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仍是不语的看着她,看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沉寂了一年多的一颗心,又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澎湃着。没想到,真的还能再看见她,曾以为,那只能是下辈子的事了,曾以为,这颗心这辈子已被深深埋藏,是老天对他的垂闵?
眼眶控制不住的微微潮红,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探上她一侧的脸颊。没料到他会有这举动,一愣神竟让他碰到了,温柔而小心的触碰,像是生怕多了一分力,就碰碎了般。
“叶儿。”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柔的响起,伴着一声深深地叹息。偏过头闪开,他的手就那么愣愣的搁在空中,半天才无力地放下。“你受伤了?”
小心戒备地看着他,“不干你的事,你让我走。”坚持着起身,却力不从心,一阵旋晕,又倒在了床上,重重地咳了起来。
楚留香面色一变,不顾她的挣扎,拖起她的右手,按上脉门,眉头紧皱,面上带着红叶以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薄怒,“你受的内伤不轻,谁伤的你?”
借口
不顾疼痛,使劲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右手,不再瞧他,冷冷一笑,“呵呵,还不是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人,居然要偷袭我娘,幸好被我发现,虽然武功不济,可也还是没让他们得手。倒是真让我长了见识。知道了所谓正义人士的作风。”
望着她,心不觉得抽痛起来,不久前,这还是个天真浪漫的姑娘,成天的都是没心没肺的乐呵呵,现在,也会有这样冷然的笑颜了,自己伤的她有多重,或许,以前她只是拿他当哥哥,可是,就算是哥哥,也伤她太深,有这样的哥哥吗?默默地看着她受伤,又刺了她一刀,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一掌拍得她坠下悬崖。
轻闭下眼睁开,从怀里拿出一粒蜡丸,微用力捏碎,取出一颗黑色药丸,“这是以前天峰大师所赠的百转丹,是治内伤的圣药,你先服下。”
红叶淡淡地扫了一眼,翻过身子背对着他,“不劳烦楚大侠费心,等我爹追来了,自然会替我疗伤。”
看着她充满生分隔阂的背对自己躺着,又轻叹一声,这声叹息是那样的无奈,那样的深沉。让红叶都怀疑这声叹息是出自于风流潇洒的盗帅,却只觉身子突然一僵,一处的穴道又被某人点上了,恼上心来,这人是点穴点上瘾了?
轻轻地被他翻过身,平躺在床上。不满的瞪着他把自己当个布娃娃般的,搬着半躺在床上,他却迎上她灵动的眼,仿若春风拂过的展颜一笑,伸出手,轻捏她的下颌,迫得她张开嘴,小心地放进那颗百转丸。估计着那颗疗伤圣药差不多被她咽下了,才又替她解了被封的穴道。
穴道被解,轻咳一声,继续瞪着他,房门外,一个下人跑来慌张地道:“公子,刚来了四五个人,非吵着要见您,拦都拦不住,现在正在大厅里闹着。公子?”
楚留香望向她,不在意地摸摸鼻子,“来得倒真快。”
略提高声音对外面的下人道:“好了,知道了,你去把他们都请过来。”顿了下,又叮嘱道:“说话注意,要客气,那都是贵客,可不能贻慢的。”下人连忙应声下去了。
不一会儿,几个人匆忙的脚步声响起。不待下人通传,来人已一把推开房门,慕容无常带头冲进来,后面跟着沈非君和红叶的三个哥哥。看到躺在床上的红叶,沈非君快步冲了过去,仔细地看着女儿,慕容昊也跟着走到床边。
慕容无常站在楚留香面前,冷冷地拱手道:“先前多谢大侠援手,只是不知少侠把小女劫来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恭敬的对着慕容无常长长一揖,郑重的施了个全礼。泰诺的道“前辈,您以为六大门派的人就真会这样罢手了吗?是,前辈可能根本就不把六大门派的人放在眼里,”眼光扫向躺在船上的红叶和坐在床沿的沈非君,再看向她都有些受伤的兄长,微微一笑,接着诚恳的道:“可是,现在却不是硬拼的时候。”
慕容无常再次审视着面前这个俊朗丰神的年轻男子,泰然自诺的微笑,不卑不亢的言行举止,面色稍缓,“不知少侠的大名是?”
