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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梅意不动声色,自顾饮酒吃菜,只当全没听见那大汉说话。
方破阵与小禾被霍梅意挟在腋下,奔行了四十来里路,身上数处**道被制,血脉不畅,此时神情委顿,见那大汉挺身而出,替自己打抱不平,不禁又喜又忧。喜得的,自己遭这胡人掳劫,终于有人肯出头干预过问;忧的是,霍梅意武功高明,此人强自出头,只怕讨不了好去,不免救人不成,反倒害了自身。
那大汉见霍梅意对自己不理不睬,益发生气,环眼暴睁,靴声橐橐,走将过来,对霍梅意喝道:“你这胡番,没听见洒家说话么?”霍梅意一仰头,将手中的一盅酒全都倒入口中,然后将酒盅轻轻放在桌上,双目如电,在那大汉脸上一扫,仍是不发一语。
那大汉指着小禾道:“呔,好个胡番,装什么正经?洒家问你,这小姑娘说的可是实话?”别瞧这大汉样貌威猛粗犷,行事倒也不是一味的莽撞,要待问清了实情,方作道理。
霍梅意冷哼一声,目光移向窗外,对这大汉的问话还是置之不理。
小禾眼见救星出现,忙不迭道:“是实话,是实话。少爷和我是万年乡方家村人,和这位……这位公公无亲无故,咱们压根儿就不想来威坪,是他硬将咱俩掳来的,真是好没来由!这位爷台,你好心有好报,救咱俩一救,小禾日后天天替你烧高香,求菩萨保佑你!”
那大汉实具侠肝义胆,见小禾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料得她所说不假,至于什么“好心有好报”、“菩萨保佑”等话语,却丝毫没放在心上。对小禾微微颔首,示意信了她的话,回头对霍梅意道:“你这胡番听清了,好好将这两孩子放了,你自己走你的路,这便罢了。要不然,洒家的拳头可不相饶。”说着提起右手,扬了扬醋钵般大的拳头。
便在此时,忽见那小姑娘嘴里所说的少爷冲自己摇了摇手,他不知方破阵此举是何用意,大声道:“这位小兄弟,你有话就痛痛快快说出来。洒家生平说话行事,最喜干脆爽利,最恨的就是那扭捏之人,婆妈之事。男子汉大丈夫,想怎么说便怎么说,要怎么干便怎么干,有什麽忌讳?”言下之意,颇为不耐。
原来方破阵见他横眉怒目,扬拳耀武,一付霍梅意倘不立刻放人,便要饱以老拳的架势,知他绝不是霍梅意对手,因此向他暗示,叫他万万不可动武。这时他见那汉子兀自浑然不觉,只得向身旁的霍梅意努努嘴,说道:“这位霍先生武功高明非常,壮士犯不着为咱主仆二人,得罪于他。”方破阵是一番好意,他想若论动武,天下又有几人是这胡番的敌手?是要劝那大汉切莫做无谓之举,白白断送了性命。
哪知那大汉却不领情,双眉一扬,说道:“小兄弟,你不明白洒家的脾气。洒家看不惯之事,纵是天王老子犯下的,也必要与他理论一番,若要洒家眼过不见,那便会整天浑身不自在。这是打从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改不掉了,也不想改。他武功高明,洒家却不怕他,洒家自幼习武,拳脚功夫也自不弱……”说到这里,晃晃双拳,接道:“洒家这双拳头上也有几百斤力道,平常便十来人,也休想近洒家之身,怕他何来?小兄弟不必担忧。”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食客轰然叫好。方破阵拿他没辙,心想此人定是天生的豪爽勇猛,且又兼具侠义心肠,否则也不会为两个素不相识之人打抱不平,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霍梅意一直静坐不语,方破阵打手势暗示那大汉,他也是视而不见,这时忽对小禾道:“丫头,你可知老夫生平最恨的又是什么?”
