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卓崖恨恨地看了一眼红杉,又将眼光挪到了瑾瑜身上,质问道:“当真如此?”
瑾瑜只是咬着唇,双手握紧了拳头,低着头不说话。
许卓崖眯着眼睛看着瑾瑜握紧拳头的双手,威严道:“怎的还想打架不成?你知不知道,如果真如红杉所说,你不分黑白就出手,则是犯了残害同门之罪!你认是不认?”
瑾瑜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尽数褪去,素白色的袍子也沾染了些许灰尘,她梳得整齐的发髻散乱了开来,小巧的脸庞被头发挡住,眼光却依旧沉稳不动,看起来就像是受了奇耻大辱的倔强小孩。
“你认是不认?”
许卓崖显然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瑾瑜咬了咬嘴唇,想到“残害同门之罪”确实是不容小觑的大罪,于是还是沉声说道:“回师叔的话,红杉在撒谎!”
“我哪里有撒谎?你出手将我伤成这样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我哪里……”
“红杉!”
正当红杉出言反驳之时,刚刚赶到的景砾耸眉喝止住了她。
红杉一见自己师父来了,嚣张气焰不免减弱了几分,做出一副孱弱伤重的模样,喃喃道:“师父,红杉被她用炎火之术打伤了……”
“炎火之术?”
红杉话音刚落,夏之桀也御剑从天而落,他听报信弟子说了一二,却没料想到瑾瑜尽然使出了“炎火之术”。
瑾瑜根骨平平,入山之前不过是麟州一户普通人家的小女儿,父母经营茶叶生意,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只因瑾瑜自幼身体孱弱,所以才入山求仙,也幸得夏之桀怜悯,收到了座下,勤勤恳恳,修成了半仙之体,才暂时跳脱出了凡界的轮回之常。
只是,这几百年的修习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就连基础的莫尘诀也修炼的平平,怎得今日竟然使出了炎火之术?
夏之桀心中惊疑连连。
炎火之术乃夏之桀毕生精力研究的火系高级术法,自己也只修了九式,而每一式都要自毁其身。
所谓伤人者皆自噬也。
整个澜沧山,除了夏之桀的弟子,再无他人修习炎火之术,可见其威力斑斑。
景砾见夏之桀来了,于是拱手做了礼,唤了句:“夏护法!”
然后面带愧色的说道:“我徒顽劣,与护法之徒起了冲突,是景砾为师不德!”
“师父!不是红杉的错!是瑾瑜她,不分青红皂白就伤徒儿!不是徒儿的错!也不是师父的错!”
红杉心高气傲,本就不怎么领夏之桀的情,如今又看到自己师父低声下气的道歉,心里没有半分内疚,气焰却又回了来。
“混账!”
景砾见红杉如此不知好歹,心中大有恨铁不成钢的念头,遂喝了一声。
谁知红杉竟委屈的涌出泪来,娓娓说道:“平日里红杉虽是顽劣,但今日红杉真没有做错!是瑾瑜出言侮辱红杉在先,红杉不过说了她师……”
“我的错!”
只见红杉就要脱口而出,瑾瑜慌得连忙张口认错。
瑾瑜眸子泛着暗沉的光芒,怯怯地看了一眼夏之桀,而后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磕头而言:“是瑾瑜的错!求师傅责罚!”
夏之桀蹙着眉头看着她,疑惑问道:“当真?”
瑾瑜点点头,眸子里的光芒就像被风吹散了的星辰,零零落落,清冷地令人怜惜。
“既然瑾瑜认错!那么此事便交由我惩戒堂做主吧!”
许卓崖早已耐不住性子看此般闹剧,于是开了口,宣布今日之事至此作罢。
夏之桀眉头紧蹙,顿了顿,还是求情道:“还望许长老从轻处罚!瑾瑜这孩子平日里乖巧懂事,今日怕是有些心结未解才会伤了红杉,待处罚过后,我会亲自再开导于她的!”
景砾也忙上前作揖:“夏护法说得对,还望师父从轻处罚!今日之过错也不可能是瑾瑜一人的,红杉也有错!弟子会好好训斥红杉,至于瑾瑜,还望师父从轻处罚!”
许卓崖向二人投以安心的目光,点点头,随挥袖招来浮云,携了瑾瑜一同飞向惩戒堂。
12 之心
瑾瑜被带走后,红杉这才缓缓地觉得痛,闷地哼了一声,嘴角一丝血迹印了出来。
景砾定睛,心下也心疼弟子的紧,忙俯身下去指尖碰触红杉额心,度了些疗愈的仙气过去,责备道:“如此这般就当做吃了教训,再不可胡乱生事了!”