“在下楚留香。”他仍是淡淡地微笑着。
慕容轩,慕容风还有站在床边的慕容昊都睁大了眼,吃惊地看着他,他的事,听说过很多。传说中风流洒脱的他,武功秘不可测,特别是在大漠和石观音的一战轰动了整个武林,没想到,现在楚留香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慕容无常却是神色不变,缓缓道“阁下就是香帅楚留香!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听说香帅是最喜欢管闲事,可是,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轻轻拂下衣袖,云淡风清地道:“知道,前辈是二十年前,罗刹门的教主,慕容无常。”
慕容无常盯着他,你既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就该知道管了我们这趟闲事,会给自己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门口胡铁花大笑着,“前辈,您放心,老臭虫是最不怕麻烦的。”
边说边跟姬冰雁一起走进了房。看向半趟在床上的红叶,咧着嘴笑道“这下可好了,你……”却被楚留香突然出声打断,“前辈,这是胡铁花。”
胡铁花跟楚留香是多年的默契,他故意打断自己的话,是不想让慕容无常知道他们跟红叶以前曾是旧识吗?是啊,怎么说呢?难道跟他说跟他家女儿,以前相识得很,相识得刺了人家女儿一刀?真要这样说了,估计整个红叶山庄都要叫姓慕容的给拆完了,最重要的是,六大门派的人正在到处找慕容家的人,现在确实不是说的时候。
“你们都给我滚开,不然,别怪本姑娘对你们不客气。”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由远至近的传来,中间似乎还夹杂重物被飞踹到墙上的乒乓声,和下人们的哀嚎声。
转眼间,一个长得极为漂亮的少女立在了门口,本应是极甜美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一层阴云,杀气十足
胡铁花看着这个女人,头皮发麻,背脊发凉,哀叹一声:“好了,麻烦现在就找上门了。”
那少女盯着他,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一字一顿的道:“你说……我是麻烦?”
胡铁花马上陪上笑脸,“不敢,谁敢说华山派的高亚男高女侠是麻烦的?那一定是他活腻了。”这几年来,他用尽千方百计甩脱了高亚男,到处去拈花惹草,就是怕跟这个刁蛮任性的姑娘扯上了关系。
高亚男轻哼一声,不再看他,转头将视线扫向其他人。
楚留香客气有礼的道:“高姑娘,不知道今日光临寒舍是所为何事?”
高亚男将视线停留在躺在床上的红叶身上,“为了什么事,楚大侠自己心里应该明白,就不用本姑娘说了吧?本派华掌门正带着人守在红叶山庄之外,特让我来劝楚大侠把人交出来,不要公然与整个武林为敌。”
楚留香摇头轻笑,笑容温暖如午后春风,那少女却仍是面无表情:“楚大侠笑什么?”
带着笑意,他缓缓地道:“我知道你们都在传,最近江湖上出现的离别门,就是二十多年前的罗刹门,只是,这现在只是谣传,你们又有什么证据?”
“ 这……”高亚男一滞,马上接口道:“可是现在,江湖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他又摇头,“都这么说?这也只是人云亦云。谁又有证据可以证明?”
高亚男不说话了,确实,江湖上的人都在这么传,可是究竟是有什么证据却从没有人提到过。
慕容无常看着楚留香,暗付着他何以这么替他们这些正义人士眼中的魔教之人说话,真的只是为了好管闲事吗?
高亚男迟疑片刻,又对上楚留香的视线,“那楚大侠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罗刹门就不是离别门?”
楚留香摊开双手,“也没有。”不等高亚男又板起脸,接着道:“不过,高姑娘放心,楚某好管闲事是出了名的,这件事,楚某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高亚男侧目望着他,“要是查不出来呢?”
“楚某一向认为,只有不去查的事,没有查不出来的事。”依旧是带着淡定的微笑,不急不缓的道:“再说,万一楚某要查不出来,那,这只醉猫就归你了。”
胡铁花瞪大了眼,怒视着他,果然兄弟是用来被两胁插刀的。可惜,被瞪的那个人却丝毫不在意,仍然带着春天般的温暖笑意道,“而且楚某保证,一定亲自把那只醉猫给姑娘打包送上门。”
高亚男面色一红,“谁要那只醉猫?”再扫视房内的众人一圈,“好,既然楚大侠承诺了,那么,本姑娘可以代掌门人同意,先放他们离去,可是……”目光落在红叶身上,“她,必需留下。”
立在床边的慕容昊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高亚男看向他,“要都放你们走了,万一你们真是离别门的人,我怎么跟本派的姐妹们交待?你们放心,等楚大侠查出真像的一天,就会放她走。而且本姑娘保证,绝不会让她少一根毫发。”
“我们要是不答应呢?你以为我们会怕吗?”慕容昊看着她。
她不置可否的一笑,“你们是不怕,可是,你们也别无选择。”这是实话,眼下先别说红叶已是身受重伤,行动不便,红叶的三个兄长也是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再带着不会一点功夫的沈非君,就算是慕容无常武功再如何高深,面对六大门派的众多弟子,的确是顾不过来其他人。
一直没坑声的姬冰雁在旁对她道:“可是,你也别忘了还有我们啊?我们……”话还没说完,就被胡铁花出声打断了,“我们?我们什么?”
