洋枪现在做何用途。”
“自然是供给边塞驻军充实军备。”邓庭忠想当然的回答。
“大人要失望了,这些洋枪都已被发往桂林营中使用,我的营兵大部在彬桥、水口关第一线驻防,居然一支洋枪也没发放,岂不可恨。”陆荣廷恨恨的说道。
“啊?居然有此事,我竟不知。”邓庭忠吃了一惊,接着破口大骂:“桂林营驻防内地,离边境十万八千里,一向太平,要这么洋枪做什么用,难道用来打鸟不成。到现在老子的军队还用弓箭的多,让我们拿什么去和法国人较量,真是岂有此理。”说着,邓庭忠想起最近受的鸟气,把手里的汝瓷青花茶杯狠狠的摔在地上,登时粉碎,陆荣廷听了这一声脆响后,猛然惊醒,想到言多必失,又不痛不庠地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他把一包银子放在桌子上后,也不等邓庭忠相送就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
第二章上司4
这一次邓将军的火上大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就觉得咽喉肿痛,牙花子也出了血,腮帮子高高的鼓了起来,好在杨振德是大夫,马上给丈夫号脉开方又让马蜂去抓药,指点着丫环煎药后就坐在床边宽慰丈夫:“靖臣,你这是何苦呢,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必与小人相争,岂不是自甘下贱。你看人家金易兄,才不生这些个闲气,现在他有空还向儿子学洋文呢。”
金易是刘锡的字,去年南宁府关闭所有私塾开办官学,招收新式小学学生,还请了没有辫子留过洋的先生来任教,小毛子穿起了学生洋装,也变的爱上学了,现在从不逃学,放学回到家中还知道做功课,儿子的变化让刘锡大为高兴,在官场受的气也就不计较了,看着小毛子每天里读什么猫宁,狗宁的,也跟着学了几句,有事没事儿的还在邓家夫妇面前炫耀两句。
邓庭忠听了妻子的话,叫苦道:“因为我是老刘的上司呀,他不用直接和提督打交道,反落个轻闲省心,我就不行了,现在一想到军门那张桔皮老脸就恶心,一辈子再不想见到他,再让我见到他,我怕我压不住心中的怒气,俗话说舍得一身剐,皇上还敢拉下马,我堂堂的男子汉一甲出身受这个鸟气,真是可恶之极。最好别把我惹翻了,否则定让这老儿尝尝我的拳头,大不了解甲归田回老家。”
一提到老家,邓庭忠眼圈红了:“十八年前我刚到左江道没几天,就收到哥哥的信,说父亲病重让我回家探望,只因刚到营中,镇南关战事又起,全营人马不予告假,错过了见父亲的最后一面。后来父亲病故我报丁忧告假也不准,只是由家乡光山县衙出面抚恤了事,我不能尽孝,现在眼看着尽忠也不行了。”
他越说心情越沉重,听的杨振德眼睛也发酸,说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离开长沙故乡也近二十年了,父母早已仙逝,我又没有能力扶灵把父母棺椁送回家乡安葬,只好把二老都留在异地他乡了,说起来我也是不孝之人。”
夫妻俩相对而视默默无言,这时天真无邪的小玉爱被韦妈抱了进来,小玉爱笑着叫爹爹,妈妈去看猴儿,急的什么是的。韦妈告诉夫人,府门外来了个耍猴的,围了不少人在看,刚才小玉爱看了一会儿就要回来找爹爹妈妈一同看。广西有的是猴子,邓庭忠见的多了,看到女儿这么着急,不禁笑道:“外边的猴子不好看,家里的猴子才好看。”
小玉爱听了以为家里也有猴儿,伸着头四处张望,杨振德知道丈夫的话是什么意思,站起来从韦妈怀里抱过女儿,指着床上的邓庭忠说道:“宝贝儿,你爹爹现在让人当猴儿耍了,等你长大了可要给爹爹出气啊。”
邓将军看着不到两尺高的小女儿对妻子说:“要是等到她能给我出气那得猴年马月,只怕那时广西山上的猴子全变成了孙悟空。”
杨振德可不这么认为:“那还不容易,将来我们小玉爱嫁个两广总督,把提督大人帽子上的毛儿全拔光给她老子出气。”
邓庭忠笑了:“还两广总督呢,不如直接嫁个总理大臣岂不更好。话虽如此,咱们还是要尽快想个抽身之策,趁早离开这事非之地。”
