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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余泣凤是个坏人。”池云哈哈一笑,“坏人抓坏人,你可是第一次听说?”沈郎魂道,“和我与唐公子相比,你还不算什么坏人。”说罢,三人一起大笑。凤凤一直睁着眼好奇的听着,就似他听得懂似的,此时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靠在唐俪辞怀里,闭上眼睛。唐俪辞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替他擦去嘴边的口水,“此去余家剑庄,还有数日路程,明日可到崖井庄,你我去吃一顿农家小菜,好好休息一日。”沈郎魂盘膝坐起,闭上眼睛,他做杀手三年,动手之前非但用轿子来抬,还先要去吃一顿农家小菜的,果然真是从未见过。
四 剑庄雪郎
余泣凤的住处,在飞凰山下,绿水溪的源头,方圆二十里地,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庄内亭台楼阁,花鸟鱼虫,一样不少,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庄园也无甚区别。在剑庄后院,最近新栽了一片白色的四瓣花卉,形如蝴蝶,十分娇美,据说就叫白蝴蝶。
种那白蝴蝶的家丁是个新来的年轻人,头发雪白,据说是年幼丧母时哭得太过伤心,一夜白头,就再也没长出黑头发出来。听到这段故事的人都很同情他,如此年轻俊秀的一个少年人,居然是满头白发,幸好他也没有为此自卑,而且以他的容貌要讨到一房媳妇只怕不难,可惜的是虽然这年轻人长得潇洒俊秀,他却说他不认识字,只会种花。
满地白花,形如蝴蝶,翩翩欲飞,映着夕阳鸟语,景色恬淡宜人。这位手持花锄,自称“雪郎”的不认识字的年轻人,自然就是雪线子。雪线子自然不是不认识字,实际上他不但认识字,而且写得一手好字,他只不过懒得在卖身契上签字画押而已。
雪线子平生唯懒惰,除了懒惰之外,只爱花与美人。
这满地的白蝴蝶乃是异种,在他手植之下,开得很盛,然而此花并非他所种。
种花的是一位年约十八的白衣女子,一直住在余泣凤后院的一幢阁楼之中,很少出门。他在这里种花半月,只见过她两次,其中还有一次她面罩轻纱,但依稀可见她的容色。她是个极幽雅、极清淡的女子,就如细雨之日,那婷婷擎于湖中的荷叶。她幽雅清秀,然而总带着抑郁之色,一旦她走出那幢阁楼,空气中便会带着种说不出的哀伤,一切开心愉快的事都在她的身影之间,烟消云散。
余家剑庄的人把她奉为上宾,但谁也不知她的来历,大家都称呼她“红姑娘”,她从来不笑,除非乘车外出,她也从来不出那幢阁楼。若有余暇,她会在那阁楼的窗台,轻抚着半截短笛,静静的远眺。
世上美人有百千种,或有月之色,或有柳之姿,或得冰之神,或得玉之骨,而这位红姑娘便是忧之花,或在哪一日便一哭谢去的那一种。雪线子一生赏花赏美人,这等美人,正需小心谨慎的观赏,方能得其中之美。
这一日,夕阳如画,他正在花圃中除草,突地背后有人幽幽的道,“秋水梧桐落尘天,春雨蝴蝶应未眠。期年……”雪线子抬起头来,一笑道,“期年谁待楼中坐,明月蛛丝满镜前。”身后低柔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公子好文采,我看公子气度不凡,想必并非真正不识字之人,却不料文采锦绣,出口成章。”雪线子回过身来,只见身前站着一位面罩轻纱的白衣女子,腰肢纤纤,盈盈如能一掌握之,“这白蝴蝶花很娇贵,能把它养得这般好,必是第一流的花匠。”
“实不相瞒,在下在关门峡见过姑娘一面,自此魂牵梦萦,不可或忘,所以追踪百里,赶到此地卖身余家,只盼能时时见得姑娘一面。”雪线子出口此言,出于至诚,“至于其他,并无非分之想。”那白衣女子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我每日都看见你在这里种花,然后望着……望着我的窗台。我只是不明白,你我又不相识,你为何……为何要对我这般好?”雪线子将花锄往旁一掷,笑道,“姑娘之美,美在眉宇之间,若蹙若颦,似有云烟绕之,我为姑娘提了一词,自认绝妙,不知姑娘可要一听?”白衣女子退了一步,“什么?”