斜瞪他一眼,这铁公鸡果真是块笨木头,顺着竿子,“这已经是承了人家高姑娘一个人情了,也确实是再情再理,总得替高姑娘想想啊,把人都放走了,她回去怎么跟掌门交待。”其实是替老臭虫想,这刚好是个替他留住红叶的借口。
再望向慕容无常,笑的难得的极为诚恳“前辈,红……令千金在这里保证不会有任何闪失。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您只管放心。”
“在这里?”高亚男惊讶地拔高了声音。
“对!要留下她,只能在这里。”楚留香收起脸上的笑容,语气坚定。
承诺
望着他坚定不容反驳的表情,高亚男眉头一挑,“那怎么……”
胡铁花突然无限温柔地叫道:“亚男!”,把个高亚男叫得呆呆地立在当场,那只醉猫何曾这样温柔地叫过自己,那说了一半的话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姬冰雁稀奇地看着他,醉猫什么时候也学会用这招美男记了,只是,以后要真跟这出了名的母老虎扯上了,以后有他够受的。
沈非君坐在床沿,握紧红叶的手,望向自己的夫君,“不行,不能把红叶一个人留在这里。”
慕容昊也跟着道:“对,红叶儿不能留在这里。”
红叶反握着沈非君的手,轻轻一笑“娘,您放心,我在这里没事的。”沈非君还是含着泪,直摇头。
红叶只得转向老爹,“爹,高姑娘说的确实是实情,现在的情形也只能是这样了。等查出了离别门,红叶就可以回去了啊。”
横看了楚留香一眼,又再接着道:“再说了,在鼎鼎大名的楚大侠这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楚留香听着这话,却只觉得心头一紧。多好笑讽刺的话啊。
慕容无常注视着女儿,半响才下了决定,“好!”
慕容风和慕容昊同时叫道:“爹!”
慕容轩不语的立在一旁,手捏成拳。
楚留香对着众人道:“各位,楚某用性命担保,慕容姑娘在这里,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慕容无常走到他跟前,“好,红叶就暂时留在这里,我们回去了也会派人去查,不过,希望楚少侠能记住今天所说的话。”
楚留香郑重的点点头,这,是承诺,用生命做的承诺。
慕容轩走到床边,轻轻地扶起娘,携着她走到楚留香面前,沈非君擒着泪,望着他,楚留香坚定地道:“我保证!”
慕容无常再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我们走。”带头走出房。
高亚男跟在后面,“我送你们出去。”
慕容轩扶着娘,不再看红叶,也跟着走出房,慕容风和慕容昊走过他身边时,恳切地道:“楚大侠,拜托了。”
楚留香还以安定的微笑,望着他们离去。突然又转身对胡铁花和姬冰雁道:“你们也帮忙去送一程,送远点。”胡铁花明了他话里的用意,怕六大门派的人,里面有人答应放人,却半路又设埋伏。一笑,带着姬冰雁也赶紧跟了出去。
其他人都出了房,房内又只剩下红叶和楚留香两人。楚留香倒了杯茶,走到床边,递给她。
她并不接过,抬起眼,直盯着他,不为他如春水的眉目所动,“楚大侠喜欢管闲事,那是楚大侠的事,红叶只是在楚大侠这儿当人质的。等到查出离别门的所在,红叶马上就走。不敢劳楚大侠费心照顾。”
楚留香走回桌旁,放下茶杯,又听她开口道:“我困了,想休息了。”
握着茶杯的手,不觉使上了劲,伴着“嘭”的一声,碎裂开来,他却不在意,“我知道,忘尘崖上的事,伤你极重。不敢奢望你能原谅,还能叫我一声楚大哥,只愿你不要拒我们于千里之外。”
她望着床幔,淡漠一笑,“楚大侠,真是言重了。红叶只是个外人,叫不起楚大哥。”
楚留香侧着身子,静静地凝视她,她的眼稍带着那样的决然,放在茶桌上的手握的更紧了,不舍的看了她半响才道:“好,那我先走了,有事差下人找我,你好好休息。”现在,她人已经回来了,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奢望了,其它的都不重要,来日方长,不是吗?
一直抬眼盯着床幔的红叶,在楚留香出去反手关上门后,轻舒一口气,好累,真的好累,向外转头看着他出去时带着的门,眼光却被拉向桌上他刚捏碎的茶杯上,殷红的血,沾在光洁的碎瓷片上,格外显眼。他?闭上眼,什么也不想再想,只想沉沉地睡去。
天色渐亮,被阵阵鸟叫声惊醒,躺在床上发愣了半天,才起床下地。昨晚服下的百转丸,果然是见效神速,已不似昨日胸痛气闷。打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