红杉欲要反驳,却只觉得胸腔闷涨难受,便噤声不言。
景砾嘱咐了座下其他弟子带红杉回房休息,自己却和夏之桀一同去了玄武场商议月后比武之事。
白日里弟子居的事早被闲来无事的弟子们传的沸沸扬扬,所以当清芷悠闲自得地踏着小径回到弟子居的时候远远地便听见了三两弟子的谈话声。
“平日里见那小妮子温柔恬静又实在好相处,一直都挺喜欢的,今日怎得出手那么狠?听说用的是炎火之术?怪不得让红杉损了内里,甚至搭上了小半条命!”
“谁知道呢,瑾瑜平日虽然讨喜,但也不看看跟谁一个屋呢!”
“是呀是呀!怪不得今日伤红杉的时候眼睛眨也没眨,那般眼神,哪里像修仙的人!我看呀,像是和那个狐狸一同入了魔!”
“嘘~~可不敢乱说!上仙护那小狐狸护的紧!这不上回还说要收入门下吗?”
“哎!上仙一向严谨圣明,怎得也着了那妖物的道!”
“我看呐,今日瑾瑜异常的模样,莫不是也是被那妖狐摄了心魄才做出来的!平日里真的是个极好的人!”
“听说她和红杉起争执也是为了那狐狸~~~”
“啧啧啧啧……”
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但能这样聚在亭子里说的津津有味的,也只有那些个修为深厚一点,在澜沧时间待得久一点的女弟子们。
清芷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心下也知道是瑾瑜出了事。
再加上她们口口声声说着“狐狸”,清芷难免上了火,捻起地上一撮尘土用疾风送过去,吹向那群嚼舌根的女弟子们。
又听得一声声尖细的呼喊声:“哎呀!沙子眯眼了!”
“哪来的风啊!裹着沙子,直直地往人口里灌呢!”
“呸!呸!呸!”
一阵混乱,清芷朝那方向剜过一眼便御剑走了。
法器的事情有了着落,清芷心情自是好得很,只是此刻站在惩戒堂外,看见被吊在雷火台上的瑾瑜,心里又一阵慌一阵痛地难受了起来。
雷火台,顾名思义,以天雷地火劈烤,再用黑木灌顶,千年盘根为底的架台。像是人间唱戏搭起的木台,只是一番布置却没有了戏曲那般明朗多彩。
千年盘根中间是一个矩形铜盆,盆中烈焰几万年都不曾断过。黑木顶上垂下来数根炼钢铁链,其上闪耀着森冷寒光,确是那雷公电母之力在昭示着危险。
雷火架看似可怕,却实为中等量刑的惩罚,因得雷火架上的雷火只能伤皮肉,伤肉身,伤不到仙骨和灵力丝毫。
所以常被用于违反门规却又没有做出大的危害的弟子身上。
清芷虽知晓惩戒并不重,可看到瑾瑜那般痛苦模样还是慌了神。
瑾瑜虽是半仙之体,可痛觉依旧在,还是会承受不住。
想到这里,清芷准备硬闯。
可谁知还未接近雷火台,清芷便被周围的结界重重地弹开。
动静引得昏昏沉沉的瑾瑜抬起了头,借着头顶清冷的月色看到了三丈外手足无措的清芷,于是苦苦的笑了笑,说道:“清芷,我没事,你快回去休息吧!”
清芷蹙眉,见瑾瑜被雷火炙烤的通红的脸蛋,略带自责道:“红杉找你麻烦多半是因为我!今日害的你这样也定是因为我!”
瑾瑜张了张口,因得长时间炙烤嘴唇已经干涸起皮,苍白的没有血色:“不是的,红杉本就爱生事,不过今日,倒是我冲动了……”
瑾瑜的声音像是被棉花裹着一般柔软轻盈,仿佛只要轻轻抓一抓,棉花就会散,声音就会散。
清芷担忧地道:“虽是冲动了!倒也打的好!红杉本就讨人厌,我早就看她不惯了!今日你不出手,我也要找个时间修理她一下!”
清芷说的忿忿,却还是有些疑惑道:“瑾瑜,红杉今日到底说了什么,让你使出了炎火之术?”
瑾瑜眼光一滞,苦苦的笑,并未动嘴,而是临空传了秘语过来。
“她说师父是外教之人,我气不过,才动手的……”
秘语只有两者之间才能听到,瑾瑜向来都信任清芷,心中有事自然是告诉清芷。
哪怕是让瑾瑜承认是因夏之桀而起也无碍。
清芷也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回以秘语道:“瑾瑜你真傻!虽说我终日闲来无事总喜欢嚼嚼你对夏护法的心思,可关键时候我还是得劝上你一劝,师徒悬殊,你又本是凡人出身,根骨灵力什么的比不得那些个精灵一族。就算到时候夏护法接了你的心思与你一同受上天劫,你又有多少把握能伴他左右,逃脱灰飞烟灭的劫数?所以瑾瑜,为自己着想,断了念想吧!”