雪线子以指临空写了两个字,“无过‘啼兰’二字,姑娘之美,如幽兰之泣,世所罕见。”言罢摇头晃脑,喃喃念“幽兰露,如啼眼”,已然沉醉其中,不可自拔。那白衣女子静默了一会,原来是个轻狂书生,低声道,“我也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好,既然是读书人,何必在此种花,你……你还是回家去吧。”雪线子连连摇头,“连姑娘芳名都未得知,在下死不瞑目,何况姑娘愁容满面,在下不才,想为姑娘分忧。”
池云走进余家剑堂,只见四壁肃然,堂前悬着一柄金剑,堂中几张桌椅,并非什么希罕之物,几人正坐在椅上喝茶,其中一人见他进来,眉头一蹙,正是刚才发剑之人。池云淡淡的道,“我当奇峰萧家大公子如何了得,原来家传旋剑还没学到两成,坐在这里和余剑王喝茶,也不怕闪了腰?”座中几人微微变色,刚才发剑的书生脸色尚和,“奇兰资质平庸,学剑未成,有辱家门,但尊驾来意,当不是指导我萧家剑法吧?”池云哼了一声,看着坐中的余泣凤,“余老头,你年纪不小名声也不小了,怎么还像那蹩脚的江湖骗子一般贩卖毒药诈人钱财?你脑子进水良心喂狗肠子抽筋经脉打结了不成?出来!”他腰间“一环渡月”出,刀尖直指余泣凤的鼻子,“老子今天是来找你的!”
池云说话一贯话惊四座,萧家几人面面相觑,余泣凤脸色不变,淡淡的道,“黄毛小子,满口胡言!”萧奇兰皱起眉头,“天上云诺大名声,行事岂能如此胡闹?且不说余大侠乃是江湖第一剑客,侠名冠天下,在座中普珠上师、清溪君子二人岂让你在此嚣狂?”
池云目光一掠,原来坐着喝茶的几人之中果然有古溪潭在,坐在古溪潭左手边一位灰衣和尚披着一头黑发,容貌清峻略带肃杀之气,眉心一点朱砂,正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出家不落发,五戒全不守”的普珠上师。这和尚虽然出家,但一不落发二不吃斋,三不戒酒四不禁杀,除了不好色之外,无所顾忌,然而普珠上师生性严肃,所作所为之事无不是大智大勇,令人敬佩之事,是江湖正道一位受人尊敬的人物。眼见池云单挑余泣凤,普珠上师沉声问道:“你说剑王贩卖毒药,可有凭证?”池云一声狂笑,“要讲道理,世上便有许多事做不了,老子平生光明磊落,从不滥杀无辜,这可算凭证?”普珠上师皱眉,古溪潭站了起来,“池云不可!余剑王乃是前辈高人……”他意中显然有许多话要说,池云不耐听他罗嗦,喝道:“余老头出来!”
余泣凤缓缓站起,身上气劲隐现,显然心中已是勃然大怒,“和你动手,未免落人笑柄,詹决一!”他一声令下,门外一人飘然而入,唇角带笑,“在。”余泣凤衣袍一拂,“送客出门!”“是!”
池云一环渡月一动,这“詹决一”年不过二十一二,容貌清秀,风采盎然,却是从未见过。一环渡月嗡然而动,刀上银环叮当作响,在“詹决一”一迈步间,一环渡月冷光流离,已抢先一步直劈余泣凤头顶心!
詹决一青衣微飘,一环渡月乍遇阻力,唰的一声连起三个回旋,詹决一袖中一物相抵,“叮”的一声,其人含笑卓立,他握在手上的兵器,竟是一支药瓶。“你——”池云冷冷的道,“不是余老头的家丁!”詹决一手下不停,连挡池云三下杀手,低声笑道:“你的眼光,可也不错。”池云道:“嘿嘿,药瓶为兵器,很特异,一定是个从未正面涉足江湖的人!”詹决一赞道:“好聪明!”池云冷冷的道:“哼哼,就算你替余老头出头,你当我就奈何不了他?你给我——闪开!”话音刚落,“霍”的白光一闪,余泣凤倏然纵身,方才他坐的大椅上一只飞刀赫赫生光,古溪潭吃了一惊,刹那之间,池云已经闪过詹决一,一环渡月刀光化为一道白影,直落余泣凤胸前。詹决一如影随形,药瓶一扬,瓶口一道淡青色的雾影飘散而出,众人皆感一阵幽香。古溪潭低声问道:“是毒?”普珠上师摇首,“是药。”
那瓶中之物,是一种香草,叫做“微熏”,嗅之令人安眠,用以治疗失眠之症,当然动武之际,吸入太多,也使人昏昏欲睡,手足乏力。詹决一此举,令古溪潭略有不悦,高手相争,动用的虽然不是毒药,却也非光明正大。池云乍遇幽香,呼的一声袖袍一拂,如行云流水,直击詹决一门面,他的衣袖竟是出乎意料的长,一拂一拖,衣袂如风,而右手刀毫不停留,如霹雳闪电,唰的一声砍向余泣凤!
这一招前击后拂,如一只大鹏乍然展翅,池云一扑之势挥洒自如,来往空中仿若御风。古溪潭暗赞一声好!只见余泣凤反手抓起挂在壁上那金剑,“叮”的一声金铁交鸣,池云一环渡月被他剑刃所断,蓦地抽身急退,袖袍一卷,骤然裹住詹决一的头面,轻轻巧巧落在他身后,断刃一抬,指在詹决一颈上,“余老头,你果然吃了猩鬼九心丸!”