小禾对他将少爷和自己掳来威坪极为恼火,恨意正浓,哪去理他?一撇小嘴,别过头去,意思是说:“你别问我,我正恨你,才不来理睬你哩!”霍梅意不怒反笑,自问自答道:“老夫生平最恨之事,乃是喝酒进食之际,旁边有只疯狗在乱吠乱叫。对这种聒噪不已,败人食欲的畜牲,老夫通常都要剥其皮、抽其筋、将其剁为肉酱,方可解心头之恨。”
那大汉一听这话,心底一股无名业火,登时升起万丈之高,不由分说,飞起一脚,往身前饭桌踹去。瞬时间,只见酒菜面饭共碗筷匙盘齐飞,一阵当啷啷乱响过后,摔得满地尽是破碗瓷片。方破阵、小禾二人闪避不及,沾了一身的菜汤油渍。那饭桌本就单薄,被那大汉一脚给踢成了两爿,飞出老远,险些砸中邻座的一位食客。
那大汉定眼看时,却见霍梅意人已在三丈之外,**底下坐着的,仍是原先的那张高背木椅,也不曾见他抬脚起身,不知怎么搅的?连人带椅便到了那处。那大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如堕五里雾,眨巴眨巴眼睛,抢上前去,冲霍梅意胸膛就是一拳。他这一拳打出,拳走直线,臂不弯、肘不曲,冲势助拳力,拳力透拳背,力道果真不小。
霍梅意不闪不避,端坐椅中,待那大汉拳头击到胸前三寸处,这才伸出两根手指,去大汉手腕上轻轻一挟,笑道:“唔,确有几斤蛮力。”说着轻轻一带。那大汉这一拳用足了劲道,少说也有二百斤之力,被霍梅意这么转描淡写地一引一带,整个人登时向斜剌里摔出。但听拨刺刺一声响,又自撞翻了一张木桌。几个正围桌用餐的食客叫苦不迭,连呼“倒霉”,起身走避。
那大汉翻身立起,细布汗衫上与方破阵主仆一般,也沾了不少菜汤油渍。他楞头楞脑地站在当地,伸手挠挠头皮,闹不清自己何以会摔跤跌倒?发了会呆,双手扯住身上的污衣衣襟,猛地往两边一拉,嗤的一声,那件细布汗衫竟硬生生被他撕成了两片。他随手将手中的破汗衫向脑后一扔,露出了一个毛绒绒、黑油油的胸脯来。这时方破阵正好站在他身后,见他后背肌肉虬结,精壮顽健,紧绷的皮肤上刺着一龙一虎。
时人原本就有体肤刺绣习俗,江湖好汉身有花绣,更属平常。这大汉脊背上的青龙张牙舞爪,从云而飞;那只猛虎斑纹白额,举步回首,势作巡山。所绣一龙一虎,都是刺工精巧,栩栩如生,显是高手之作。方破阵看了,好生艳羡。
这时,店堂中那些个食客见得有人打斗,尽皆起身离座,东一堆、西一簇,注目围观;厨房中的几位大师傅、小伙计们耳听前堂喧哗,也都举锅铲、提火叉地跑来一看究竟;店堂外街上行人听得店内人声鼎沸,纷纷入内看热闹。一时间,店堂内人满为患。
客店店主眼见那大汉先是踢坏了一张桌子,继而又压垮了一张,两桌餐具俱已摔得粉碎,但见那大汉面目凶恶,虽是肉痛,却也不敢上前劝架,拉长了一张苦瓜脸,跺脚叹惜不已。
那大汉扔掉汗衫后,随即发一声喊,挥拳又向霍梅意冲了过去。这回他改了打法,挥拳是为虚招,意在惑敌,真正的狠着是在脚上。只见他堪堪冲到霍梅意身前,忽地收拳抬腿,一腿径往霍梅意腹间踹去。霍梅意视若不见,仍旧不闪不避。那大汉大喜,心想自己这一脚,连吃奶的力气也用了出来,怕不有半千之力?你这胡番即不避又不挡,想是活得不耐烦了,这回非给你个好受的不可。哪知自己的脚掌甫中对方小腹,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向后摔了出去。
围观众人见他硕大的身躯压了过来,不免你推我挤,避让不及。
小禾见店堂内形势混乱,霍梅意人又在三丈之外,暗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忙附嘴在方破阵耳边,低声道:“少爷,那波斯恶人好象没怎么留意咱们,咱们赶紧溜吧!”说着朝门口努努嘴,打个眼色。却见方破阵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她又去拉了拉方破阵衣摆,催他快定主意,心想要溜就得趁眼下情形混乱,错过时机,可就走不了!
方破阵此时却另有一番想头,觉得那大汉仗义救人,实是英雄行径,只可惜他武功平平,绝非霍梅意敌手,这趟不平打抱下来,恐怕是要吃大亏,自己可不能不顾此人死活,溜之大吉。别人在替你挨打拼命,你能自顾自地逃走吗?是以任凭小禾怎样使眼色、拉衣角,一再催促,始终也是不肯离去。
他见那大汉又一次重重摔倒在地,便走上前去相扶。那大汉皱眉咧嘴,强忍伤痛,似乎跌得不轻。
旁边几个泼皮混混,见那大汉三番两次摔倒,此辈唯恐天下不乱,哪有不讪笑起哄的道理?吹口哨者有之,高声怪叫者有之,乱哄哄闹将起来。
只听一贼眉者道:“就这么一手三脚猫功夫,也敢强自替人出头?那不是不自量力嘛。”另一鼠眼者道:“这位老兄,我劝你一句,还是赶紧回家去替你媳妇抱孩子得好,趁早快别在这丢人现眼啦。”又有一尖嘴者道:“老五,你莫要在一旁说风凉话,‘见人挑担不吃力’,不信,你倒是上去试试看。”最后一猴腮者道:“小七这话没错。我瞧这位仁兄肉厚皮粗,倒是一块挨得了打、经得起跌的粗坯,就这么摔两跤,打什么鸟紧?”