杨振德看着壮志未酬的丈夫,同意了他的想法,邓庭忠哪里知道因为他和上司的矛盾没有处理好,给自己温馨的家庭,娇柔的妻女带来的灭顶之灾。
第二章上司5
没过多久邓庭忠终于找到了从广西军中脱身的妙计。
他让镇台衙门给提督衙门去了正式告假行文,说邓总镇久在边关未回家乡,家中父母去世年久,墓园荒凉无人照看,清明将至,邓总镇因思乡心切,不幸染病在身,特请提督衙门看在邓总镇鞍马劳顿多年,一番赤子之心,给予准假回乡扫墓。
文书上呈后,让邓庭忠想不到是,回文一个月就批了下来,他急忙打开回文,提督衙门居然准假半年,批文上盖有鲜红的提督关防大印。这下可遂了邓庭忠的心了,马上让妻子给他准备仪程礼物。自从光绪十二年他离家进京赶考就没有回过河南老家,二十多年过去了早已物事人非,想到再过不久就能和兄长团聚,他也少有的兴奋起来,恨不得一步就跨进老家大门。
小玉爱看着兴高采烈的爹爹,到处采购的妈妈,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反正爹爹妈妈高兴她就高兴,爹爹也有时间和她玩了,在妈妈大包小卷的打点行李时,她居然又发现了个漂亮的银匣子,急忙伸手就抢,杨振德一边哄着女儿一边叫韦妈拿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银匣子从女儿手里骗了下来,她站到窗边,打开银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的十块银质洋表摆放在蓝色天鹅绒的衬子上。这是她又去了百国行,从赖掌柜那买来的,用了二百七十块龙洋,她想到丈夫有兄长三人,家中成年的子侄也多,何况还有个大儿子在老家一直由伯父们照看,丈夫好歹也是个正二品官在外多年,从哪方面来说都应该带回去一些拿的出手的礼物,这十块洋表足够给丈夫在老家亲人面前挣足了面子。邓庭忠看到妻子给他准备的礼物,有昂贵的洋表送给男人,有瑶族绣花鞋、五色的撞锦、法国的洋布送给女眷,还有桂花糕、香芋糕、凤梨糕一盒盒的各式糕点糖果送给小孩子们,而且连沙虫腊肠、土酒茶叶的也包了几大包,感激的说道:“有劳夫人了,我是不精于此道,如果没有夫人代为筹划,我很可能空手就跑回家了,到那时如何面对家乡父老兄弟,岂不羞杀人也。”
杨振德大度的说道:“我也是你们邓家的媳妇啊,却没能在公婆面前侍候一天,也没有见过兄嫂,玉爱太小了,如果她再大两岁,我就带着她和你一同回乡省亲,也顺路回湖南老家看一看我的叔父姑母。”
“有机会,下次我带你们娘俩一同回家,再把岳父母的棺椁送回长沙老家安葬,也算尽了我这半子之宜。我不在的时候,你少出门,专心在家扶养女儿,等我回来接你们。对了,现在家里还有多少银子?够不够用?”邓庭忠生平第一次张口问家里钱够不够用。
“足够了,我给你准备了四百块龙洋的费用,来回路上以及省亲的各项用度,你看行吗?”杨振德也怕丈夫银子不够,她知道丈夫大手大脚的花惯了,丈夫借出去那么多的银子,一张欠条也没有,人家来还就收着,不来还也从不去催要,丈夫在职时还拖着不还呢,这一走更没有人还了,她想到这儿,笑着摇摇头说:“没想到有一天,靖臣你也能被银子难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简直成了散财童子,也不知道那些借钱的人是不是真的急用,我看你这一辈子少说借出去两千两银子。”
“我没算过,差不多吧,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够用就行了,我也没少吃一口少穿一丝的,你和孩子不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嘛,知足常乐吧。如果我早年马革裹尸了还谈什么债不债的,向我借钱的多是军中的袍泽一同在刀头滚打过来的,有的人还没等着还钱就阵亡了,我哪里还能向他们家人索要债务,只要咱们不欠人家的债就行,你给我这么多,手头还有多少?”他又一次不放心的询问。
“还有二百两的纹银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