余泣凤淡淡的道:“你艺不如人,还有说辞,金剑断银刀,不过是你功力不及。”池云冷冷的道:“一环渡月钢刃镀银,坚中带韧,就算你练有三十年内力,也决不能以如此一支软趴趴的金剑斩断我手中银刀!除非你最近功力激增,而你功力如何,普珠上师慧眼可见,不用老子废话!”余泣凤一扫普珠上师,普珠脸色平静,淡淡的道:“剑王身上当有一甲子功力,但并不能以此为凭,说剑王服用了禁药。”
“江湖白道,一群王八。”池云冷冷的道,“偷鸡摸狗的小贼都比你们爽快,总而言之,余老头,不要让些来历不明的人出来送死,池云之刀,单挑你剑王之剑!”他断刃指余泣凤,“换剑、出来!”
“狂妄小辈!”余泣凤放下金剑,对古溪潭道:“借少侠佩剑一用。”古溪潭解下腰间“平檀剑”,“前辈请用。”余泣凤拔剑出鞘,阳光之下,那剑刃光彩熠熠,他淡淡看着池云,无甚表情。
“不用剑王‘来仪’,将是你的遗恨!”池云一抖手将詹决一自大门口摔了出去,冷冷的看着余泣凤,“出招吧!”
余泣凤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目光,似有怜悯之色。
梁上潜伏的沈郎魂浑然没有丝毫生息,就如全然消失在阴影之中一般。
门外。
詹决一踉跄几步,被池云掷出门外丈许之外,刚刚站稳,突地看见一人对着他微笑,刹那之间,他变了变脸色。
那人面容温雅,眉目如画,只是左眉之上有一道刀痕,他对着他微笑,“花公子别来可好?”
“詹决一”很快对他也是一笑,一件事物对他掷了过来,又是一个药瓶,“解药!”
“啪”的一声,来人掐住了他的脖子,微笑道:“不是每次这样就能算了,花公子请留步,我有件事要问你。”
这化名“詹决一”的青衣少年又笑了笑,这次这人究竟又是如何掐住他脖子的?他依然没有看见,就像上次这人究竟是如何在一招之内制住草无芳?草无芳至今也茫然不知一样。
能一下掐住自己脖子的人,丝毫不能得罪。
但他要问的却是要命的问题。
只听来人掐住他的脖子,五指如勾,把他如死狗一般慢慢往剑堂旁边树丛之中拖去,一边很温和的问道:“余家剑庄的猩鬼九心丸,现在藏在哪里?”
剑堂之内,剑拔弩张。
剑王余泣凤手持“平檀”,斜指池云。池云撩起衣裳,腰间四柄一环渡月光彩雪亮,他一贯身带五柄飞刀,断去一柄,还有四柄。
古溪潭心中紧张之极,余泣凤功力显然在池云之上,然而池云这人脾气特异,非要啃自己咬不下的骨头,此时一战,后果堪虑!他和普珠上师联袂而来,正是为了猩鬼九心丸之事,他是对余泣凤心中存疑,而普珠上师追查到一辆分发药丸的白色马车来往于余家剑庄,两人正在和余泣凤相谈此事,但事情尚未谈得见眉目,池云便破门而来,直言要和余泣凤动手。此人的勇气自是非凡,但事未确定,如此鲁莽,只怕事情会越发弄得不可收拾。
“开始吧!”池云拧刀在手,刀锋掠过门面,他略略低头,挑眼看余泣凤,“让我来领教一下‘西风斩荒火’的滋味……”
“西风斩荒火”乃是余泣凤威震江湖的一剑,余泣凤哼了一声,平檀剑一挥,一招平平无奇的“平沙落雁”点向池云胸口,在池云咄咄逼人之下,他剑下仍然留情,正是前辈向晚辈赐招。池云挥手出刀,一环渡月嗡然震鸣,突然之间空中似出现了千百只雪亮的鬼之眼,刀刃破空之声飕飕如鬼泣,罩向余泣凤头顶,这一招名为“渡命”,是“渡”字十八斩中的第八式,杀生取命,渡尔亡魂。
“平沙落雁”的剑气与“渡命”之刀堪堪相触,古溪潭便见自己的平檀剑极细微的崩了一角,心中大骇——剑崩,可知余泣凤此招虽然平庸,却是用了十成功力,一旦刀剑相触,便是——
“当”的一声震天巨响,平檀剑断!一缕发丝掠过池云面前,第一柄一环渡月招出落空,跌落在地,然而余泣凤手中长剑断了一截剑尖,原来刀剑相交,平檀剑质不如银刀,铮然而断。池云探手摸出第二柄飞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