那大汉天生一付火爆脾气,哪受得起旁人如此奚落讥讽?闻言虎吼一声,一把推开正欲相扶的方破阵,跃身出臂,顺手一抓,提起其中一人,也不知是贼眉还是尖嘴,手臂一挥一送,那贼眉抑或尖嘴早跌去门外。
余下三两个泼皮见他如此勇神,尽皆股栗,互视一眼,从人群中找条缝隙中钻出。此辈嘴上厉害,能说得死人回生,江水倒流,手底却无真章实货,最是欺软怕硬不过。见这大汉被霍梅意接二连三打翻在地,便以为他是好欺的,殊不知霍梅意乃是一位罕逢难遇的武学大高手,但想你这么一条汉子,看似雄壮,却连这么个胡族糟老头儿也斗不过,真当是脓胞至极。眼下见同伴在他手中犹如鸡雏,毫无反抗之力,方知这大汉原来并不是软柿子一个,那还不赶紧挟尾巴溜之大吉?
那大汉回身过来,却见霍梅意兀自端座椅中,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意态闲雅已极,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用左脚踏住了身旁的破桌,一伸手,将一截桌脚拗断,操在手中,喝一声:“看打!”劈头劈面朝霍梅意击将过去。
围观诸人见他拗桌脚如摘葱韭,尽皆啧啧称奇。方破阵却只是摇头苦笑。
霍梅意待那大汉攻至身前,故技重施,又是伸出两根手指,往桌脚上一挟。那条茶盏口粗细的桌脚变戏法似的,霎时停顿在空中,任凭那大汉怎么使劲下压后抽,始终都好似蜻蜓撼柱一般,休想移动分毫。那大汉鼓足一口气,一而再、再而三,又运劲后扯数次,渐渐地憋得满脸通红,如中酒醉,却又哪里扯得桌脚回来?最后只得颓然作废。
他头趟挥拳殴击霍梅意,冲势强劲,霍梅意随手稍加拨移,将他的直冲之力引向一旁,令他斜摔出去,那是极其高明的借力之法,他只粗通武技,难识其中奥妙,还以为是自己步法不稳,才致马失前蹄;第二次踹脚,霍梅意对付他时,用得却是自身深厚的内力,他自也茫然无知,还是霍梅意见他鲁莽可爱,不欲伤他,运内力时恰到好处,只令他摔出,没震断他右腿筋骨;今番此趟,霍梅意仅用两根手指,便令他手握桌脚击之不能,退之不得,境遇尴尬已极,至此,他方知今日是遇上了高人,自己的武功同对方相比,那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没得比!
那大汉松开桌脚,朝霍梅意一竖拇指,诚心赞道:“嘿,你这胡人,真好本事!讲打,洒家是打你不过的了。”
其实,霍梅意颇喜这大汉豪爽的性情,先前说什么“剥其皮”、“抽其筋”,无非戏耍之词,不过是在拿他寻寻开心而已。当下扔了桌脚,戏谑道:“你这莽汉,力道真不小,本事也不差啊。”
那大汉连连摇头,说道:“洒家体壮如牛,气力是有,但说到武功,跟你提鞋也不配,单就你这两根手指,洒家便没法子应付。唉……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也是自讨没趣。不过,洒家还是要你放了这两个孩子!”
围观众人骤闻此言,均觉好笑,心想你这莽撞汉子,既自认连人家的两根手指也应付不了,却仍要人家放人,不知凭得又是什么?
霍梅意掳劫方破阵与小禾,实非一时心血来潮,乃是早有筹算之举。小禾聪明乖巧,手脚麻利,在帮源峒的短短二十余日中,殷勤周至,服待他甚是惬意,眼下他意欲另觅密地练功,实是少她不得。至于方破阵,他却另有借用之处,于他习修“太阳神功”大有干系,更是至关紧要之人。这两人,无论旁人是利诱、是威逼,抑或求恳,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绝不肯放释。
霍梅意听那大汉坦言自承武功不济,只道他慑于自己武功高深,对自己掳劫方破阵主仆之事,便会知难而退,就此袖手不顾,哪想到这大汉最后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竟是锲而不舍,绝无半途而废之意,不由得哑然失笑,道:“倘若老夫不肯呢?”
那大汉一怔,无言以对,显然是不曾想过霍梅意倘若拒绝,自己又该当如何?可见他替方破阵主仆二人出头,乃是率性而为,只问该不该,能否救下二人,却不在划算之内。只见他呆立片刻,忽道:“这个……洒家原本是想,你若不肯放人,洒家便打得你肯为止。眼下洒家连你两根手指也打不赢,那可就教人为难了。”沉吟半响,忽又一挺胸,大声道:“也罢,待洒家去约齐了帮手,回头再来同你理论。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事洒家管定了!”说罢冲霍梅意一抱拳,昂然而出。
人群中分,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来。那大汉经过店主身旁时,忽伸手去裤腰内一阵乱摸。他于大庭广众之下,行此举动,实为不雅,众人不知就里,不免瞧得目瞪口呆。却见那大汉摸出十几文制钱,往店主怀中一扔,大咧咧道:“这是洒家的酒钱,摔坏的桌椅杯盘,一并算在内,多了的就当赏钱。要是不够,你就