瑾瑜垂了垂长睫,暗伤默语,思量了片刻才张口道:“天色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明日他们就会放我回去了!”
清芷见她有意避着,也就不再多说,而是迟疑了片刻,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告别瑾瑜,离开冰冷之崖的惩戒堂。
13 法器
夜风习习,花香遍地,清芷坐在四方形的天井之中,遥遥望着天际明灭不定的星辰,心中却是空荡荡的感受。
千年之音,拨弦即动。
此刻宁静又有多久?尘嚣直上更待何时?
不觉间,眼帘垂下,长睫覆上了丛丛星光,瞬时,清芷落入一片黑暗之中。
要记得母亲清丽脱俗的面容,和拓凝原本的样貌像的那般极致。
她曾贵为如天圣女,乃六界战神,受万人敬仰爱戴,遥遥星河之边便是她云朵堆砌的宫殿。
她法术无边,经历百般劫难,在千年前,曾是赫赫有名的仙人,也是最炙手可热将成为神的人选。
只是一次下凡,便遇上了九刹,自此命运全转。
圣女入魔,背弃仙庭,而后灰飞烟灭,消失于茫茫六界之中。
仿佛一个巨大的光圈,将母亲罩了起来,风卷起了她水色的衣袍,她眉间的痣变成了血红色的花,一点一点像是无数光点般消散,消散……
那又是谁?
那又是谁?
金色光圈突然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白色云雾裹住,里面的人影变得高大了些许。
“回头吧,回头吧!继续下去,只会让苍生遭受劫难……。”
“回头吧,回头吧……”
靡靡之音经久不散,像是山谷中的幽幽钟声,徘徊久绝,渐次逼近。
画面又像昙花闪现,那里,是一只有着雍容皮毛的雪白狐狸。
它伸着毛茸茸的抓子抓着如蚕丝般柔滑的雪白衣衫。
那人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却看不清脸…。。
只听见他温柔的说:“来吧…。。”
然后小狐狸便被他拢进了宽阔温暖的怀里。
“来吧,清芷……”
“清芷,你性本善,不要错下去……”
接着,便是风云变色,雷鸣闪烁。
整个虚构幻彩的世界被巨大的力量撕裂开来,先是一阵刺骨的寒冷黑暗,而后便是一道夺目的白光将世界整个分崩离析。
“清芷,你怎么睡在这里?”
如沐春风的声音灌进昏昏沉睡的清芷耳里,清芷猛然睁眼,却见一袭青衣白袍的景砾站在面前,笑颜如风。
清芷从梦中骤然醒过来,目光像是覆盖着一层浊浊的雾气,她偏了偏头,定了定目光。
相处了千年,恍然觉得景砾身上的仙风气质却有些像澜沧上仙。
同样高傲冷漠,却又轻柔温暖,同样爱穿素色的袍子,腰间用玉带束着,玉带上面有宝石所点缀,雅致又不**份。
只是景砾眉眼不似澜沧上仙那般深邃极致,多了几分人间男子的剑眉明眸,像朝阳一样熠熠生辉。
“景砾师兄?”
以景砾的地位,如今能叫得他师兄的,也就只有这个一直被澜沧上仙庇护的小雪狐了。
景砾弯眼笑笑,道:“弟子居虽然四季如春,但夜里风凉,小心着凉。”
清芷这才恍悟,原来在庭院中睡了一夜,随后蹑手蹑脚的站起来,双颊升起红晕,小声道:“白日里练功练得累了,怎得看着星星就睡着了……”
景砾爱怜的伸出手拍了拍清芷的肩,说道:“这般努力,你师父定会以你为傲的!”
清芷忽地睁大眼睛,更正道:“下月比武大赛我也没太大把握会赢呢!现在怎可贸然称上仙为师父!”
景砾笑道:“你叫我师兄都叫了千年,何况上仙心中早已认了你这个徒儿,还有什么不能称呼的!再说,师兄相信你绝对能夺得司琉经的!”
清芷歪歪头,不解道:“师兄何以这么说?清芷的术法一直都不是佼佼者!”
景砾故作神秘的笑:“如今也许有转机,你去一趟云顶大殿便可知晓了!”
清芷莞尔一笑,左边脸颊处浅浅的梨涡温婉一现,景砾看的竟然有些呆了。
清芷道了一声谢,匆匆回房挑拣了一袭水色的裙子,换上后朝云顶大殿飞去。
清芷自是知道是谁来了。
只是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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